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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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體是我嗎?如果不是,那身體是什麼?

你有沒有注意過,每天早上醒來的那一瞬間?

就在眼睛剛剛睜開,思緒還沒完全清醒的那一兩秒,你什麼都不知道,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自己在哪裡,甚至不確定自己叫什麼名字。然後,就像什麼開關被按下一樣,「我」的念頭升起了,身體的感覺湧進來了,房間出現了,今天要做的事也跟著回來了。

那個最初的一兩秒,感覺是不是特別乾淨?

拉瑪那尊者說,那個瞬間很重要。因為你剛剛從深睡回來,而深睡就是最直接的線索。

深睡裡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手有腳,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,連身體躺在哪裡都不知道。可是你醒來會說「我昨晚睡得很好」。如果「我」就是這具身體,而身體在深睡中消失了,你也應該消失才對。可是你沒有消失。

尊者說,這就是每個人每天都在親身示範的事實:沒有身體的意識,你還是在。

所以,你是不是這具身體?

不是。

那身體到底是什麼?

有一段經歷,發生在一九四九年,尊者晚年的時候。

那時候尊者的左手臂下方長了一個腫塊,後來確診是惡性肉瘤,也就是癌症。弟子們非常擔心,一再懇求尊者接受治療。尊者接受了,前後動了四次手術,而且每一次都沒有打麻醉藥,因為尊者自己拒絕了。

第四次手術的時候,旁邊的弟子們忍不住,有人放聲大哭。他們以為尊者一定非常痛苦。

尊者輕輕地抬起頭,說了一句話。他說:「即使是痛楚,也是在真我之中發生的,沒有任何東西在真我之外。」

弟子們靜下來了,卻更不明白了。你在受苦,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?

後來弟子們問:「您不痛嗎?」

尊者說:「有痛,但沒有受苦。」

有痛,但沒有受苦。這兩句話值得慢慢想。

痛,是身體的訊號。身體的神經發出了訊號,傳到了意識裡,你知道這裡在痛。這個機制是真實的,智者也有,沒有任何問題。

可是受苦是什麼?受苦是小我在上面疊加的那一層:「為什麼是我,我好可憐,這太不公平了,什麼時候才會結束。」是那個不斷把痛跟「我很悲慘」綁在一起的動作。

當小我不在了,痛還在,但沒有人在那邊演「我在受苦」的戲。

尊者還說了一句讓弟子們愣住的話。他說,身體本身就是落在我們身上的一種疾病。如果有另一個疾病去攻擊這個原本的疾病,對我們來說不是件好事嗎?

你想想這個角度。對那個永恆的真我來說,被限制在一具會餓、會累、會痛、會老的肉身裡,本來就是一種束縛。癌症,不過是加速解除束縛的一個契機。尊者對此沒有任何怨恨。

好,回來問:身體到底是什麼?

你仔細想想,這具身體是什麼做的。皮膚、肌肉、骨頭、血液,這些東西本身有意識嗎?一塊骨頭知道自己是骨頭嗎?你的肝臟知道自己在工作嗎?它們都不知道。

你有看過一具屍體說「我是某某某」嗎?沒有。

屍體跟活著的身體,物質組成幾乎一模一樣。可是屍體不會說「我」,不會感覺,不會思考。差別在哪裡?不在身體,在意識。

尊者說,身體說到底就是一堆無意識的物質,就像一塊木頭或一顆石頭。它自己不會說「我」。那麼,為什麼這具身體看起來好像有意識呢?

因為有一個意識在照亮它。

尊者用了一個比喻。你把一塊鐵放到火裡面,燒紅了之後,那塊鐵看起來好像會發光發熱。你可能以為鐵也能發光。可是那光和熱是火的,不是鐵的。把鐵從火裡拿出來,它就慢慢暗下去,恢復了冷冰冰的樣子。身體就是那塊鐵,借了真我的光,然後你以為那個光是身體自己發出來的。這是一個誤會,一個天大的誤會。

那「我是身體」這個感覺,是怎麼來的呢?

尊者說,那是一個中間的幽靈在作怪。這個幽靈叫做小我,也可以叫它心智。它沒有獨立的實體,是偷偷跑出來的。它偷了真我的「存在與覺知」,又抓住了身體這個無意識的形體,把兩個本來不相干的東西硬綁在一起,就產生了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錯覺。

你想想,真我是純粹的意識,太純粹了,所以不會說「我」。身體是無意識的物質,所以也不會說「我」。那現在在你腦袋裡說「我很累」「我生病了」「我老了」的傢伙,到底是誰?

那就是那個幽靈。

有一個很容易搞混的誤解,值得特別說清楚。

我們常常以為,開悟的人身體應該特別健康,特別長壽,不會生病。覺得靈性成就應該反映在身體上。

尊者說,這個想法本身就表示你還在把靈性跟身體綁在一起。身體的健康狀況,跟你的靈性完全是兩回事。身體是它的業力在跑,靈性是完全另一個層次的事情。把兩件事混在一起,就像看到一個偉大的音樂家手指受傷了,就說「你的音樂一定不夠好,所以手才受傷」。這個邏輯根本不通。

所以你絕對不能用一個人的身體狀況,來判斷他的修行深度。這是尊者非常清楚糾正過的誤解。

那你可能會問:既然身體不是我,那我還要不要照顧身體?

當然要。尊者說得很明確。

他用了一個很適度的比喻。他說,這具身體就像是我們租來的店鋪。你租了店鋪,你得付租金。這個租金就是每天給身體需要的東西,吃飯、睡覺、必要的時候去看醫生。你不付租金,身體就無法運作。可是你租店鋪是為了什麼?是為了在裡面做生意,賺取認識真我的利潤。如果你把所有時間和心力全部花在裝潢店鋪、苦惱店鋪哪裡多了一道刮痕,卻完全忘了這家店真正要做的生意是什麼,那就本末倒置了。

他還說,一邊想認識真我,一邊又對身體的外表、健康、長壽極度執著,這就像抓住一隻鱷魚當作木筏來渡河。你以為你在過河,其實你已經把自己交給了水裡最危險的東西。

所以尊者對身體的態度就是兩個字:適度。不虐待它,也不溺愛它。該吃就吃,該睡就睡,生病了就去看醫生。可是在做這些事的同時,你的心裡清清楚楚:生病的是身體,不是那個更深的你。

我再說一個尊者自己描述的畫面。

有人問尊者,你跟你的身體到底是什麼關係?

尊者指著旁邊的收音機說:「你看這台收音機,它會說話、會唱歌,可是你把它打開,裡面沒有人。我的存在就像虛空。這具身體在說話、在走動,可是裡面沒有行為者。」

沒有行為者。你停下來想想這四個字。

我們習慣覺得身體裡面有一個「我」在掌管一切,指揮手腳、做決定、承受感受。可是尊者說,那個「我」只是一個念頭,是習慣性的幻覺。一旦看穿了它,你會發現身體的活動依然在進行,心跳、呼吸、走路、說話,全部自然地在發生,可是沒有人在「做」這些事。就像收音機繼續播放,但裡面沒有一個播音員住在裡面。

他又說,自己跟身體的關係,就像一條被火燒過的繩子,外表還維持著形狀,可是拿去綁東西就立刻粉碎了。形狀還在,但束縛的能力不在了。

弟子們有時候說:「您只要用意念就能讓身體好起來呀。」

尊者搖了搖頭。他說,疾病不是他帶來的,他也沒有辦法讓它走。這具身體的狀況,是它的隨伴業在運作。所謂隨伴業,就是這副身體來到這一世就帶著的業力,它決定了這具身體這一生的大致走向。智者的身體依然按照它自己的業力運作,生病了就生病,老了就老,尊者沒有在這中間扮演什麼角色。

有弟子在手術室外面等著,心裡非常難受。手術結束後,尊者看著弟子說:「你傷心,是因為覺得你的尊者要走了。可是,去哪裡?怎麼去?來跟去,是身體的事情。對我來說,沒有來跟去。」

他是說真的,不是在安慰人。那個永恆的真我,沒有地方可以去,因為真我無所不在。身體這個暫時的租約結束了,也只是那具身體離開,不是真我去了哪裡。真我哪都不去,因為真我本來就在一切地方。

那我們這些還在認同身體的人,該怎麼辦?

尊者說,你不需要用頭腦去說服自己「身體不是我」。那種方式沒有用。你在心裡大喊「我不是身體、我不是身體」,那個在喊的還是小我,它穿上了「我不認同身體」的外衣,骨子裡一點都沒變。

真正有用的方法只有一個:去找那個說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傢伙。

這就是參究自我。不是觀察念頭,不是分析想法,而是把注意力轉向那個「誰在想」,讓小我這個幽靈無所遁形。當「我很累」「我在痛」「我老了」這樣的念頭升起,追問那個「我」的源頭。你越認真追問,那個「我是身體」的念頭就越站不住腳,因為你沒有在餵它,它自己就會開始鬆動。

尊者說,「我是身體」這個念頭,是所有其他煩惱的第一張骨牌。你不需要去跟每一個煩惱打架,你只要找到這第一張。當它鬆動了,後面所有的牌也跟著鬆。

最後,我想回到那個手術室裡的場景。

那天在場的人裡面,有人把這件事記了下來,因為他覺得這個場景解釋了什麼是真正的「身體不是我」。不是說說而已,是一個人實實在在活出來的東西。

你呢?深睡裡心智不在,你還在,甚至比清醒時更安穩。那個能夠在沒有身體的情況下安穩存在的你,才是真正的你。

身體是一件租來的衣服,是一個暫時的店鋪,是一台在播放的收音機,是一條看起來完整其實已經不能束縛任何東西的繩子。

而那個擁有所有這些比喻的你,不是其中任何一樣東西。

真我是那個從來不需要任何東西來存在的覺知。祂一直都在。

尊者說:「你總是可以保持那樣。」

你不需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開始。現在就可以試著去找那個「我」。試著問問看,這個說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傢伙,到底從哪裡來,它到底是什麼。

帶著這個問題,輕輕地往內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