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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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究最常犯的錯誤有哪些?

拉瑪那尊者一輩子都在糾正弟子們的各種偏差。這些偏差不是因為人笨,是因為心智太聰明了。它太擅長把簡單的東西搞得超級複雜,然後自己繞進去出不來。今天我們就來把最常見的坑一個一個攤開來看。

最常見的一個坑,就是把「我是誰」當成一句咒語在唸。尊者明確說過,參究自我絕對不是一個空洞的公式,更不是在重複什麼咒語。你在念「我是誰」的時候,你其實是在製造一個念頭。「我是誰」只是一個轉轍器,幫你把注意力從外面拉回來。一旦注意力已經轉回來了,安住在「我在」的意識上,你就不需要再問了。

再來,很多人會把參究變成大腦的智力分析。你坐下來推理:我不是身體,我不是情緒,我不是念頭,所以我是那個觀察的意識。邏輯完美,可是正在分析的那個小我呢?安安全全躲在後台,完全沒有被觸碰到。尊者說過,那個想把所有不是我的東西排除掉的人,永遠沒辦法排除他自己。參究不是「想」出你是誰,是直接沉入那個「我」的意識裡面。

好,這兩個坑講過了,我們來看更深一層的。

還有一個很微妙的錯誤,就是想把真我當成一個客體來觀看。

我們的心智太習慣向外看了。它習慣有一個「看的人」和一個「被看的東西」。所以閉上眼睛開始參究的時候,心裡會偷偷在期待,期待能看到某種光,感覺到某種震動,或者在心裡觀想出真我的樣子。

尊者打過一個非常精準的比喻。想去觀想真我,就像一個人想把自己的眼睛拿出來放在面前觀看一樣。你的眼睛就是那個在看的東西呀,你怎麼可能把它變成被看的客體呢?真我就是那個永恆的觀看者,祂是絕對的主體,永遠不可能變成被觀看的客體。你不需要確認自己的存在,你就是那個存在本身。

順著這個「客體化」的慣性,有些人會犯一個跟身體有關的錯誤。因為尊者提過「心」在右胸,有人冥想的時候就硬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右邊,想像那裡有一個靈性的心臟。尊者澄清過很多次,心不是物理上的,冥想不應該在右邊或左邊,應該在真我之上。

你想想看嘛,如果你在關注胸口右邊那個「位置」,你的注意力其實還是在關注一個客體呀。尊者笑著說,一個人想看東西的時候,根本不需要先找出自己的眼睛長在哪裡。所以不要管「我在」在身體的什麼位置,你只要緊緊抓住那份「我在」的意識就好了。

然後呢,幾乎所有練習者都會碰到的,就是跟念頭打仗。你坐下來參究,雜念不斷冒出來。這時候最累人的錯誤就出現了,你開始用意志力去壓制它,拒絕它,想把它趕走。

壓念頭本身就是一個念頭耶。「我不要想」這個想法,也是一個想法對吧?用念頭去壓念頭,怎麼可能壓得完呢?

那怎麼辦呢?尊者的教導非常清楚。不要去對付每一個念頭,你只要把注意力放在「我」上面就好了。尊者的意思是,緊緊抓住那個「我」的念頭就好。當你的興趣讓你保持在這個單一的注意上面,其他的念頭自然就會退場,自己消失。就像你把一盞燈放在房間中央,黑暗自然就散了。你不需要一個一個去趕走黑暗。

好,接下來這個,初學者超容易漏掉。就是停在「對我」之後就不動了。尊者教的兩步驟你可能聽過。念頭來了,先問「這些念頭是對誰升起的?」答案是「對我」。然後追問「那麼,我是誰?」

可是很多人問了第一個問題,得到「對我」這個答案之後,就停住了。他們坐在那裡像開了一個思想審查法庭,等著下一個念頭冒出來,再問一次「這是誰的念頭?」然後再回答「對我」。然後又等下一個。

這是在念頭的表層衝浪耶,不是參究。

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特別指出過這個偏差。他說,「這些念頭是對誰升起的?」只是一個過渡步驟,一個把注意力從客體拉回主體的開關。它不是參究本身。真正的參究發生在下一步,就是追問「我是誰」。你得在回答「對我」的那個瞬間,立刻把注意力反轉過來,深深潛入「我」的源頭。不是停在表面等下一個念頭,而是抓住「我」這條線索,緊緊跟著它,向內潛入。

停在「對我」就像你拿到了一張藏寶圖,卻只是一直在看那張地圖,從來沒有真的出發去挖寶。地圖不是目的地,「對我」也不是終點。它只是一個轉彎的路標。

再來,這是最微妙也最危險的陷阱,就是沉迷在念頭平息後的那片空白裡。很多有經驗的修行者會在這裡跌一跤。

假設你練習得不錯。念頭真的平息了,大腦進入一片空白,感覺非常寧靜、非常愉悅。你覺得太好了,終於到了。

尊者很認真地警告過,這只是心智暫停,根本不是心智消融。習氣完好無損,一出定念頭全部回來。

所以當那種空白或寧靜出現時,千萬不能安於那份舒適。你要繼續參究,把注意力從「寧靜」這個客體上面撤回來,轉向體驗者本身。寧靜的體驗再美好,只要還有一個「我在體驗寧靜」的意識在,那就還不是終點。

好,現在我要跟你聊一個很多人不敢問出口的坑。你坐下來問「我是誰」,五分鐘過去了,十分鐘過去了。什麼都沒有。沒有聲音,沒有光,沒有那種傳說中電擊般的頓悟。然後你心裡就開始冒出一個很沉重的念頭:「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?」

這個坑特別陰險,因為它把正確的方向當成失敗的證據。

你有沒有想過,你在等什麼呢?你問了一個問題,所以你在等一個答案。從小到大,有問就有答嘛。我們活在一個「投入就要有產出」的世界裡。所以你坐下來參究自我,大腦就自動套用了同一個模式,開始等交貨。

可是參究自我這場考試,正確答案就是交白卷。你的卷子上什麼都沒有,這才是對的。

有一次,有位訪客問尊者:「我緊緊抓住我這個念頭,當我在心中問我是誰的時候,卻沒有任何答案出現。處於這種狀態,就是正確的練習嗎?」尊者說,當你對真我進行嚴肅的探尋時,那個作為念頭的「我」消失了。從深處浮現出來的,已經不再是最初開始探尋的那個我了。

你聽到了嗎?尊者說的不是「你再用力一點就會有反應了」。他說的是,那個在等反應的人消失了。你問了「我是誰」,那個發問的小我被追到了牆角,退到無路可退,它不見了。大腦當然交不出東西來,因為那個下訂單的客人已經離場了。所以「沒有反應」不是失敗,它是小我走進了死巷子。

尊者還講過一句非常清楚的提醒。他說,參究的過程中,你絕對不應該給心智提供答案。如果你問了「我是誰」之後,在心裡默唸「我不是身體,我是梵」,那不是答案,那只是另一個念頭在假裝答案。尊者說,應該讓答案從內在自然浮現,個體我所給出的答案不是真實的。

穆魯葛納是尊者最親近的弟子之一,他描述「沒有反應」這件事的方式,跟我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。穆魯葛納說,就像冰塊融化於水中一樣,真我將靈魂溶解入真我自己的狀態中。

你想像一塊冰掉進了水裡。冰塊如果會說話,它大概會一直喊:「水在哪裡?完全沒有反應。」可是冰塊正在融化呀,它正在還原為水本身。它之所以「找不到水」,恰恰是因為它自己正在成為水。小我永遠不可能「看到」真我,小我只能消融在真我之中。所以你以為什麼都沒發生,其實冰塊正在融化,恩典從來沒有放假。

好,接下來這個坑,很多人一掉進去就完全不練了。就是那個哲學悖論:「是誰在參究?如果是小我在做,小我能消融自己嗎?」

聽起來很有道理,對吧?尊者沒有否認這個矛盾。他承認,一開始參究的確實是小我。可是他說,你不要去想「有一個心智要被消滅」。你去找心智的源頭,你會發現根本沒有心智。不是消滅,是發現它不存在。

沙度·翁姆對這件事看得更透。他說,當一個成熟的心智同意參究自我的時候,它其實是自願走上了斷頭台。專注在「我」上面,就是在切斷小我的養分。小我不是被你消滅的,它是因為沒有養分而自然消融的。

而且尊者說過一件更深的事情。你心裡那個想要認識真理的渴望,不是小我製造出來的。那個渴望本身就是恩典。表面上是小我在參究,底下其實是真我透過小我在回歸祂自己。所以不要被悖論困住。帶著困惑練習,比帶著清晰不練習好一萬倍。

好,你可能會想,這些錯誤到底有什麼共通的地方呢?為什麼我們會一再掉進去?

沙度·翁姆有一個非常清楚的說法,可以幫你把所有的錯誤一次看穿。

他把我們所有的注意力分成兩個方向。第一人稱,就是「我」。第二和第三人稱,就是「你、他、它、這個、那個」,也就是所有的客體。

從出生到現在,我們的注意力幾乎百分之百都朝著第二和第三人稱。我們看的、聽的、想的、追求的、害怕的,全部都是客體。這個習慣太強烈了,強烈到我們連修行的時候,都不自覺地在重複同樣的模式。

你回頭看看那些錯誤。持咒語,注意力在那句話上。智力分析,注意力在概念上。試圖看見真我,注意力在期待的「體驗」上。跟念頭打仗,注意力在念頭上。停在「對我」,注意力在等待出現的念頭上。沉迷在空白裡,注意力在那份寧靜的「體驗」上。覺得什麼都沒發生,注意力在「應該出現什麼」的期待上。

全部都是客體。所有的錯誤,本質上都是同一個錯誤,就是注意力跑到第二和第三人稱去了。

真正的參究只有一個方向,就是注意力完完全全轉向第一人稱。不是去注意任何客體,是去注意那個「正在注意的我」本身。

當你的注意力真的轉向第一人稱的時候,會發生什麼呢?沙度·翁姆解釋,注意第一人稱不是一種「作為」,而是停止作為。因為你不再給心智任何客體可以攀附,心智就失去了它存活的養分。你不需要去對付它,你只需要不再餵養它。沒有養分的心智,自然就消融了。

這就是為什麼參究一開始會覺得費力。不是因為把注意力帶回源頭本身很難,而是因為向外攀附客體的習慣太強了。沙度·翁姆把這個比喻成推一顆球上山。在半路上你需要用力推,可是一旦球越過了山頂,它就會自己往下滾了。一開始費力是正常的,隨著練習深入,向內的專注會越來越自然。尊者把這個講得很清楚,帶著努力去抓住「我在」,這叫參究。當它變得自發與自然時,就是證悟。

好啦,還有幾件事想跟你說。

不要把修行當成一種「成就」。我們偷偷帶著「我還沒開悟」的想法在練習,覺得證悟是未來才能拿到的獎賞。尊者說,身為真實本身的我們,卻試圖去「獲得」真實,這真的是最可笑的事情了。證悟不是累積什麼,是移除遮蓋。當你心裡冒出「我今天修得很好」的念頭,立刻問,是誰覺得修得好呢?

也不要在不對的時機硬練。有人在需要高度專注的工作裡,硬要一心二用問「我是誰」,搞得自己神經緊繃。尊者沒有要我們變成這樣。需要專心處理事情的時候就全心投入,大腦有空檔的時候,或者注意到情緒起伏的時候,再輕輕把注意力拉回「我在」就好了。

最後一個可能是最危險的。你讀了很多書,聽了很多教導,腦袋裡已經很清楚了,甚至可以引用尊者的原話。然後呢?就停在那裡了。尊者的弟子穆魯葛納記錄過尊者的話,一個人讀了無數經典學到的所有知識,到頭來不過是一大堆念頭跟習氣的積累。尊者不是叫你不要讀書,是讀完了就放下,去練習。知道「我不是身體」跟真正體驗到「我不是身體」,中間的距離比你以為的要遠得多。

好啦,聊了這麼多。所有的錯誤都是同一個錯誤,注意力跑到客體去了。

不是去念什麼。不是去想什麼。不是去看什麼。不是去壓什麼。不是去追什麼。不是去等什麼。

只是,回來。回到那個「我在」。

尊者把這整件事講得再簡單不過了。尊者的意思就是,將心智保留在心中,不允許它向外流散,這就是參究。

就這一句。你的心智想搞複雜。它喜歡複雜。因為越複雜它就越有事做,越有事做它就越安全,越不會被你審視到。

可是真我不複雜。祂非常簡單。簡單到你差點看不到祂。

修行路上慢慢來,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。當你發現自己又掉進哪個坑的時候,不要氣餒,也不要責怪自己。其實走偏本身就是好消息,因為你注意到了。能注意到自己走偏的那個,已經很清醒了。只要輕輕地問一句,是誰掉進了這個坑呢?

然後,輕輕鬆手。那顆球還在山坡上呢,繼續推,它會過山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