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在進步?
我問你喔,你現在知道自己存在嗎?
不是叫你去想,不是叫你去分析。就是很單純地,你此刻知道你在嗎?
知道嘛,對吧。
好,那我再問你。你需要做什麼特別的事情才能知道自己存在嗎?需要閉眼睛嗎?需要盤腿嗎?需要一個安靜的房間嗎?
都不需要。你就是知道。
這件事情,就是參究自我的起點,也是終點。
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?參究了好幾個月,可是不確定自己參究得對不對,好希望能找一個老師幫我確認。
拉瑪那尊者如果聽到這個問題,他不會直接回答你「對」或「不對」。他會反問你一句:是誰在懷疑呢?
你注意到了嗎?「我參究得對不對」這句話裡面,藏著一個「我」。這個「我」覺得自己是一個行為者,覺得「我」正在練習一個方法,然後需要有人來打分數。可是參究自我的目的,恰恰就是要去找到這個宣稱在「練習」的「我」到底是什麼。
所以尊者的意思是,你不需要解決你的懷疑。你需要找到那個在懷疑的人。
尊者說過,一個懷疑解決了,另一個馬上冒出來,再解決,又冒出來,這樣永遠沒完沒了。不如回頭看看,這些懷疑是對誰升起的。回到它們的源頭,安住在那裡。懷疑就停了。
不過呢,我知道你心裡可能還是想要一些參考。好,那我們一起來看看。
我先問你一個問題。你參究完之後,覺得累嗎?
如果你覺得很累,像打了一場仗,那我們可以一起檢查一下。尊者特別提醒過,如果你把注意力集中在大腦,會產生發熱和頭痛的感覺。很多人一坐下來就皺著眉頭,好像要從腦袋裡面硬擠出什麼東西似的。
可是尊者說,如果你放鬆,讓注意力安住在「我在」的意識上面,那是清涼的,令人清新的。
你想想看,回到你的自然狀態就像回家一樣。回家不累,出門才累。如果冥想讓你疲憊,那多半是你在跟念頭搏鬥,在「出門」,不是在「回家」。
所以第一個線索很簡單:鬆,不是緊。
好,我再問你一個。你在練習的時候,注意力在哪裡呢?
這個問題聽起來好像很簡單,可是它是整個參究最關鍵的地方。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在「拉瑪那之路」裡面講了一個暗室的比喻,很清楚。
想像你坐在一間完全漆黑的房間裡。門外有人問你,桌上有沒有一本書。你會說,太黑了,我看不到。因為要看到書,你需要光線,需要感官去搜尋。書是一個客體。
可是如果門外的人接著問,那你自己在不在裡面呢?
你根本不需要開燈,不需要思考,你毫不猶豫就會說,我當然在啊。
你看到差別了吧。感知外在的東西需要條件,需要去「找」。但是知道「我在」,根本不需要任何條件。它是不證自明的。
如果你在冥想的時候,覺得自己正在很費力地搜尋某種特別的境界,就像在暗室裡摸黑找書那樣,那就表示注意力跑去追客體了。真正的參究是回到那個不需要找的「我在」上面。
那你可能會問,可是我怎麼知道自己是在注意「我」,還是在注意另一個關於「我」的念頭呢?
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。沙度·翁姆給過一個很清楚的區分方式。他說,你在心裡想的任何東西,不管它看起來多「靈性」,只要它是被你想的,它就已經從第一人稱變成了第二人稱或第三人稱。「我是梵」是一個念頭。「我不是身體」也是一個念頭。這些都是客體。
那什麼是真正的第一人稱呢?就是那個正在想這些念頭的「我」本身。不是關於「我」的想法,而是「我」本身。
你此刻能不能不去想任何關於「我」的概念,只是安靜地注意到「我在」這件事呢?
試試看。
就是那個。那個安靜的、不需要語言的、比任何念頭都更近的存在感。那就是你應該待的地方。
好,那另一個可以參考的方向呢,尊者說得很簡單。他說,你從不想要的念頭裡面掙脫出來的程度,還有你能專注在單一念頭上的程度,就是衡量進步的標準。
這裡的「單一念頭」就是「我」。如果你的雜念比以前少了,你能更穩定地待在「我」上面了,那就是走在正確的路上。
你不需要一下子變成完全沒有念頭的人喔。那是不切實際的。尊者說的是「程度」,是方向,不是達標。今天比昨天安靜一點點,這個月比上個月容易回到「我」一些,那就對了。
可是這裡我要先破除一個很大的迷思。
很多人以為修行進步就是要有特殊體驗。看到光啦,身體感覺很奇特啦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極大的喜悅啦。尊者對這件事講得很直接。你看見的任何東西,都暗示著有一個看見者和一個被看見的對象。有這種二元對立,就不是終極真實。
尊者甚至說,極度的喜悅感是最後的障礙之一,不要被那種喜悅拉走,你要穿過它,進入偉大的靜默。
所以當特殊體驗出現的時候,不要興奮,不要留戀。問自己:「是誰在體驗這個?」然後把注意力轉回那個正在體驗的「我」。
好,那真正的進步到底長什麼樣子呢?讓我們一個一個來看。
首先,你覺得自己好像變糟了。
修行一段時間以後,你可能會覺得心裡的掙扎反而變激烈了。以前好像沒這麼多煩惱,怎麼現在情緒翻來覆去的呢?
尊者說,這是好事。所有隱藏在你裡面的東西被帶出來了,除非它升起來,不然怎麼能被清除呢?就像你房間的燈壞了很久,你一直覺得房間還蠻乾淨的。有一天燈修好了,一開,到處都是灰塵。開燈不是讓房間變髒了,是讓你看到了本來就在的灰塵。
所以如果你最近覺得心裡的掙扎變激烈了,恰恰說明修行在起作用。繼續走,不要被看到的灰塵嚇到。
再來,你發現自己常常走神,而且你「知道」自己走神了。
這聽起來像壞消息,可是穆魯葛納記錄了一段很重要的觀察。他說,能夠察覺到自己忘失了真我,這其實代表修行已經到了非常深的階段。為什麼呢?一個從來沒練習過的人,整天在念頭裡面游泳,完全不知道自己濕了。只有當你已經嘗過安靜的滋味,你才會在跑掉的時候察覺到「我又離開了」。這個察覺力本身,就是修行的果實。所以下次你發現自己走神的時候,不要自責,輕輕地回來就好。
還有,你的日常反應在不知不覺中軟化了。
尊者說,隨著你持續練習,你的行動會自然地跟著你的冥想走。不是你硬逼自己變好,是那個反應者本身在變弱。
你回想一下半年前的自己。以前同事說了一句讓你不舒服的話,你在心裡反覆咀嚼好幾天。現在呢?也許還是會不舒服,可是幾個小時就過了。不要拿今天跟你想像中的完美比,拿今天跟半年前的自己比。
然後,你對外在刺激的需求在減少。
以前你一閒下來就想找點事做。慢慢地,你會發現自己可以什麼都不做地待一會兒了。那個安靜不是無聊,它帶著一種奇妙的自在。尊者說,那份平靜本身就是快樂。你存在的本性就是快樂,你只是剛剛開始認出祂。
還有一個是最微妙的。你開始享受參究自我本身,而不是把它當成通往某個目標的手段。
一開始修行的時候,你可能帶著很強的目的性。可是到了某個階段,你會發現那些期待淡了。你參究自我,只是因為那份安靜的「我在」讓你很舒服。這個轉變太重要了。因為「我要得到證悟」裡面那個「我要」,就是小我在運作。當你不再追求結果,只是安安靜靜地回到「我」上面,小我就少了一根拐杖。
好,那我要跟你聊一件很多人心裡的痛。
就是「我在修」和「我沒在修」這兩個念頭,一直交替出現,搞得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你仔細想想看,「喔,我今天修得不錯」,裡面有一個「我」在評分。「唉,我今天完全沒在修」,裡面也有一個「我」在自責。這兩個念頭看起來完全相反,可是它們的共同點是什麼呢?
都有一個行為者在裡面。
尊者明確指出,只要「我是行為者」的觀念還在,就無法真正安住。不管是「我修得好」還是「我修得差」,都是小我在表演。一個扮白臉,一個扮黑臉。
那怎麼辦呢?
當這些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直接問,是誰覺得自己在修呢?是誰覺得自己沒在修呢?回到那個「誰」上面。行為者的感覺一鬆開,評判也就散了。
其實喔,「我到底有沒有在修」這個焦慮,本身就是小我製造的干擾。你想想看,小我最怕什麼?最怕你不理它,安安靜靜地待在「我在」上面。所以它不停地丟問題出來,讓你忙。「你做得對嗎?」「你有進步嗎?」「別人是不是比你厲害?」這些全是誘餌。你一旦咬上去,注意力就被帶走了。小我就成功了。
識破這個把戲之後,你就知道該怎麼處理了。不跟著跑,不分析,不辯論。直接回到「我」上面。懷疑是小我的燃料。你不餵它,它自然就熄了。
好,那如果你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走偏呢?常見的偏差,像是把「我是誰」當咒語在念、用理智排除法、盯著身體某個位置、壓抑念頭以為參究就是「不準想」。所有偏差的共同點就是一個:注意力跑到客體上去了。只要你把注意力收回第一人稱,就好了。
說到這裡,有一個寓言很值得聽。
沙度·翁姆說過,有一隻小麻雀,她的蛋掉進了大海裡。她決定要把蛋救回來。怎麼救呢?飛到海面上,用鳥喙吸一滴水,飛到岸邊吐掉,再飛回去吸一滴。她要用這個方法把大海吸乾。
有人笑她傻,可是她說:我不管可不可能,我盡力練習我能練習的,超出我能力的,交給神。最後,她的堅持與恩典相應了。神鳥迦樓羅展開巨大的翅膀,輕輕一拍,大海自動往兩邊分開,蛋就靜靜地躺在海床上。
你就是那隻小麻雀。你面前的大海就是累世的習氣。可是你不需要獨自完成。尊者說:「只有當神以祂的恩典將心智向內拉引時,才能實現完全的心智消融。但這種恩典,只會降臨在那些認真修行的人身上。」
而且喔,尊者給了一個非常溫暖的保證。他說,就像落入老虎口中的獵物絕對不會逃脫一樣,那些進入恩典範圍內的人,必定會被拯救,絕不會被遺棄。
你聽到了嗎?絕不會被遺棄。
這個比喻乍聽之下好像有點嚇人喔。可是你仔細想想,這其實是最溫柔的保證。你之所以會參究自我,這份渴望本身就不是偶然的。它就是恩典在拉你。你以為是你在找真我,可是那份尋找的渴望本身就是恩典的證據。你已經在老虎口中了。不管你覺得自己多笨拙,不管今天冥想走神了多少次,恩典不會鬆手的。
有弟子跟尊者抱怨,說自己反覆退轉、反覆崩潰。尊者說:「最終一切都會好轉的。就是你那堅定決心的穩定衝動,讓你在每次跌倒和崩潰後重新站起來。」跌倒不是問題,躺在地上不想起來才是。
尊者說過,你始終是真我,真誠的努力絕不會白費。成功會發生。不是可能,不是也許,是必然。
你知道嗎,種子在泥土裡發芽的時候,地面上什麼也看不到。可是它一直在生長。你的每一次參究都是這樣。看不到變化,不代表沒有在發生。
所以進步不是你得到了什麼新東西,而是你失去了什麼舊東西。失去的東西你不會注意到。遮蓋在一點一點鬆開,你可能完全沒有察覺。可是半年前的你跟現在的你,已經不一樣了。
讓我們回到最開始那個問題。你怎麼知道自己參究得對不對呢?
你是在暗室裡拿手電筒找東西,還是安安靜靜地知道「我在」呢?冥想完你覺得清新還是疲憊呢?在坐墊以外的生活裡,有沒有偶爾想起來回到「我」上面呢?
不要追求特別的體驗。不要一邊練習一邊監控自己。不要被「我在修」和「我沒在修」的擺盪困住。
方向對了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只要你持續把注意力從客體收回來,安住於「我在」,恩典就會自然接手。
繼續練習。念頭來了,把注意力溫柔地轉回那個「我」。然後安靜地待在那裡。剩下的,恩典會替你完成。
方向對了,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