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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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聽了很多道理但還是老樣子,怎麼辦?

你花了好多時間研究靈性。真我是什麼,小我是什麼,參究自我是什麼,你都可以解釋得出來。你甚至可以跟別人說「我不是身體」「一切都是幻象」,講得頭頭是道。

可是老闆今天罵了你一句,你還是氣到手抖。半夜醒來,你還是焦慮到睡不回去。看到別人過得比你好,你心裡還是酸酸的。

你那些道理呢?好像全部蒸發了。

然後你就開始懷疑自己了。我是不是特別差?是不是別人學了就能改變,就我不行?

幾乎每一個走在這條路上的人,都經歷過你現在的狀態。這不是你的問題。這是一個很正常的階段。

拉瑪那尊者對這個狀況的診斷很精準。他沒有含糊帶過,直接告訴你原因。

你之所以聽了道理卻沒有改變,就是因為你的習氣還完好無損地住在你心裡。

什麼是習氣呢?就是你心智裡面那些根深蒂固的自動反應模式。有人批評你,你自動就火了。事情不如預期,你自動就慌了。獨處的時候,你自動就開始想東想西。

這些反應不是你選擇的。它們比你的思考快得多。你還沒來得及想起「我不是身體」,情緒已經爆發了。然後等你冷靜下來,你才想起那些道理,可是已經來不及了。你的反應已經走完了整個流程。

這就是習氣的力量。它比你頭腦裡的知識深太多了。

你的知識住在表層。你的習氣住在深處。表層的東西,改變不了深處的東西。就像你在牆壁上貼了一張很漂亮的壁紙,可是牆壁裡面的裂縫還是在那裡。從外面看不到,可是一到下雨天,水還是從裂縫滲進來。

不只是習氣的問題喔。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原因,為什麼知識就是無法帶來改變。

你可以想想月亮。月亮看起來會發光,可是那個光不是它自己的,是太陽的。你的大腦,你的理智,就像月亮,只是從真我那裡借來的反射光。尊者說,這個局部的反射光,怎麼可能回頭去照亮那個完整的原始光源?你拿月亮的光去找太陽,找得到嗎?

所以問題不是你的大腦不夠聰明。問題是大腦這個工具本身有一個結構性的限制,它只能往外看,它只能認識客體。它認不出使用它的那個主體。你的手可以抓住任何東西,可是手抓不住自己。你的眼睛可以看到一切,可是眼睛看不到自己。同樣的道理,你的理智可以理解整個宇宙,可是理智理解不了真我。不是因為真我太遠、太難、太深奧,是因為祂太近了。祂就是理智背後那個在運作的。

尊者有一個很犀利的回應。有人跑去跟他說:「尊者啊,我在理論上都懂了,可是我感覺不到啊。這太難了。」

尊者不安慰你。他直接問你:「是誰覺得困難?」

他把那個「太難了」的念頭給截斷了。他不接受這個前提。他不跟你討論「怎麼讓它變得不那麼難」。他反而問你:那個覺得難的人是誰?

然後他說了一句更深的話:沒有兩個真我,可以讓一個自我來訴說對另一個真我的未證悟。

你想想這句話在說什麼。

當你說「我懂了但做不到」的時候,你心裡偷偷創造了兩個角色。一個是那個懂了但很無力的你。另一個是那個遙不可及的、等著被你達到的真我。你覺得你跟真我之間有一道鴻溝。你站在這邊,真我在那邊,中間隔著一座山。

尊者說,這座山是你自己搭的。根本沒有兩個你。那個宣稱自己「做不到」的聲音,就是小我。它在演戲。它假裝自己很想證悟,然後又假裝自己做不到。演完了,它安安穩穩地繼續存活,因為這齣戲讓它有了立足點。

每一次你覺得挫折,都是小我在吃東西。挫折感是它的食物。

好,那知道了這些之後,具體怎麼辦呢?

尊者說,理智上的理解是必要的起點。有人問他智力上的知識夠不夠,他回答,如果不先用腦筋去了解,要怎麼去練習呢?先在頭腦上學會它,可是不要停在那裡。去練習。所以你讀的那些書,它們完成了它們的任務。它們告訴你方向了。現在,你該上路了。

可是尊者有一個提醒。

尊者把只有書本知識而不練習的人,比喻成用畫在紙上的葫蘆去煮飯。葫蘆畫得再漂亮,紙上的火畫得再旺,你肚子還是餓的。紙上的火烤不出真正的食物。

有一個比喻說,想靠書本知識來證悟,就像想靠一根草葉來橫渡大海。你看那個畫面,一片汪洋,你手裡捏著一根細到不行的草,然後信心滿滿地說我要游過去。面對生死的大海,那根草撐不住的。

甚至,讀太多而不練習,不只是浪費時間,尊者說那是有害的。為什麼呢?因為每讀一本靈性書籍,小我就多了一層偽裝。它可以用這些知識來裝飾自己。「我懂不二論,你不懂。」「我讀過對話錄三百段,你沒讀過。」小我太厲害了,它可以把任何東西都變成自己的武器。靈性知識不但不例外,反而是小我最愛的材料。因為披著靈性的外衣,它看起來更合理、更高尚,你甚至不會發現自己的小我正在膨脹。

尊者見過一個讀了七百多本哲學書的人。尊者對他說:「你不需要去獲得新東西。你唯一要失去的就是你的無明。」

然後尊者講了一句很震撼的話。他說,教育是學來的無明。

意思是,不識字的人只有一種無明。可是讀了很多書的人呢?除了原本的無明,還多了一層用知識搭建起來的堅固圍牆。小我躲在這面牆後面,比原來更難被看穿了。

所以你的下一步不是去找更多的知識。你的下一步是放下你已經有的那些,開始練習。

有一個寓言很適合你現在聽。

有一個病人得了不治之症,躺在床上奄奄一息。朋友請來了一位新醫生。醫生看了看,什麼藥也沒開,只是走到病人自家的花園裡面,拔起了一株草藥讓病人服下。結果病人長年的病痛竟然瞬間就好了。

大家都讚歎醫生的醫術。可是病人的朋友很不以為然地說:「這有什麼了不起?那株草藥一直都長在我們自家花園裡啊,他有什麼新發現嗎?」

你想想看,這個態度是不是很荒謬?如果他們真的知道草藥在哪裡,也知道草藥能治病,那他們為什麼自己沒有用?為什麼病人痛苦了那麼多年?

知道草藥在哪裡,跟真的去拔來服用,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。

你的情況也是這樣。參究自我這帖藥,你早就知道了。它不在遙遠的地方。它就在你心裡面。你不需要再找新的方法,不需要再讀新的書。你只需要把你已經知道的那一帖藥,真的拿起來用。

你可能會問,這帖藥怎麼用?

尊者自己是怎麼證悟的,你知道嗎?他十六歲,沒有讀過什麼經典。有一天下午突然被死亡的恐懼擊中了。他沒有去查書,沒有去問人。他就躺下來,直接去面對。在那個過程裡面,他讓身體「死」了。手腳僵硬,呼吸停了。可是有一個東西沒有死,一個覺知還在。他不是推理出「我不是身體」這個結論的,他是直接發現了。

發現跟知道,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
理解可以被遺忘。今天懂了,明天可能就忘了。跟伴侶一吵架,所有的靈性概念全部飛走。可是證悟不會被遺忘。因為它不是心智的產物,心智再怎麼翻攪,碰不到它。

那具體怎麼用這帖藥呢?下次你又發現自己回到老樣子的時候,又生氣了、又焦慮了、又跟人比較了,不要去分析為什麼,也不要翻出哪本書看它怎麼說。就在那股情緒升起來的瞬間,輕輕地問一句:「是誰在經歷這個?」注意力就從情緒的內容,轉到了情緒的主人。這個調頭的動作,就是修行。走路的時候冒出擔心,問一句。煮飯的時候想起煩心事,問一句。不需要每一次都記得,不需要完美,盡可能多練習就好。

每練習一次,那些深藏的習氣就鬆動一點點。你不會感覺到什麼戲劇性的變化。可是那些很深的河道在慢慢變淺。有一天你會忽然發現,以前讓你失眠一整夜的事情,現在想了幾分鐘就過了。以前會讓你生氣一整天的話,現在氣了一下就散了。

這些不是什麼偉大的靈性成就。可是它們是真的。它們是你的習氣在鬆動的證據。

深睡裡「我」不在場,所有煩惱也跟著不見了。這說明你那些「老樣子」的反應不是刻在石頭上的,它們只在「我」活動的時候才運作。你用「我是誰」去看這個「我」,它每次被看的時候都會安靜一下。你不是在打敗一個強大的敵人,你是在看穿一個本來就不存在的影子。

你不需要變成一個不同的人。尊者從來沒有叫你變成誰。證悟不是得到什麼新東西,是認出你本來就是的。你不需要攀登什麼高峰。你只需要放掉你一直在背的那些包袱。

尊者甚至說了一句很讓人意外的話。他說,總有一天,一個人必須忘記他所學到的一切。

忘記。不是記得更多。是把全部都忘掉。

為什麼?因為你腦袋裡的每一個概念,都是一個念頭。概念越多,心智越忙。你最終要的不是往裡面塞更多東西,是把它全部清空。清空以後,心智消融了,覺知自然閃耀出來。祂不是新出現的東西,祂一直都在,只是被心智的喧鬧蓋住了。

你那個「我還是老樣子」的感覺,它其實也是一個包袱。你可以放下它。怎麼放?不是用意志力去甩掉它。是去看它。

「是誰覺得自己還是老樣子?」

去看那個覺得自己沒有改變的人。你會發現,那個「覺得自己沒變」的念頭來了又走了。可是你,那個看著這個念頭來去的覺知,從來沒有變過。

你一直以為你在等一個巨大的改變。可是那個不需要改變的,一直都在那裡。安安靜靜的。完完整整的。

你不需要再聽更多道理了。你知道得夠多了。

那帖藥就在你手邊。拿起來用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