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← 回目錄

為什麼我不快樂?怎樣才能真正快樂?

你買了一個很想要的東西,拆包裹的時候超開心。三天後,那份開心就不見了。你出去旅行,看到美景的時候整個人都亮起來了。回到家,又是同樣的空虛。你升了職,加了薪,興奮了一個禮拜。然後呢?然後你又開始在想下一個目標了。

你有沒有發現,每一次得到什麼之後的快樂,都會消退?不管那個東西當初讓你多渴望,得到以後的快樂永遠撐不久。

所以你心裡會有一個很深的疑問:有沒有一種快樂,是不會消退的?

拉瑪那尊者說,有。而且他說,那份快樂你不需要去找,因為它就是你自己。

聽起來很怪對吧?如果快樂是我自己,我為什麼不快樂呢?我為什麼每天還在外面到處找呢?

尊者先回答了「為什麼你不快樂」這個問題。

他說,你看看你的心。你的心一刻都不停。它整天在做什麼呢?在判斷。這個我喜歡,那個我討厭。然後用盡全力去抓喜歡的,用盡全力去推開討厭的。這種永無止境的抓跟推,就是痛苦的齒輪。

而這個齒輪的中心是什麼?是「我」。說得更準確一點,是「我是這具身體」這個錯誤的認同。

你把自己原本無限的存在,塞進一具會老、會病、會死的肉身裡面。從那一刻起,你就開始害怕了。害怕失去,害怕不夠好,害怕活得沒有意義。你所有的不安全感,全部都是從這個錯誤的認同生出來的。穆魯葛納記錄的教導裡面寫得很直接:只要這個有害的小我升起,無盡的痛苦之鍊就會跟著展開。

然後心智開始向外找解方。它以為只要抓到下一個東西,快樂就會回來。可是它搞錯了因果。

尊者用了一個很生動的比喻來解釋這件事。他說,有一隻狗撿到一根骨頭,上面連半點肉都沒有。狗死命地去咬,咬到自己的嘴巴都破了,嘴裡流出血來。狗嘗到那個味道,覺得太好吃了,以為那是骨頭的味道。可是那個味道是它自己的血啊,根本不是骨頭給的。

尊者說,我們跟那隻狗一模一樣。

你以為快樂是那個包裹給的、那趟旅行給的、那個升職給的。可是真正發生的事情完全不是這樣。

你仔細回想一下。當你很想要一個東西的時候,你的心裡面是什麼狀態?是不是有一種焦躁?一種「還沒得到」的不安?尊者說,光是「想要」這件事本身,就已經是痛苦了。慾望的本質就是不安。

然後你終於得到了。就在那個瞬間,「想要」的念頭突然消失了。因為你已經得到了嘛,沒什麼好再想的了。就那麼短短幾秒鐘,心智難得地安靜了一下。它不再向外衝了。

尊者說,就在心智安靜的那個空隙裡,你本來就有的快樂透出來了。那份快樂一直都在那裡,只是平常被不停翻攪的念頭遮住了。念頭一停,快樂就自然地透出來了。

可是我們搞錯了因果。因為時間上剛好是「得到了」然後「感到快樂」,我們就把兩件事綁在一起,以為是那個東西帶來了快樂。跟那隻狗一樣,嘗到了自己的血,卻以為是骨頭的味道。

那你可能會說,你怎麼證明快樂是我本來就有的呢?

尊者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。他說,你每天晚上深睡的時候,什麼都沒有吧?沒有錢,沒有名,沒有伴侶,連身體的感覺都沒有。可是你醒來以後回想深睡,你會說「我睡得很好」。那份安好是從哪裡來的?在深睡裡面,心智完全不在,沒有任何外在條件,你卻很快樂。這不就直接證明了嗎?快樂是你本有的,不需要任何外在的東西。

那為什麼一睜開眼睛,快樂就不見了呢?

因為小我回來了。你一醒過來,「我」的念頭馬上升起,它把你侷限在一具有限的身體裡。你立刻覺得不夠。不夠好、不夠有錢、不夠被愛。然後慾望就跟著來了,心智又開始向外跑,去抓下一個它以為能帶來快樂的東西。那份本來就在的快樂,又被遮住了。

穆魯葛納記錄了一件發生在尊者面前的真實事件,把我們的處境描述得非常精準。

有一天,一隻小鳥飛進了尊者大廳裡的一個煙囪。煙囪四周和上方都被鐵絲網封死了,只有底部是敞開的。小鳥嚇壞了,本能地瘋狂往上飛、往網子上撞,弄得自己滿身傷痕。

出口就在下面。可是小鳥不知道。它只會往上、往外衝。

直到它撞得精疲力盡了,它才會停下來。停下來以後,它才有可能低頭,發現那扇一直都敞開著的門。

我們也是這樣。我們一直往外面找快樂,撞得頭破血流。每一次碰壁,其實都是一個訊號,在告訴你:這個方向不對。

尊者甚至說過一句乍聽之下很驚人的話:痛苦是證悟的途徑。

你先不要翻白眼,聽我說完。

你仔細回想一下,你人生裡面真正開始問「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」的時刻,是在順境裡面嗎?通常不是吧。如果你每天都過得無比舒服,什麼都順心,你會想去問「我到底是誰」嗎?絕對不會。你會在無明裡面舒舒服服地待著,永遠不會回頭。

通常是在你被痛苦逼到了某個角落,發現外面的東西全都靠不住的時候,你才會停下來,開始問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。

所以痛苦不是來懲罰你的。它是來叫你起床的鬧鐘。每一次碰撞,都在逼你重新想一想:也許該往裡面看了。

好,那往裡面看是什麼意思呢?具體要怎麼做呢?

這裡要講清楚,有兩條路看起來很合理,但都走不通。

第一條:順著慾望去追。每一次你追到了、滿足了,你就在強化那條錯誤的聯想,覺得外面的東西等於快樂。習氣越來越深,你需要越來越多的刺激才能感到那一點點短暫的快樂。這條路走到底是枯竭,不是圓滿。

第二條:壓抑慾望。尊者說過,硬壓慾望就像把皮球壓在水裡。你手一鬆,它彈得比原來還高。壓不是消融,只是暫時把它藏起來,遲早會反彈。

追也不是,壓也不是。那到底還有什麼路呢?

尊者說,你不要管慾望。你去找慾望的主人。

他說,不要問「為什麼我不快樂」,去問「那個說自己不快樂的人是誰」。

這就是參究自我。

下次當一個強烈的「我好想要」湧上來的時候,你不要去看那個被想要的東西。你把注意力翻轉過來,往內追問:那個說「我想要」的,到底是誰?你不需要找到一個答案。你只需要帶著全部的注意力,去注意那個「我」的源頭。

你會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當你真的把注意力完全轉向那個「我」的時候,慾望的念頭就沒有力量了。因為慾望需要一個主人才能存在。當你去找那個主人,發現找不到它的時候,慾望就失去了掛鉤,自己散掉了。

這跟壓住慾望完全不一樣喔。壓是那個行為者在跟慾望打仗,越打它越強。參究是去看那個行為者到底存不存在。你去找它,你會發現它從來不存在。

尊者用過一個比喻。他說修行就像潛水尋找珍珠。潛水的人要憋住呼吸,全神貫注地往水底潛,才能找到海底的珍珠。如果你一邊潛一邊還在抓水面上的浮萍,你永遠到不了水底。那些慾望就是浮萍。你越抓,越浮在表面。你鬆手,才能往下沉。

好,那你可能會想,如果快樂是真我的本質,證悟以後是不是每天都很嗨呢?

不是喔。尊者說得很清楚,任何會來來去去的體驗都不是證悟。那種讓你心跳加速的興奮,說到底還是心智的活動,還是會消退。

真我的快樂是一種極致的平靜。不是激動,不是狂喜。尊者用「在、覺、樂」三個字來描述真我的本性。純粹的存在,純粹的覺知,純粹的快樂。這三個不是分開的,是同一個真我的三個面向。

最後,也許你會擔心:不再向外追了,生活不就很無聊嗎?

恰恰相反。尊者從來不叫人苦行。他自己也吃飯、也散步、也跟來訪的人聊天。可是他不依賴這些事情來獲得快樂。有它們很好,沒有它們也很好。當你不再帶著「這個東西應該讓我快樂」的期待去經歷每件事的時候,你反而真正地在那裡了。吃飯的時候真的在品嘗食物。跟朋友聊天的時候真的在聽。每一個平凡的時刻都變得飽滿。不是那些時刻變好了,是你不再被下一個慾望拖著跑了。

就像那隻被困在煙囪裡的小鳥,它往上撞了那麼久,傷痕累累。可是當它終於停下來,不再往上飛了,它低下頭,發現了那扇一直都敞開著的門。

那扇門不在遠方,不在上面,就在下面。而你要做的,不是飛得更快,是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