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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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常生活中怎麼修行?

早上七點,小美正在廚房煎蛋。油鍋嗞嗞地響,小孩在客廳吵著要看卡通。手機跳出同事的訊息,催她等一下進公司要馬上處理一份報表。她一邊翻蛋一邊想:「我昨天晚上才學了參究自我,可是你看看我這種早晨,我哪有辦法問我是誰呢?」

你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感覺呢?覺得修行是屬於安靜角落的事,要特別撥出時間,盤腿坐好,閉上眼睛,等整個世界安靜下來,才能開始。

拉瑪那尊者會對你微微一笑,然後說一句讓你嚇一跳的話。他說,參究自我不是一種只在特定時間、用特定姿勢練習的冥想。它應該在你清醒的每一刻都在進行。

真的是每一刻嗎?煎蛋的時候也要嗎?接小孩的時候、開會的時候,好像也得算在裡面。

是的,每一刻。而且尊者不只是嘴上說說,他自己就是這樣活的。我們先來看一件道場廚房裡的事。

尊者可不是那種整天坐在大廳裡什麼都不動手的上師。他每天凌晨三、四點就起床,到廚房去幫忙切菜、準備早餐。縫樹葉餐盤、醃醬菜,什麼活都來,而且比誰都做得漂亮、迅速。

有一次,一位弟子在廚房裡跟著尊者一起切菜。這位弟子心裡很急,一直想著趕快做完好去大廳冥想。他不停地抬頭看牆上的時鐘,菜切得歪歪扭扭的。

尊者看了他一眼,很平靜地說:「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分配的工作,本身就是一種冥想。」

你聽到了嗎?尊者沒有說「再忍一下,等切完菜就可以去冥想了」。他說切菜本身就是冥想。

好,那到底怎麼在煎蛋的時候修行呢?

我們先來看一件事。障礙到底在哪裡。

尊者說得非常直接。真正的障礙,從來都不是工作本身。不是煎蛋,不是打電腦,不是哄小孩睡覺。真正的障礙,是「我在工作」這個念頭。

你想想看,你走路的時候,有沒有每一步都在心裡指揮,好,抬起左腳、放下、再抬起右腳呢?沒有嘛。走路不需要一個「我」在那裡監督,身體自己就完成了。可是心智突然跳出來宣布:「是我在走路,好累喔。」那個「我」一跑進來,就把疲累也帶來了。

尊者教我們的方法很簡單。就在那個「我在做某件事」的念頭冒出來的當下,輕輕地反問一句:「是誰在走路呢?」

你不需要停下腳步,不需要閉上眼睛。就是在身體繼續動的同時,讓注意力做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。從外面的動作折返回去,回到那個宣稱「我在走路」的源頭。這就是日常的參究自我。

尊者有一段話講得特別深。他說,把注意力帶回自己的源頭,其實就是專注在工作上面。你之所以覺得是「你」在完成工作,只是因為你把自己跟身體搞混了。

你發現這句話的力量了嗎?他不是在說你要一邊煎蛋一邊額外做另一件叫修行的事。他是在說,安住在真我上面,工作自然就做好了。因為工作本來就在真我裡面。真我不在別的地方,就在你做的每一件事裡面。安住在真我,跟專心工作,其實是同一件事。

好,可是你會說:「我的工作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,不可能一邊處理報表一邊問我是誰吧。」

我們來看一個尊者用過的比喻。

你想像一個在政府國庫上班的出納員。他每天經手大量的金錢,算錢算得非常專心,絕對不出差錯。可是他心裡非常清楚,這些錢一毛都不是他的。所以不管今天經手了多少錢,下班之後腦袋乾乾淨淨,一點牽掛都沒有。

你看到了嗎?出納員百分之百投入工作,但百分之百沒有把自己跟那些錢搞混。他不需要一邊算鈔票一邊在心裡唸「錢不是我的」。他就是知道。那份清明是自然的。

我們在工作、煮飯、照顧家人的時候也是一樣。盡心盡力去做好該做的事情,但心裡有一份安靜的清明,知道真正的「我」不是在忙碌的身體。這份清明不需要額外的力氣,它只需要你不去忘記它。

尊者還用過一個畫面。你想像印度鄉下的婦女,頭上頂著好幾個裝滿水的水罐,一邊走路一邊跟旁邊的朋友有說有笑。看起來完全沒在管頭上的罐子。可是她們心裡最深處,始終有一部分注意力留在頭頂上。不是緊張兮兮地盯著,是一份輕鬆的覺知,隨時保持平衡。

日常參究就是這樣。不是一心二用,是你的生命底下有一條安靜的河一直在流。你只需要不去堵住它。

好,可是有些朋友不是在參究跟工作之間拉扯,而是在不同的方法之間拉扯。早上冥想,中午持咒,晚上讀經,睡前再練練呼吸法。一天就二十四小時,到底要怎麼塞呢?

你仔細看看那個焦慮。它背後是什麼?是不是有點像小我在說:「我要掌控局面,我要確保自己不會落後」?

尊者用過一個比喻,畫面非常鮮明。他說,有些修行的人就像蝙蝠在吃水果。飛到這棵樹上咬一口,嚼都沒嚼就飛走了,再飛去另一棵樹上咬一口。從來不會在一顆水果上停夠久,好好把它吃完。

然後尊者說:「恩典不會與蝙蝠般的心態結合。請全心全意地堅持一條道路。」

又像挖井。你在這裡挖三尺,沒水,換到那裡挖三尺,還是沒水,再換到另一個地方。你挖了一百個三尺的坑,一滴水都沒找到。如果你在一個地方一直挖下去呢?可能在第十尺就有水了。

那如果你的心智特別躁動,根本沒辦法直接問「我是誰」呢?

尊者打過一個很有名的比方。大象走在街上,鼻子到處亂摸。人家的水果攤、路邊的樹枝,什麼都要碰一下。可是如果你給它一根沉甸甸的鐵鍊讓鼻子抓著,它就安分了。鼻子忙著抓鐵鍊,就不會再去亂碰別的東西。

你的心智就是那隻大象。持咒、觀呼吸,就是那根鐵鍊。當心智躁動到你根本沒辦法問「我是誰」的時候,先給它一根鐵鍊,讓它安靜下來。

可是鐵鍊不是目的。大象最終要學會自己安靜地走路。

不過尊者說,不要同時進行。不要一邊持咒一邊問「我是誰」。你要嘛全心全意地持咒,要嘛全心全意地參究。先用一個方法讓心安靜了,再切換到另一個。這是切換,不是混合。

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如果你的方向是對的,只是覺得沒有進步,那個讓你覺得「方法不對要換」的念頭,本身非常值得注意。因為它很可能是小我製造出來的。小我快要被消融了,它不會乖乖就範。它反抗的方式,是讓你感到無聊、感到懷疑、感到對其他法門好奇。尊者說:找出懷疑者。如果抓住懷疑者,懷疑就不會產生。下次你覺得方法不對的時候,不要去回答「要不要換」這個問題,而是問那個覺得不對的人:你是誰?

好,那具體一天怎麼安排呢?

清晨剛醒來的時候,有一個非常短暫的瞬間,你知道自己醒了,可是你還不知道自己是「誰」。沒有名字,沒有昨天的煩惱,沒有今天的行程。就只是一種很乾淨的「我在」。

沙度·翁姆建議,當睡意退去你一醒來的時候,立刻帶著真誠的愛,把注意力固定在「我在」的意識上。那一刻心智還沒有完全啟動,你不需要費力去壓制什麼,你只需要不去餵它。這是一天當中最省力的修行窗口。

你一天的底色,會被醒來第一個注意到的東西決定。如果第一個注意到的是焦慮的念頭,整天都會隱隱帶著焦慮的味道。可是如果第一個注意到的是那份純粹的「我在」,讓注意力安住於自己的源頭,那份安靜會像一條小溪一樣,在你一整天的活動底下慢慢流著。

白天工作的時候,你沒辦法閉著眼睛問「我是誰」。這時候可以在心裡輕輕地念著「我,我」。尊者說過,「我」這個意識是所有真言裡面最偉大的,不是「嗡」,是「我」。走路的時候在心裡輕輕地感受那個「我在」,等公車的時候也可以,煮飯的時候也可以。而且你知道嗎?如果在念「我,我」的時候,你進一步問「是誰在念這個」,持誦就直接變成參究了。這個轉換非常自然,一點都不費力。

傍晚回到家,心智被一天的事情搞得很躁。這時候可以先觀察幾分鐘的呼吸,讓它安定下來。等心智安靜了,放下呼吸,轉入參究。

睡前,輕輕地帶著「我在」的意識躺下去。不用力,就是那樣鬆鬆地安住著。沙度·翁姆建議過,如果在參究的過程中睡意來了,就好好睡。帶著安靜的心智入睡,隔天早上醒來的那個純粹瞬間,會更容易被你接住。

可是我要特別提醒你,不要把這個變成一張行事曆。幾點到幾點一定要練什麼,如果錯過了就充滿罪惡感。修行不是打卡上班。尊者不是在教你安排時間表。他是在教你一件事:隨時隨地記得回來看那個「我」。

那如果你說:「道理都懂了,可是一忙起來就忘了呀。」

千萬不要因此有挫折感喔。你每天有多少微小的空檔呢?等電梯、走去茶水間、紅燈等待的半分鐘。從今天開始,在這些小縫隙裡面,把注意力輕輕收回來,體會那股「我在」的意識。幾秒鐘就好。空檔結束了繼續忙,下一個空檔來了再收回來。沙度·翁姆建議,不要死撐,每次發現跑掉了,就帶著全新的力氣輕輕拉回來。

你有沒有想過,「我沒時間」這個焦慮感本身,就是一個絕佳的修行切入點呢?

當那種「做不完、時間不夠」的壓力湧上來,你停一下,問自己:覺得沒時間的,是誰呢?

那個覺得「我好忙、時間不夠」的,完全是小我。尊者指出,時間本身是心智的產物,小我升起之後,時間的觀念才會跟著出現。

所以「我沒時間」的焦慮出現的時候,太好了。小我自己跑出來了。你只要回頭看它一眼,問一句「你是誰」,它就無處可藏了。

修行需要的不是你的時間。是你的注意力。注意力是你每一秒鐘都擁有的東西。它不會被工作用光。

那如果有段時間壓力特別大怎麼辦呢?工作做不完,孩子在哭,老闆在催,整個人快要爆炸了,這時候哪還有心情參究呢?

你知道嗎,尊者會告訴你,那反而是最好的時機。因為壓力大的時候,那個「我在承受壓力」的意識特別強烈,大聲得像在你耳邊吼。我好煩,我做不完,我快受不了了。就在那個當下,問一句:「是誰在煩呢?」每一個「我好累」的時刻,都是一個邀請,邀請你回頭看看那個「我」到底是什麼。

當然,有時候情緒正在激烈翻騰,心智完全被情緒佔滿,很難往裡面找。尊者說,等那波浪平了,立刻是絕佳時機。問自己:剛才那個生氣的人是誰?那份悲傷是對誰生起的?情緒剛過,痕跡還在,你可以順著那個痕跡往回追。

如果那個當下你真的壓力大到連反問的力氣都沒有,尊者說,那就徹底臣服。在心裡說:「這一切都不是我在承擔。」把重擔放下。這不是放棄,是承認行為者從來不存在。問「我是誰」問不動的時候,在心裡輕輕放手。那個想要掌控的緊繃感一鬆開,心智反而開始安靜了。這不是在兩種方法之間亂跳喔。參究跟臣服是同一個方向的兩種節奏。有時候你主動往源頭走,有時候你放手讓源頭來接你。

尊者說過一句很重要的提醒:不要匆忙。

你有沒有注意到,你很趕的時候,趕著出門、趕著交報告、趕著回訊息,你整個人是完全不在的?身體在動,可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被心智的慣性推著跑,對「我在」的覺知一丁點也沒有。

可是你只要稍微慢下來,一切就不同了。你能同時工作和覺知到自己在工作。那份覺知不需要額外的力氣,它只需要你不那麼急。

從容是覺知的好朋友。匆忙是覺知的殺手。

尊者說過,練習產生的向內注意力會形成一種感應電流。這股電流一旦建立起來,它會在工作的時候自動持續流動。你不需要一整天都努力修行。你只需要在早上點一把火,然後讓它慢慢燒。

你不需要把修行安排得很複雜。你練的法門越多,心智就越忙。可是修行的本質是讓心智越來越安靜。如果你早上練瑜伽、中午持咒、下午讀經、晚上冥想,心智一整天都在忙著「修行」。那不是修行,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忙碌。小我很喜歡這種忙碌喔,因為它可以假裝自己在修行,卻不需要真正面對那個「我是誰」的問題。

最簡單的方式是什麼?參究自我,一整天。念頭來了就追問那個「我」,然後回到「我在」。如果做不到,就用一個輔助的方法幫一下忙,然後盡快回到參究。

回到小美的廚房。油鍋還在嗞嗞地響,小孩還在客廳吵。但如果小美聽到了尊者的話,她也許會在翻蛋的那一秒鐘,突然安靜下來。不是外面安靜了,是裡面安靜了。她不再覺得「我在煎蛋」。煎蛋只是在發生。那個宣稱「我好忙」的聲音,被她輕輕看了一眼,就鬆開了。

出納員在經手千萬的時候,心裡乾乾淨淨。頂水罐的婦女在有說有笑的時候,頭頂穩穩當當。大象學會了安靜地走路,不需要鐵鍊了。而挖井的人,因為只挖一口井,終於碰到了水。

修行不是生活以外的事情。生活以外,從來沒有什麼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