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究自我跟冥想有什麼不同?
假設你已經練冥想一段時間了。每天坐下來,觀察呼吸,吸氣知道自己在吸氣,吐氣知道自己在吐氣。念頭飄進來了,不評判,不抓取,輕輕讓它過去,再回到呼吸。也許你還會掃描身體的感覺,從頭到腳,注意哪裡緊繃、哪裡放鬆。
然後有人跟你說,試試看參究自我。
你心裡可能會想,我現在練的這個不是已經很好了嗎?我確實比較不容易被情緒帶著跑了,心智也比較安靜了,這有什麼問題呢?
沒有問題喔。拉瑪那尊者從來不否定任何能讓心智安靜下來的方法。這些好處是真實的,值得肯定。
可是有一個你可能沒注意到的事情。
你在觀察呼吸的時候,裡面有幾個角色?
兩個。一個是「正在觀察的你」,一個是「被你觀察的呼吸」。你在觀察念頭來去的時候呢?也是兩個。「你」和「念頭」。你在掃描身體的時候呢?還是兩個。「你」和「那個身體感覺」。
不管你觀察的對象換成什麼,這個結構從來沒有變過。永遠有一個觀察者,和一個被觀察的東西。
冥想把這個觀察者訓練得越來越穩定、越來越不反應、越來越超然。可是它從來不問一個問題:那個觀察者本身是誰?
尊者一眼就看穿了這件事。他說,冥想需要一個對象來冥想,而在參究自我中,只有那個「我」,沒有對象。
兩者的差別就在這裡。冥想是你的注意力在盯一個東西。參究是你的注意力轉過來,對準那個「正在盯東西的人」。
聽起來好像只是換個方向嘛,差別有這麼大嗎?
大了。
你想想看。在冥想裡面,那個「在冥想的我」是誰?就是小我呀。它只是從「我在煩惱」換成了「我在冥想」。甚至換成了「我在觀照」。衣服換了,人還是同一個。那個「我」,從頭到尾都沒有被碰到。
沙度·翁姆打了一個很生動的比喻。他說,有個人要去北邊的城市,可是他為了練騎車的技術,選了一條往南走的路。車技確實進步了,可是離目的地反而越來越遠了。
那些把注意力放在客體上的修行方法,不管是呼吸、咒語、神像,就是往南騎的那條路。你騎得很認真,技術也進步了,可是方向是反的。
參究自我是一上路就往北走。它不繞遠路。
為什麼呢?因為參究不是給小我另一件事做。它是直接質問那個「我」本身。你到底是誰?小我可以專注在任何對象上面,呼吸、咒語、身體感覺,都行。可是它沒辦法面對這個問題。因為一旦你認真去看它,它找不到。它沒有形狀,沒有位置,沒有實質。你一直以為它在那裡,可是你真的去看的時候,它不見了。
沙度·翁姆還解釋過一個更深的道理。他說,我們的注意力本身就是一種力量。你把注意力放在什麼地方,那個地方就會被這份力量餵養。不管你是帶著批判還是超然的態度去看,你的關注本身就在餵養那個被你關注的東西。
所以觀察念頭,其實是在給念頭提供養分。你以為你在超脫,其實你在餵養它。這就是為什麼很多人練觀照念頭練了很久,心還是覺得很亂。不是方法沒用,是方向不對。
沙度·翁姆用了另一個比喻來說明這件事。他說,這就像一個小孩子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,想伸手去抓影子的頭。當他彎下腰伸出手,影子的頭就退得更遠了。他越掙扎越抓不到。這時候,媽媽走過來,直接把小孩的手放在他自己真正的頭上。
觀察念頭,就是那個不斷去抓影子的孩子。而參究自我,是直接把手放回真正的源頭。
好,那冥想最多能帶來什麼呢?
尊者在「我是誰」裡面講得非常清楚。他說,除了參究之外,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讓心智真正平息。如果用其他方法去控制心智,心智只會看起來被控制了,但到最後一定會再往外跑。
看起來好像安靜了。可是不是真的安靜了。
尊者把這個叫做心智暫停,不是心智消融。心智暫停是習氣完好無損,一鬆手念頭全部回來。心智消融是永久的,心智再也不會回來。
你用冥想進入了很深的平靜,很好。但那些習氣的根沒有被碰到。條件在的時候平靜在,條件不在的時候平靜就消失了。
那為什麼其他方法最終都會轉向參究呢?
尊者說得很直接。其他方法之所以最後能到達真我,就是因為在最後的階段,它們都必須把修行者帶回到對「我」的專注。那為什麼不現在就開始呢?
你心裡所有的念頭,都掛在一個「我」上面。這個「我」是所有念頭的源頭。你去壓制念頭,念頭還會回來,因為源頭還在。你去觀察念頭,觀察者還在,因為源頭還在。只有一個動作是從源頭下手的,就是回頭去找那個「我」。
持咒的時候,是誰在念?觀想的時候,是誰在觀想?控制呼吸的時候,是誰在控制?不管方法多精妙,都有一個「正在修行的我」站在那裡。而且尊者指出了一件更微妙的事,你越認真修行,「修行者」這個身份感就越強。小我不但沒有消融,反而多了一層新包裝。本來它穿便服,現在它換上了靈性的外衣,更難認出來了。
這就是參究跟其他方法最根本的區別。其他方法在處理念頭的內容。參究在質疑念頭的主人。
好,那你可能心裡會想,那我之前練的冥想都白費了嗎?
不是喔。尊者非常務實。他從來不叫你放棄任何東西。他知道每個人走到面前的時候,狀態都不一樣。有些人的心智特別躁動,需要先給它一個東西專注,才能安定下來。冥想就是那個工具。讓心智從同時抓十個念頭,變成只抓一個。注意力會變得專一。
你想用一把刀切開一塊很硬的東西,鈍刀是切不進去的。可是一把磨得很利的刀,可以輕鬆穿透。冥想就是在磨刀。刀磨利了,可是磨刀本身不會切開東西。真正切下去的那一刀是什麼?就是參究自我。
可是有一件事不能搞混喔。這些方法是尊者回應不同人的方便說法。他每一次,最後都會把話題帶回參究自我。持咒、觀想、調息,是配合不同人的狀態給的回答。尊者唯一主動推薦的,始終只有參究自我。
那從冥想怎麼過渡到參究呢?
其實比你想像的簡單。你不用放棄冥想,你只要在裡面加一個問題就好。
你先用觀呼吸或冥想讓心安靜下來。一旦心智從躁動變平靜了,那個時刻就是轉換的時機。你立刻在那份平靜裡面問一句:這個感到平靜的「我」,到底是誰呢?
就這一個小小的問題,你的注意力就從對象反轉到了那個「我」。
在參究的過程中,不需要跟念頭對抗。不管升起多少念頭都沒關係。你只要在每一個念頭升起的當下,保持一點點的警覺,溫柔地追問,這些念頭是對誰升起的呢?答案很清楚,對「我」。然後繼續追問,我是誰呢?注意力就會從那個紛擾的念頭,折返回到你自己的源頭。
而且還有一個很大的差別。冥想需要條件。你需要安靜的地方、固定的時間、不被打擾的環境。條件在,平靜在。條件不在,平靜就消失了。
參究自我完全不同。尊者說,參究自我可以在任何時間、任何地方、任何狀態下進行。因為不管你正在忙什麼,不管你在哪裡,「我」都在呀。走路的時候「我」在,吃飯的時候「我」在,工作的時候「我」在。冥想把修行跟日常生活切成兩塊,參究把這道牆拆掉了。
那我最後跟你說一件事。
冥想裡面永遠有一個「冥想者」。這個冥想者不會消失。觀照念頭裡面永遠有一個「觀照者」。這個觀照者穿著超然的衣服,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。可是參究到了最後,連那個「參究者」都消融了。
那時候剩下什麼呢?
剩下純粹的覺知。不是你新找到了什麼,是遮蓋的東西鬆開了。
所以,如果你現在正在練習某種冥想,不用急著放棄。尊者不會叫你放棄任何東西。他只是邀請你,在你下一次練習的時候,試試看問一個小小的問題:這個在觀察呼吸的人,是誰呢?
就這一個問題,就能把磨刀帶到切入,把心智暫停帶到心智消融。
你不需要換一個方法。你只需要把方向轉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