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的我是什麼?開悟又是怎麼回事?
先不急著講道理。我想請你跟我一起,安安靜靜地試一件很小的事情。
你閉上眼睛,什麼都不用想。然後你問自己一個問題:「我在嗎?」
不用回答。不用用腦子去分析。你就是感覺一下。
你能不能感覺到,有一份「在」的意識?
不需要任何條件,不需要名字,不需要身分,不需要理由。你就是知道,你在。
這份「在」,就是拉瑪那尊者說的真我。
你可能會覺得,不會吧,就這樣嗎?就這麼普通嗎?我以為真我應該是什麼很神聖、很遙遠、需要修行很多年才能碰到的東西呢。
尊者會笑著跟你說,祂一點都不遙遠,祂就是你。不是外面的什麼東西,不是未來的什麼目標。就是你現在正在體驗的這份「在」。
尊者說過:你就是覺知。覺知是你的另一個名字。你不需要去獲得覺知,也不需要去培養覺知。你唯一要嘗試的,就是放棄去覺知那些不是你的東西。當那些東西都放下了,純粹的覺知就會獨自留存。那就是真我。
就這麼簡單。你不需要往外面找任何東西。你要找的,就是正在找的這個。
好,那如果真我就是覺知,如果祂一直都在,為什麼我們感受不到呢?
我們來看一個比喻。你有沒有想過,魚知不知道自己在水裡?
一條魚從出生到現在,每一秒鐘都泡在水裡。水是它最親近的東西,比任何東西都要近。可是呢,如果你問這條魚「水是什麼」,它可能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因為水太近了,近到它根本意識不到。它一輩子都在追各種食物、躲各種危險,忙得不可開交,但從來沒有注意過那個一直包圍著它、讓它的生命成為可能的東西。
我們跟真我的關係,就像魚跟水的關係。
真我太近了。近到你從來沒有離開過祂。近到你反而不知道祂的存在。你一輩子都在忙著追念頭、追身分、追各種外在的東西,但你從來沒有注意過,那個讓這一切追逐成為可能的覺知本身,到底是什麼。
那覺知到底是什麼呢?尊者說,嚴格來講,真我超越了一切語言。可是如果非要給一個描述,最好的說法是:我就是我在。
祂就只是在。不是「我是某某人」,不是「我是成功的」或「我是失敗的」,不是「我是這具身體」。把所有的標籤都拿掉以後,那個剩下來的、純粹的「我在」,就是真我。
尊者用三個字來形容真我的本性:在、覺、樂。在這裡我想換個角度,讓你直接體驗看看。
深睡裡身體消失了,念頭消失了,世界也不見了,可是你醒來會說「我昨晚睡得好好喔」。你的「在」不需要身體,不需要念頭,不需要世界,它自己就完整了。
尊者說,那就像一個人站在一堆黃金上面睡著了。黃金是真的,快樂是真的,但他不知道黃金就在腳下。深睡裡你已經安住在真我裡了,只是蒙著一層無明的薄紗,所以不知道。
在、覺、樂不是三個分開的東西,它們是同一個不可分割的你。
好,那既然真我一直都在,是什麼東西擋住了呢?
因為有一個冒牌貨佔據了「我」的位置。
你可以想像這樣一個畫面。純粹的覺知就像一個無邊無際的太陽,而你的身體就像一個裝了水的小陶壺。太陽本身是無限的,可是當太陽的光照進壺裡的水,水面上會出現一個小小的反射光點。那個光點看起來好像是一個獨立的、小小的太陽。
尊者說,我們的心智就是那壺水。心智裡的習氣就像水面的波紋,它們把本來無限的覺知之光,捕捉下來,反射成一個小小的、受限的「我」。於是你就覺得,我只是這具身體,我跟別人不一樣,我在這裡而真我在很遠的地方。
但你想想看,那個壺裡的光點,有自己的光嗎?它沒有,它所有的光都是太陽的光。它不是另一個太陽,它只是太陽在壺裡的倒影。同樣的,小我不是另一個你,它只是真我在心智裡的扭曲反射。
小我就是這樣一個冒牌貨。它本身沒有獨立的存在,靠著攀附身體、攀附念頭才活下來。它不是你的敵人,因為它根本不存在。
那開悟又是怎麼回事呢?聽到「開悟」,你腦海裡可能會浮現一些畫面,也許是盤腿坐在山頂上,周圍金光萬丈,也許是整個人飄起來,突然無所不知。
尊者會笑著搖搖頭。他會跟你說一句非常安靜的話。
尊者說,證悟不是去獲得任何新的東西,也不是一種新的能力。它只是移除所有的偽裝。
你注意到了嗎?他說的是「移除偽裝」。不是加上什麼,是拿掉什麼。
證悟是減法。把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一層一層地拿掉,剩下的就是你本來的樣子。
為什麼尊者這麼堅持這一點呢?他的邏輯非常清楚。如果真我是可以被到達的,那就表示真我現在不在這裡,而是未來才能獲得。凡是新得到的東西,遲早一定會再失去。有開始的東西就有結束。那種東西根本不值得你花一生去追求,對吧?
尊者用了一個挖井的比喻,特別好懂。他說,你挖一口井,挖出了一個很大的空間。可是你想想看,那個空間是你創造出來的嗎?不是啊。空間一直就在那裡。你只是把填滿那裡的泥土搬走了而已。
修行也是這樣。你不是在創造真我,你只是在移除擋住祂的泥土。那些泥土是什麼呢?就是你長久以來累積的習氣,就是那些根深柢固的慣性反應,像「我是這具身體」「我是這些念頭」這些錯誤的認同。你把它們移開,真我就自己閃耀了。不需要你去點亮祂,祂本來就是亮的。
而且你知道嗎,這個冒牌貨還會織網。尊者說,心智就像蜘蛛,從自己肚子裡吐出絲來織網,然後在上面跑來跑去,彷彿那張網是外面的世界。等到累了,又把絲收回去。心智也是一樣,它從內部投射出念頭和整個世界,深睡的時候又全部收回去。天天如此。你以為世界是外面的,其實那張網從頭到尾都是心智自己吐出來的。
沙度·翁姆說過,小我就像一顆洋蔥。你一層一層剝開它,剝掉名字,剝掉記憶,剝掉情緒,剝掉身分,你以為中間一定有一個核心。結果呢?什麼都沒有。從頭到尾就只有皮,根本沒有果實。
尊者還打破了一個我們深信不疑的認知。我們都以為自己住在身體裡面,身體是容器,「我」是被裝在裡面的東西。可是尊者說,不是真我在身體裡面,是身體在真我裡面。這具身體,包括你以為的整個外在世界,全部都是在覺知之中浮現的。
好,那你可能會問:證悟之後到底是什麼樣子呢?是不是變成一根枯木,不會笑了,不會哭了?
不是這樣的。尊者說,智者跟流淚的人一起哭,跟歡笑的人一起笑。身體照常運作,餓了會吃飯,困了會休息。可是在內在,有一個根本的東西不一樣了:那個「是我在做」的念頭徹底消融了。
尊者晚年得了惡性腫瘤,最後一次手術是在沒有任何麻醉的情況下讓醫生直接切割。一位弟子握著他的手,無法控制地流淚。尊者睜開眼,看著他說,不用哭,這只是身體的事情。
旁邊的人問他,尊者,你感覺得到痛嗎?
他說,感覺得到。可是那個感覺是身體的,不是我的受苦。
痛,是身體的神經在接收訊號,那是物理的、自然的。苦,是心智在那個痛之上又加了一層:我很痛,這太不公平了,為什麼是我,這什麼時候才會停。每一句苦的聲音前面都有一個「我」。是那個「我」把一個純粹的身體感覺,變成了一場心理上的災難。智者感到疼痛的時候,身體的感覺依然有,但心智那一層「我在受苦」的反應已經不見了。因為那個說「我」的,已經消融了。
痛可以有。苦不會有。
那情緒呢?智者還有喜怒哀樂嗎?我們普通人的情緒是刻在石頭上的。今天有人說了你一句難聽的話,晚上躺在床上你還在回想,過了一個月還是氣。可是智者不一樣。智者的情緒像寫在水面上的字,手一離開,水面立刻恢復平靜。事過之後不留痕跡。不是因為智者壓抑情緒,是因為沒有了那個抓取的機制了。情緒發生,完整地流過,然後消散。
尊者還有一個比喻讓人特別有感覺。他說,想像一根繩子被燒過了。形狀還在,看起來還是一根繩子的樣子,可是你一碰它就碎了。因為裡面什麼都沒有了,只剩下灰燼維持著形狀。
智者的身體就像那根燒過的繩子。外面看起來一切照常,該工作工作,該說話說話。可是裡面那個「我是行為者」的核心已經徹底燒完了。身體依隨伴業繼續運作,但沒有人在裡面掌控,沒有人宣稱「這是我做的」。
聊到這裡,你可能會覺得有點沉重。感覺證悟好像離自己很遙遠。
可是尊者說了一件事,讓人一下子放鬆下來。
他說,智者的狀態其實才是最自然的狀態。我們現在過的日子,每天扛著那些煩惱、恐懼、執著,那才是不自然的。
你想像一個人,身上扛了好幾十公斤的沙包在走路。他走得滿頭大汗,每一步都很辛苦。他以為走路就是這麼累人。可是走路本身辛苦嗎?一點都不辛苦啊。讓你辛苦的原因是那個沙包。
你放下沙包的那一刻,走路就變得輕鬆自在了。
證悟就是放下那個沙包。那個沙包就是「我是這具身體」「我是這些念頭」「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」這些錯誤的認同。你一直扛著它們,以為那就是你的一部分。可是它們不是你,它們是你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。
尊者的弟子穆魯葛納在詩裡面用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比喻。他說,小我整天跳著一場「我和我的」之舞。我的工作、我的家庭、我的成就、我的煩惱。這支舞跳得多累啊,對吧?每天從早到晚,都在為了「我的」各種東西奔忙。
可是,在你的心深處,真我也在跳一支舞。但祂跳的是截然不同的一支,祂跳的是「我就是我」之舞。
不是「我和什麼」,不是「我的什麼」,就只是「我」。純粹的存在。沒有對象。沒有追逐。沒有恐懼。
小我的舞讓人精疲力竭。真我的舞不費一絲力氣。
所以尊者的教導,其實可以濃縮成一句最簡單的話:做你自己。
這裡的「你自己」不是那個充滿擔憂和慾望的個體小我。尊者說:你的職責就是單純地「在」,而不是去當「這個」或「那個」。當你單純地安住在「我在」的時候,那是無限的。可是當你加上「我是一個男人」、「我是一個修行者」、「我是這個身體」的時候,你就把那份無限給限制住了。
「我就是我在」。就這麼簡單。
你不需要用力去變成什麼更好的自己。你不需要去追求什麼神祕的體驗。你只要輕輕地,放下那個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錯覺。在念頭升起的時候,溫柔地問一句「我是誰」,把注意力收回來。
回到那份原本就屬於你的安靜裡。
不是製造安靜,是讓出空間,讓一直都在的安靜浮上來。
就像那條魚,一輩子泡在水裡,卻到處問「水在哪裡」。答案不在遠方。停下來的那一刻,就濕了一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