遇見拉瑪那
← 回目錄

拉瑪那是誰?為什麼要學他的教導?

你有沒有在某個深夜裡,突然想到「我總有一天會死」,然後整個人被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抓住?那種感覺很短暫,可能幾秒鐘就過去了,你翻個身繼續滑手機。但那幾秒鐘裡面,有一個很真實的東西碰到你了。

一八九六年,南印度的馬杜賴,一個普通的下午,有一個十六歲的少年,被同樣的東西碰到了。只不過他沒有翻身滑手機。

他叫文卡塔拉曼,十二歲那年父親過世,之後跟著叔叔生活。他喜歡摔跤和游泳,功課很一般,就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中學生。

那天下午,沒有任何預兆。身體沒有生病,生活中也沒發生什麼事。可是就在那個下午,一股強烈的死亡恐懼突然抓住了他。不是那種「想到死亡覺得害怕」的恐懼喔,而是他的整個身體都感覺到,死亡正在此刻發生。

然後,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大多數人會驚慌,會叫人,會想辦法逃開那股恐懼。可是他沒有逃跑,他做了一個完全相反的動作,迎上去。他直接躺了下來,把四肢伸得僵直,閉緊嘴唇,屏住呼吸,讓自己的身體像一具屍體一樣。

他在心裡極其銳利地問自己:好,這具身體正在死去。它會被帶去火葬場,燒成灰燼。但是,隨著身體的毀滅,「我」也被毀滅了嗎?

就在那一瞬間,答案來了。不是用思考想出來的,而是直接認出的。身體確實會死。但有一個超越身體的存在,那個純粹的「我」,完全不受身體的影響。尊者後來把那個不會死的「我」叫做真我。真我沒有出生,沒有死亡,一直都在。

從那一刻起,那個會害怕、會執著的虛假的「我」,也就是小我,就徹底消融了。再也沒有回來過。不是像把球壓進水裡那樣暫時壓下去,手一放開球又浮回來。是像樟腦在火中燒盡,不留一點殘渣,再也長不回來。從那天開始,一直到他七十歲離世,心智一秒鐘都沒有再回來過。

這個少年就是後來被世人稱為拉瑪那尊者的人。他沒有讀過任何經典,沒有上師教導,甚至不知道什麼是冥想。就在一個普通的下午,一個中學生徹底證悟了。

你可能會覺得「證悟」這個詞聽起來很遙遠。可是你回想一下剛剛的經歷,那個少年躺在地板上的時候,他沒有得到什麼新東西。他只是認出了那個一直都在的「我」。就像你一直戴著一副墨鏡,忘記了,以為世界就是灰暗的。有人提醒你把墨鏡拿掉,喔,原來陽光一直都在啊。證悟就是這樣,不是得到什麼,是移除遮蓋。

有人會說,那尊者是特別的人,他能做到的我做不到。尊者的回應很清楚:真我是每個人的本性,不是某些特別的人才有的東西。但他也說得很務實。他說每個人心智的成熟度不同,就像三種不同的燃料。火藥一個火花就爆炸,乾木炭需要持續加熱,濕木材需要很長時間先把水分蒸乾才能燃燒。尊者那天像火藥,一個微小的觸動就把一切燒完了。而大多數的我們,更像是濕木材。這不是壞消息,濕木材只要持續被加熱,最後還是能燒起來的。

證悟之後,這個少年對世俗的事情完全失去了興趣。學校去不了了,功課寫不了了,因為那個在乎這些事情的「人」已經不在了。他知道自己必須離開,必須去一個地方。

從小到大,他對「阿魯納查拉」這個名字有一種莫名的嚮往。但直到這個時候,他才知道阿魯納查拉不只是一個傳說中的名字,而是南印度一座真實存在的聖山。

他留下一張紙條,連名字都沒簽。因為那個會簽名的人已經不在了嘛。帶著不到三盧比的零錢,他獨自出發了。

到了阿魯納查拉之後,他把錢丟掉,剃了光頭,扯斷了象徵種姓身分的繩子。全身上下只剩一塊遮羞布。一個十六歲的少年,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。

接下來的日子非常極端。他走進寺廟底下一個黑暗的地下室,整個人完全安住在真我之中。深到什麼程度呢?地下室裡的蟲子和螞蟻不斷啃咬他的大腿,血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結成了塊,他完全沒有知覺。不是忍耐喔,是真的完全感受不到。後來是別的修行人發現了他,把他抬出來的。

有人問過他,那段時間是不是都沒有吃東西。他說,食物偶爾是有的,有人會送來牛奶和水果。但在那個狀態裡,誰會去想食物呢?

你可能會想,這個人一定很嚴肅,很難親近吧?

完全相反喔。

尊者後來定居在阿魯納查拉山腳下,那裡慢慢發展成了拉瑪那道場。他在那裡生活了超過五十年。他住在一個對所有人全天開放的公共大廳裡,沒有私人空間。他拒絕任何特殊待遇,別人送給他的東西如果不能跟道場裡的每個人平分,他絕對不收。他的全部家當就是一塊遮羞布、一個水罐和一根手杖。

你知道他每天幾點起床嗎?凌晨三點。起來幹嘛呢?去廚房幫大家切菜、準備食物。他切菜的速度和精準度沒有人比得過。對他來說,沒有「我在服務」和「別人在服務」的分別,他就是自然而然地動手了。

還有一件事特別打動我。有一天下午,尊者正在寫字,突然停下來看著天花板,跟旁邊的侍者說:「這對麻雀剛才來向我抱怨,說它們的巢被拆掉了。」侍者說,對啊,剛清掉的。尊者聽了很心疼,他說:「就是這樣,難怪它們要來抱怨。可憐的小傢伙,用小小的喙啣著稻草,多辛苦才建好的巢啊。」

你看,連麻雀的心聲他都聽得見。

在他眼裡,真的沒有什麼階級之分。不管是達官貴人還是不識字的農民,他對每個人的態度都完全一樣。有一次,一個牧羊人丟了羊,著急得不得了,跑來找尊者。尊者幫他指了方向,羊找回來了。那個牧羊人感動得不得了,他後來說:「看看他話語的力量,他太偉大了,他甚至從未忘記像我這樣的一個窮人。」

有一次道場附近的一個惡霸財主死了,別人都在議論他的壞事。你猜尊者怎麼說?他說:「沒有人能像他那樣把身體和衣服保持得那麼乾淨。他每天早上八點就開始洗他的腰布,一直洗到中午。」就這樣,尊者只記得別人的好處。

而且他非常有幽默感。

有一次,尊者剛洗完澡,幾位信徒跑來問他:吸食大麻會有什麼效果呀?尊者就說,吸了之後人會覺得無比快樂,會一直大喊「阿難陀」,阿難陀就是快樂的意思。說完,尊者居然站起來,開始模仿吸了大麻的人走路的樣子,跌跌撞撞的,然後一把抱住旁邊一個信徒,大喊:「阿難陀,阿難陀。」

大家全都笑翻了。

但有趣的是,那個被抱住的信徒後來回憶說,就在那個擁抱的瞬間,他的內心感受到一種極度深沉的平靜。笑鬧的外表底下,恩典一直都在。這就是尊者,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用什麼方式觸碰到你最深的地方。

好,那他到底教了什麼呢?

你可能注意到了,我一直在說他的經歷,很少提他的「教導」。這是因為尊者最強大的教導,其實不是語言。

他很少主動開口說教。他通常就是安靜地坐在大廳裡。人們從世界各地跑來找他,帶著各種各樣的問題。很多時候,他什麼都不說。可是人們坐在他面前一段時間之後,發現自己帶來的問題竟然消失了。不是被回答了喔,是消失了。因為那些問題本來就是心智造出來的,就是你腦袋裡那些不停跑來跑去的念頭造出來的。而在尊者的臨在中,心智自然就安靜了下來。

尊者把這個叫做「靜默」。他說,靜默是永不停止的雄辯。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。

你想想看,一個人什麼都不說,光是坐在那裡,就能讓你內心翻天覆地地變化。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。

當然,有人問問題的時候,他也會回答。而他唯一主動推薦的方法,叫做參究自我。很簡單的三個字:我是誰。

不是要你用腦袋去分析這個問題喔。是把注意力轉過來,看向那個正在發問的「我」。

參究自我的具體方法,說起來也很簡單,就是在每一個念頭升起的時候,追問那個「我」的源頭。不過這個我們慢慢來,先把尊者的經歷聽完。

接下來是一段特別感人的經歷。

尊者的母親,晚年也來到了道場,跟著他一起生活。一九二二年的某一天,母親病危。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,整整十二個小時,尊者一直守在她身邊。他把右手放在母親的右胸,那裡是尊者說的靈性中心的位置,左手放在她的頭上。

那十二個小時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?尊者後來自己說,母親心智中沉積的各種慣性反應在不斷地升起,尊者把它們叫做習氣。而他的手就像一道光,把那些習氣一層一層地鬆開。這不是比喻,他是在那十二個小時裡面,跟母親深深沉積的習氣進行最激烈的對抗。

最後,信號出現了。尊者又多停留了好幾分鐘,確保一切徹底完成。母親的臉上浮現了一種完美的平靜。她獲得了解脫。

你想想看,十二個小時,一動也不動,用靜默的力量帶一個人走過生死的關口。這就是尊者的愛。不是嘴巴上說的,是用整個存在給出來的。

然後是尊者自己的最後幾年。

一九四九年,他的左臂長了惡性腫瘤。經歷了四次手術,劇烈的疼痛和出血。弟子們非常擔心,請求他用他的力量治癒自己。

他只是平靜地說:「身體在受苦,但那與我何干呢?」

弟子們哭了。他們說,尊者,您不能離開我們啊。

他微笑著說:「我能去哪裡呢?我就在這裡。」

想想看這句話的意思。對一個已經清楚知道自己不是這具身體的人來說,身體的疼痛就只是身體的事情,完全碰不到那個真實的存在。他不是在忍耐喔。他是真的不受影響。就像你做了一場夢,夢裡受了傷,你醒過來之後會覺得痛嗎?尊者就是那個「一直醒著」的人。

一九五零年四月十四日晚上,尊者離開了這具身體。在道場外面,有人親眼看到一顆明亮的流星,緩緩越過阿魯納查拉的山頂,消失在山的另一邊。

他走了嗎?

他自己早就回答過了。「我能去哪裡呢?我就在這裡。」

好,聊了這麼多,你可能會問:這些經歷很動人,但跟我有什麼關係呢?

你想想看。你是不是也在追逐什麼?錢也好,感情也好,職位也好,認同也好。追到了之後,快樂了幾天呢?然後又開始焦慮下一個目標了。這個循環,好像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。

尊者說,所有活著的生物都渴望永遠快樂,沒有任何痛苦。而那個快樂的源頭不在外面。不在銀行帳戶裡,不在一段關係裡,不在任何未來的某一天。它就是你的本性。此時此刻。

而且尊者從來不要求任何人放棄現有的生活。他反對為了修行而逃避世俗的責任。他說得很清楚,你不需要辭職,不需要拋棄家庭。為什麼呢?因為那個製造煩惱的心智會跟著你到任何地方。你就算跑到深山裡,也只是把「我是一個忙碌的上班族」這個念頭,換成「我是一個清高的修行人」。外面的環境變了,但裡面的問題一點都沒少。

他的教導也不屬於任何宗教。尊者不是印度教的傳道人,他指出的東西超越所有宗教的框架。不管你信什麼或者什麼都不信,「我存在」這個基本事實是每個人共通的經驗。你不需要改變你的信仰,不需要先學什麼術語。你只要對「我到底是誰」這個問題有一點點好奇心就夠了。

你覺得離這一切很遠嗎?尊者會笑著對你說,你從來就沒有離開過。你只是暫時忘了而已。

這就是拉瑪那尊者。一個十六歲在房間裡躺下來面對死亡的少年。一個丟掉所有錢、扯斷種姓繩、走進地下室的年輕人。一個凌晨三點在廚房切菜的智者。一個模仿大麻步態逗大家笑的長者。一個用十二個小時的靜默帶母親走過生死的兒子。一個身上長著腫瘤卻說「那與我何干」的老人。一個在離世前說「我能去哪裡呢」的存在。

他用他的一生,從頭到尾,安靜地、堅定地、不間斷地指著同一個方向。

那個方向,就是你自己。

你停一下。你一直在往外找的那個東西,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你。尊者的整個教導,就是在提醒你回頭看一眼。

就這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