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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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真我一直都在,為什麼還要修行?

你現在快樂嗎?

先不要急著回答喔。我不是問你今天心情好不好,我是問你,你對你的人生,真的滿意嗎?

工作穩定,收入還可以,週末能跟朋友出去吃頓好的,偶爾出國旅個遊。整體來說,你會覺得,嗯,日子過得去。

所以你聽到有人在講什麼「修行」,你第一個反應大概是: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?我又沒有要出家,幹嘛要搞這些。

如果你真的是這樣想的,我完全能理解。可是讓我們先來看一個寓言。

有一位王子,小時候走丟了,被一個農村的家庭收養。他長大以後成了一個農夫,每天日出下田、日落收工。他對自己的生活還算滿意。收成好的時候,他甚至會覺得挺幸福的。

可是他偶爾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夜裡躺在床上的時候,心裡會莫名地覺得,好像少了什麼。說不上來是什麼,就是一種隱隱的不完整。

有一天,一個老臣偶然經過這個村子,一眼就認出了他。老臣說:「你是王子啊,你知道嗎?」

王子愣住了。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的身分。

拉瑪那尊者要告訴你的,就是這件事。他不是要否定你現在的生活。他是要問你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你確定你知道什麼是「好」嗎?

尊者不會否定你追求快樂的本能。他常常說,世界上所有的生命,唯一的共同目標就是追求永遠沒有痛苦的快樂。追求快樂完全沒有錯。可是尊者接下來的話會溫柔地戳破一層你可能從來沒看見的迷思。他說,問題不是你追求快樂,問題是你找錯了快樂的來源。

你想想看。當你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,那一瞬間確實很快樂。可是你注意到了嗎,在你得到它之前,你的心智產生了強烈的渴望,那份渴望本身就是一種隱隱的躁動。然後當你終於得到了,渴望暫時滿足了,心智停了一下,回到了它自己的源頭。就在那個短暫的停頓裡,你體驗到了內在固有的喜悅。那個快樂不是車子給你的,不是美食給你的,是你自己本來就有的。

尊者的教導裡有一個核心的說法:真我的本質就是純粹的存在、純粹的覺知、純粹的快樂。在、覺、樂,這三個字就是在描述你本來的樣子。你在那個心智暫停的瞬間,只是嚐到了真我流露出來的一小滴。

可是因為不了解這件事,你就一直誤以為是外面的東西讓你快樂。於是過幾天,新鮮感退了,你又開始追下一個目標。永遠在追,永遠停不下來。

而且這些向外抓取來的快樂,不只是短暫的。尊者的教導裡有個比喻說得更直白。世俗的快樂就像塗滿了甘露的毒藥。你舔著表面的甜味,覺得好幸福,卻不知道它正在悄悄加深你對外在事物的依賴。每追逐一次,那個「我需要靠外面的東西才能快樂」的錯覺就更深一層。

你以為你在享受生活,其實你是在不知不覺中加固一座牢籠。

就像那個王子,他不是過得不好。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是王子。他以為多收了幾袋穀子就是幸福的極限了。他的問題不是活得不好,而是他對「好」的認知太小了。

你知道嗎,有時候就是這些起起落落,快樂來了又走,痛苦來了又走,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重複,直到某一天你心裡冒出一個問題:「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?」

尊者對這個問題的回答,是我聽過最震撼的一句話。

有人問尊者,這個充滿苦難與歡樂的世界,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?尊者說:「創造的目的,就是為了引起這個問題。」

你停下來想一想。這個世界之所以存在,這些起起落落之所以發生,就是要讓你終於忍不住問出「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」。然後你那顆一直往外看的心就會像一艘船調轉了方向,開始往回走,去找那個正在發問的「我」到底是誰。

也就是說,你今天會聽到這些話,你心裡會冒出「為什麼要修行」這個疑問,這本身就不是偶然的。尊者說,會開始探問生命意義的人,這份渴望本身就是恩典的作用。

可是很多人會跳出來問:既然尊者到處都在說真我一直都在,那為什麼還要修行呢?答案本來就在那裡,翻箱倒櫃找它幹什麼?

尊者的回答很直接。他說:你之所以會問這個問題,就證明了你需要修行。

聽起來像繞口令,對吧?可是你仔細想。一個真正安住在真我裡的人,會問「我為什麼要修行」嗎?不會。你會問這個問題,是因為你在理智上知道真我一直都在,可是你的生活經驗完全不是這樣。你還是會焦慮、會生氣、會害怕、會覺得孤單。

尊者說,這中間的落差就是無明。無明不是躲在某個角落的怪物,它就是一種錯覺。你把自己當成了這具身體、這些念頭、這些情緒。

尊者用過一個太陽跟雲的比喻。太陽一直都在天上發光,對吧?它不會因為你看不到就消失了。可是有時候烏雲很厚,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。你站在地上,看到的是灰濛濛的天空,覺得太陽不在了。

太陽有沒有因此熄滅呢?沒有。它一直在那裡照耀。只是雲太厚了。

修行做的事情就是把雲撥開。不是去造一顆新太陽。太陽本來就在。你只需要處理那些雲。那些雲就是你的習氣,就是你的錯誤認同,就是你深信不疑的「我是這具身體」「我是這些念頭」。

尊者還用過另一個很有畫面的比喻。想像一團火在燃燒。如果木柴太濕了,火燒的時候會冒出大量的濃煙。那些煙是火自己產生的,可是最後反過來把火焰遮住了。你站在遠處,只看到一堆煙,看不到裡面的火。可是火一直在燒。真我的光芒就是那團火。心智的妄念就是那些濃煙。你不需要去別處找火,你要做的是讓煙散開。怎麼散呢?讓木柴乾一點。也就是讓你的習氣越來越少。

那修行到底是什麼呢?是不是要放棄現有的一切,跑去深山裡苦行?

千萬不要誤會喔。尊者非常反對為了修行而離開你的家庭和工作。他說,真正的出離在於心智的狀態,不在於改變外在的環境。如果你只是換了一個地方,那個製造煩惱的心智只會把「我是上班族」的念頭換成「我是修行人」的念頭。你搬去山上,山上也會有讓你煩的事情。

修行不是要你變成另一個人,也不是去獲得什麼遙遠的境界。

你還記得那個王子的寓言嗎?老臣並沒有把王子變成王子。王子本來就是王子。老臣只是提醒了一件事:「你忘記了你是誰。」修行就是這個提醒的過程。

真我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你。你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尋找真我,不需要累積什麼功德,不需要通過什麼考驗。你只需要鬆開那些遮住真我的東西。就像王子只需要認出自己本來就是王子,王位不需要爭取,因為王位一直都是王子的。

尊者唯一主動推薦的方法叫做「參究自我」。聽起來可能有點陌生,但它其實是你能練習的最簡單的事情。下次當你感到快樂的時候,或者感到不安的時候,試著輕輕地把注意力從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情轉回來,看看那個正在經驗這一切的「我」是什麼。不是去分析「我」,不是去想出一個關於「我是誰」的答案。只是把注意力轉個方向,從向外變成向內。

而且參究自我不是在原有的負擔上加一個新負擔。你的注意力現在一直在往外跑,追著念頭、追著外面的事情。這個向外抓取的動作其實是非常消耗能量的。你有沒有那種經驗,一整天什麼事都沒做,光是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就已經累了?注意力回到源頭,不是更累了,是鬆了一口氣。就像一個一直在外面奔波的人,終於踏進自己家門,整個人鬆下來。那不是一種新的努力,是一種回歸。

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練習。在辦公室裡開會的時候,在捷運上滑手機的時候,在等紅綠燈的時候。不需要閉眼睛,不需要特別的姿勢,不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。你只需要在想起來的時候,把注意力輕輕地帶回「我在」的意識。

剛開始你可能覺得什麼都沒發生。也可能覺得心智太吵了,根本靜不下來。這些都很正常喔。尊者說不用急,也不要對自己生氣。每次心智跑出去,你就溫柔地把它帶回來。一次又一次。

一開始你得帶著努力去抓住「我在」的意識。念頭來了,你問「是誰在想」,然後把注意力拉回來。這個動作一開始需要力氣,因為你的習氣會不斷把你往外拉。可是隨著練習,這個動作會越來越自然。到了某個點,那個在努力的「人」消融了。不是你決定不努力了,是那個需要努力的人不見了。

尊者說,帶著努力去專注於「我在」,這是參究。當這個專注變成自發、自然的時候,那就是證悟。修行跟證悟不是兩件事。差別只在於你還有習氣的遮蔽,智者沒有了。

尊者說過一句讓人很安心的話:「真我始終在發光。」祂不是等你修行成功了才出現。祂此時此刻就在你心裡,以「我在」的形式宣告自己的存在。你現在就可以感覺到。你知道你存在,對吧?你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你「你存在」。那份純粹的「我在」的意識,在你還沒來得及加上任何劇情之前就已經在了。那就是真我。問題只是你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別的地方。

修行不是走向真我的路。修行是停止往反方向跑。你每問一次「我是誰」,不是離真我更近了一步,是少跑了一步冤枉路。

可能有人會擔心:如果我認出了快樂不是外面來的,那我會不會對生活失去興趣呢?

尊者的回答很有意思。他說,你現在所有的行動,其實都是被慾望和恐懼在推著走的。當你慢慢認出了內在的平靜,那些被慾望和恐懼推著走的行動會開始鬆開。可是取代它們的不是什麼都不想要,而是一種更自然、更自在的行動。你行動不再是因為「不這樣不行」,而是因為那件事自然而然就該這樣。

尊者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他證悟以後並不是整天坐著不動。他每天凌晨起床幫廚房切菜,照顧道場裡的動物,回答來訪者的問題。他忙的事情不少,可是他的內在完全沒有任何造作感。

回到最一開始的問題。為什麼要修行?我活得好好的啊。

因為你是王子。你不是農夫。你可以繼續過農夫的生活,這沒有任何問題。可是如果你心裡隱隱約約有一個聲音在說「好像不只這樣」,那就聽聽看那個聲音吧。

它不是要你放棄什麼。它只是在輕輕地提醒你,你忘記了你是誰。

真我一直在把你往回家的方向拉。你心裡那份想探索的衝動,就是恩典正在運作的證明。你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。你需要的只是不再抗拒那股力量,讓自己被帶回去。

而認出你是誰這件事,不需要去任何地方,不需要改變任何外在的條件。你只需要把注意力,溫柔地,轉回來。

你開始轉的那一刻,就已經在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