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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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到的世界是真的嗎?

你有沒有懷疑過,眼前這一切是不是真的?

不是哲學課上那種辯論。是某個很安靜的瞬間,也許是半夜醒來,也許是看著窗外發呆,突然心裡冒出一個念頭,這個世界,真的像它看起來那麼堅固嗎?

拉瑪那尊者說,這個懷疑很珍貴。因為它指向了一個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沒有認真追問過的事實。

我先從一件你每天都在經歷的事情說起。

昨天晚上你做夢了。在夢裡面,你有一個身體。你可以走路、說話、看東西。你身邊有其他人,你在一個地方,你在經歷事情。你覺得一切都是真的。

你不會在夢裡停下來說「等一下,這是夢」。如果有人在夢裡追你,你真的害怕。如果夢裡出現火,你真的覺得燙。

可是你醒來了。一醒來,整個夢境就瓦解了。那個身體不見了,那個世界不見了,那些人不見了。你躺在床上,發現剛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。

好,現在尊者問了一個非常犀利的問題。你怎麼知道你現在不是在做夢?

你想想看喔。你現在看到一個世界。你有一個身體。你身邊有其他人。你在經歷事情。你覺得一切都是真的。可是你在夢裡面也是這樣覺得的啊。

尊者說,你所謂的「清醒狀態」,從真我的角度來看,就是另一場夢。一場比較長的、比較穩定的夢。可是本質上,它跟你晚上的夢沒有差別。

他說得很直接,除了夢短、清醒長之外,兩者之間沒有任何區別。兩個都是心智的產物。因為清醒的時間很長,我們就以為那是我們真實的狀態。

你可能會說,可是清醒的世界比較穩定啊。我今天看到的桌子,明天還在那裡。

尊者說,你在夢裡面的時候,夢也是穩定的。你在夢裡走出一棟房子,回頭看,房子還在那裡。你在夢裡跟一個朋友說話,轉過頭,朋友還在。只有當你醒來以後,你才知道那些穩定的東西其實不穩定。在夢的當下,一切看起來都是完整的、連貫的、理所當然的。

你還會說,可是清醒的世界是大家共同看到的啊。我看到一棵樹,你也看到那棵樹。

尊者會問你,你在夢裡的時候,你不也看到其他人跟你一起在那個夢境裡嗎?夢裡的朋友也「看到」了跟你一樣的東西。他們也在跟你互動。可是醒來以後呢?那些人、那些視角,全部都是你的心智投射出來的。

你想想看,夢是怎麼產生的?在你睡著的時候,心智從記憶和習氣裡面,自動投射出一個世界。那個世界包含了空間、時間、人物、事件。心智創造了所有東西,包括夢裡的那個「你」。

清醒的世界呢?本質上是一樣的,也是心智從習氣裡面投射出來的。差別只是一個比較短、一個比較長。就這樣而已。

尊者對一位叫達爾的女士說過一句很震撼的話,身體本身就是一個念頭。你一直以為念頭是軟的、飄的,身體是硬的、重的。可是你怎麼知道你有身體?你是透過感覺知道的。感覺是一種知覺,而知覺是心智的活動。你從來沒有在念頭之外接觸過你的身體。深睡的時候,心智一沉息,身體的意識就跟著消失了。

好,現在讓我們換一個角度來看同一件事。

尊者還用了電影院的比喻。你看過電影吧?電影結束以後,螢幕上留下什麼?

什麼都沒有。畫面消失了,劇情結束了,角色不見了。可是螢幕還在。螢幕一直都在。電影開始之前它在,電影進行中它在,電影結束之後它還是在。

尊者說,你就是那塊螢幕。

意識就是螢幕,世界上所有的人、事、物,你的身體、你的念頭、你的情緒,都是打在螢幕上的活動畫面。

螢幕最厲害的地方是什麼?螢幕不會被畫面影響。

電影裡有一場大火,整座城市都燃燒起來了。可是螢幕有被燒到嗎?沒有。畫面裡有滔天大浪,海水翻湧。可是螢幕有被弄濕嗎?也沒有。電影裡有人受傷、有人死去,可是螢幕有沒有一絲傷口?完全沒有。

尊者說得很直接。螢幕上有火,它會燒毀螢幕嗎?有瀑布,它會弄濕螢幕嗎?所有的現象都在真我這塊螢幕上顯現,可是影響不到祂。祂一直是乾淨的、完整的、不動的。

這就是真我。無論你的生活裡面發生了什麼,失去了親人、事業失敗、身體生病,這些都只是螢幕上的畫面。真我沒有被動搖到一絲一毫。

你可能想問,那夢的比喻跟螢幕的比喻有什麼不一樣?

其實在說同一件事。夢的比喻讓你看到,這個世界是心智投射出來的,就像夢一樣。螢幕的比喻讓你看到,不管投射了什麼畫面,你的本質從來沒有被影響。一個是從「世界是什麼」的角度講,一個是從「你是什麼」的角度講。

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展開了螢幕比喻裡一個很有意思的角度。他說,電影院的螢幕離放映機越遠,投射出來的畫面就越大。反過來,如果把螢幕慢慢靠近放映機,畫面就越來越小,最後縮成一個光點。

他說,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的注意力越往外跑,越去追外在的人事物,煩惱就越多。距離拉得越遠,畫面就放得越大。可是如果把注意力往內轉,轉向光的源頭,那些畫面就越來越小,最後心智本身也會沉息。

放電影需要光源。沒有光,什麼畫面都看不見。那個光源就是真我。然後需要底片,上面的影像就是習氣。光透過底片投射在螢幕上,就變成了你看到的這個世界。而真我同時是光源,也是螢幕。

尊者特別提到一個細節,電影需要在半明半暗的環境裡才能被看見。在大太陽底下放電影,什麼都看不到。在完全的黑暗裡,也什麼都看不到。世界只在無明的狀態裡出現。深睡裡,心智完全沉息了,世界消失了。證悟時,真我直接照耀,世界也不出現。世界只在半明半暗的無明狀態裡被投射出來。

沙度·翁姆還說到「抽掉底片」的狀態。如果放映機裡沒有底片,螢幕上就不會出現任何畫面,只有一道明亮的光直接照在螢幕上。這就是智者的本性。因為他內在所有作為底片的習氣,已經在參究自我的過程中消融了。

好,那你可能會問,如果這個世界是夢,那我還需要認真過日子嗎?反正都是夢嘛。

尊者說,你在夢裡面口渴了,喝了夢中的水,夢裡的渴真的就解了。只要你還在夢裡面,夢裡的規則就是有效的。你不需要為了「這是夢」就停止吃飯、停止工作。

身體的行動依照命運自然發生,該工作就工作,該照顧家人就照顧家人。重點不是改變你在夢裡做事的方式,而是去找那個在做夢的「我」到底是誰。

沙度·翁姆還說到一件事,痛苦是讓我們從夢裡面醒來的機制。什麼情況會讓你從夢裡驚醒?通常是惡夢。有什麼東西追你,或者從高空墜落,那份強烈的恐懼把你從夢裡彈出來了。

他說,在這場清醒的大夢裡,命運有時候會帶來極度的恐懼、深沉的悲傷。對於已經聽聞了尊者教導的人來說,這些痛苦就是這場大夢裡的惡夢,強烈到足以把你搖醒。

當你被強烈的情緒擊中的時候,不要讓心智繼續往外去追那個引發痛苦的人事物。立刻停下來,追問那個正在承受痛苦的「我」到底是誰。

你可能聽過清明夢,就是在夢裡面知道自己在做夢。聽起來很像,對吧?可是尊者說的不是這個。清明夢裡面,還是有一個「我」知道自己在做夢。那個「我」還是小我,還是在夢裡面。尊者要你追問的是,這個「知道自己在做夢的我」到底是誰。追問到最後,連這個「我」都找不到了,夢才真正結束。

尊者說過一個寓言。一個人睡在大廳裡。他夢見自己去環遊世界,漫遊過山谷、森林、沙漠、海洋,跨越各大洲,經過多年艱辛的旅行後,終於回到了出發地,走進大廳。就在那一刻,他醒了過來,發現自己寸步未移,只是睡在他躺下的地方。

你就是那個躺在大廳裡的人啊。你原本是全然自由的真我,可是心智做了一場大夢,夢見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上,夢見自己有好多煩惱,夢見自己被困在這個小小的身體裡。

而那個躺在大廳裡的人呢?不管夢的劇情多麼驚險,他始終在原地,平靜地在。螢幕上的火燒不到他。夢裡的風浪搖不動他。

你不需要對抗這場夢,也不需要急著逃離。下一次生命裡出現了讓你痛苦的事情,不要追那個引發痛苦的人事物。停下來,問自己,正在痛苦的,是誰?

在那個追問的瞬間,你的注意力就不再跟著夢跑了。它開始轉向那塊從來不動的螢幕。轉向那個從來沒有離開過大廳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