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是什麼?跟真正的我有關嗎?
你想過嗎,為什麼我們從小到大對「神」的理解,幾乎都長一個樣子?
不管是哪個文化、哪個宗教,神好像永遠都在一個遙遠的地方。在天上,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維度,在宇宙的某個角落。而我們呢,我們在這裡。在地上。渺小、無助,需要祂的保佑。
所以人去廟裡燒香,去教堂禱告,跪在神像面前許願。整個動作裡面都有一個不言自明的假設:我跟神是分開的。我在這邊,祂在那邊。
拉瑪那尊者要跟你說的,跟這個完全不一樣。
有人問過尊者:「神在哪裡?為什麼看不見神?」你猜尊者怎麼回答?尊者說,這個問題本身就問反了。你不應該問神在哪裡,你應該先問「我」在哪裡。我是誰。然後在那裡跟神相遇。
什麼意思呢?
尊者的教導裡面有一句非常核心的話:真我就是神。「我在」就是神。
尊者甚至說,如果神在真我以外,那就變成一個「沒有真我的神」了。一個不包含你的神。你想想看,如果神是一切,祂怎麼可能不包含你呢?如果祂不包含你,那祂就不是一切了。所以,要嘛神包含你,要嘛神不是真正的神。
尊者選的答案是前者。而且他說得更徹底:不是「神包含你」,是「你就是神」。當那個以為自己是一個有限個體的小我消融了以後,剩下來的那個,就是你一直在外面找的那個神。
你現在一定在想,我怎麼可能是神?我連早上起床都很痛苦,我怎麼會是神?
對,所以讓我們把這件事情講清楚。尊者說的「你就是神」,不是在說你這個人、你的個性、你的身體就是神。他說的是,把所有這些東西都拿掉以後,那個拿不掉的、始終存在的、你無法否認的「我在」的覺知,那個就是神。
你不需要去修行成神。你不需要去獲得什麼。你只需要認出,那個一直都在的東西,就是祂。
他用了一個很日常的比喻。帶殼的稻穀看起來粗粗的,跟白米完全不一樣。可是你把殼剝掉,裡面就是白米。白米不是你新創造出來的,它本來就在。殼是外加的。
小我就是那層殼。「我是這具身體」「我是一個需要神來拯救的靈魂」,這些全部都是殼。裡面的白米,也就是真我,從來沒有因為這層殼而改變過任何一點點。
那你可能會接著問,好,如果我跟神是同一個,那為什麼感覺不到?為什麼我的日常生活完全沒有「神聖」的感覺?
因為你的注意力一直都朝著外面。
尊者說,心智的特性就是不停地往外跑。像大象的鼻子一樣,躁動不安地四處抓取。你的注意力一直在處理外面的事情,工作、人際關係、手機上的訊息、明天的計畫。在這種情況下,你當然感覺不到那個安安靜靜待在你最深處的存在。
不是祂不在。是你太忙了,沒有回頭看。
那怎麼辦?尊者有沒有給什麼實際的建議?
有。而且他的回應很溫柔。
如果你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,你習慣拜一個特定的神明,不管是觀音、耶穌、濕婆,尊者說,很好,繼續。不需要放棄你的信仰。
為什麼呢?因為當你全心全意專注在一個神明上面的時候,你的心智就收攏了。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會退去,你的內心會安定下來。就像給大象的鼻子一條鐵鍊,讓它有東西抓著,它就不會再到處亂碰了。
尊者說,這是非常好的基礎。雜念退去,注意力更容易安定,這本身就是往內走的重要準備。
可是他也說了,到了某個時候,你可以試一個更深的動作。當你在祈禱或崇拜的時候,心裡充滿了對神的愛,你輕輕地把注意力轉一下。不是看著那個你在崇拜的對象,而是看著那個正在崇拜的人。「是誰在感覺這份愛?是誰在祈禱?」
那個轉向的瞬間,就是從向外的奉愛,進入向內的參究自我。當你順著「是誰」追下去,你會發現那個在崇拜的「我」找不到了。小我消融了,剩下來的純粹的存在,跟你一直在崇拜的那個神,是同一個。
那如果你根本不信神呢?你是一個無神論者,你覺得宗教都是迷信?
尊者說,更好。
他的理由很簡單。世界上也許有人否認神的存在,可是沒有人可以否認「我自己存在」。你可以不相信上帝,可以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東西,但你沒辦法說「我不存在」。
所以你不需要先相信一個外在的神。你只需要去探究,這個永遠在場的「我在」,到底是誰。當你追查下去,小我消融了,你體驗到的那份無限的平靜和存在,就是所有宗教用不同名字在指向的那個東西。
那不同宗教的神到底是不是同一個?
尊者說是。神只有一個,不同的文化用不同的名字在崇拜。他引用聖經裡上帝對摩西說的話:「我就是我在。」尊者認為,這是所有對神的定義裡面最精準的。因為「我在」就是神的名字。不是一個地方,不是一個形象,而是純粹的存在本身。
那有一個問題很多人會問。從小到大,很多宗教都教我們要「敬畏神」。害怕神。覺得自己在神面前是有罪的。尊者怎麼看這件事?
尊者講了一句話,一聽就懂:恐懼永遠來自第二者。
你想想看。恐懼的結構是什麼?一定有一個「我」,然後有一個「不是我的東西」在威脅我。所以恐懼的前提就是分離。有一個外在的東西,比我大、比我強,而且可能會傷害我。
敬畏神也是一樣的結構。有一個「我」,有一個「神」,神比我大,神會審判我。
可是如果你跟神根本不是兩個呢?你會害怕你自己嗎?當然不會。
尊者說,從「怕神」到「愛神」,其實就是小我慢慢鬆開的過程。一開始,你因為害怕而向神求助。沒關係,這是一個起點。後來,你不再是為了求什麼而親近神了,你只是單純地對祂有一份愛。再後來,那份愛變得這麼大,你連「我」都忘了。
那就是臣服。
可是尊者特別提醒,真正的臣服不是嘴巴上說的那種。很多人說「我臣服了」,可是心裡面那個小我還活得好好的。它說:「我把困難交給神了,神會幫我處理的。」那不是臣服,那是在跟神做交易。
尊者說,真正的臣服是什麼呢?他的原話是這樣的。不要欺騙自己,想像源頭是在你之外的某個神。你的源頭就在你自己之內。將你自己交給它。尋找源頭,並融入其中。
你聽到重點了嗎?不是把問題交給外面的神。是連那個「要交出去的我」都一起放下。
當那個小我真的不見了,剩下來的,就只有神。也就是真我。也就是你原本的樣子。
那你可能會想,如果我跟神是同一個,那恩典到底是什麼呢?很多人以為恩典是神從天上灑下來的獎勵。修行修得好,神高興了,就給你一點恩典。可是尊者完全不是這樣說的。
恩典就像陽光。太陽一直在照,從來沒有一秒鐘停過。是你自己撐了一把傘,叫做「我是這具身體」。你在傘底下喊:「太陽不照我。」可是太陽有離開過你嗎?當你開始問「我是誰」的時候,就等於把那把傘收起來一點點。那一瞬間透進來的溫暖,你叫它「恩典」。可是那個溫暖一直都在,你只是不再擋它了。
在尊者的弟子穆魯葛納記錄的教導裡面,有一段描述讓我印象很深。書裡說,在印度,寺廟整修的時候,會把神像暫時請到一個臨時搭建的小棚子裡。書裡把我們這顆充滿煩惱和雜念的心,比喻成那個粗糙的臨時棚子。
你可能覺得自己的心很亂、很差勁,神怎麼可能住在這裡面呢?可是書裡說,神根本不嫌棄你。祂就住在你心裡面那個「我」所在的地方,而且祂把你這個臨時的小棚子,直接當成祂永恆安住的神殿。
你不需要先把心打掃乾淨,神才會來。神已經在了。從來就在了。是你一直在外面找,沒有回頭看而已。
同一本書裡還提到,外面的世界是一場「我要這個、我要那個」的喧鬧,越忙越空虛。可是在你心裡最深的地方,神正在安安靜靜地存在著,什麼都不需要,什麼都不缺少。
你不用去「找到」神。只是你一直在忙著看外面那場戲,忘了回頭看。
書裡還有一段更震撼的描述。平常我們覺得神是溫柔的給予者。可是書裡說,神對信徒的愛是如此強烈,祂就像一口本來能解渴的甘泉,自己卻「口渴」了。像一股不肯罷休的力量,飢渴地迎向信徒。
聽起來好可怕喔,但其實不是。這是在說,神的愛不是給你一點東西就好了的那種。神要你全部。要你完完全全地融入祂。而融入的方式,就是那個阻礙合一的小我,消融了。
你看,不是你去找到了神。是那個以為自己跟神分離的「你」不見了。
那有人會說,可是我冥想的時候看到了很漂亮的光,看到了神的形象出現在我面前。那不就是見到神了嗎?
尊者對這件事很直接。他說,任何你用眼睛「看見」的,都不是究竟的真實。因為只要有一個在看的人和一個被看的東西,那就還是二元對立。
他講過一個寓言。有一位聖人叫南德夫,他能親眼看見神明,能跟神明聊天。可是在一次聖人聚會裡面,有人說他像「沒烤熟的陶罐」,意思是他還沒有真正證悟。為什麼呢?因為他把神限制在一個可以被看見的形象裡面。會出現的東西就會消失。
真正的「見到神」是什麼呢?尊者說:「發現神,就是認出你本來就是神。」不是你眼前出現了什麼特別的景象,是那個想看的「我」消融了,留下來的純粹覺知,那就是神。不是你發現了祂,是你發現你一直都是祂。
有弟子問尊者,證悟到底是什麼。尊者回答:認識到神和真我是同一個,本身就是證悟。不是你先證悟了以後才知道,是你發現的那個瞬間,你跟神之間的分離消失了,剩下的只有一個無限的存在。
那怎麼發現呢?尊者唯一主動推薦的方法,就是參究自我。不管你是信教的還是不信教的,不管你拜的是哪一個神還是你什麼都不拜,那個最根本的問題都是一樣的:這個正在經歷一切的「我」,到底是誰?
你現在就可以試試看。就在此刻,你知道你存在,對吧?那份「知道」,那份安安靜靜的、不需要任何外在條件的「我在」。輕輕地停在那裡。不去想它是什麼,也不去分析它。就只是留意它。
尊者說,那就是最高的祈禱。那就是跟神合一的起點。
不需要去遠方找祂。那份安安靜靜的「我在」,就是祂跟你之間最短的距離。而這個距離,是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