腦袋一直轉停不下來,怎麼辦?
終於騰出時間,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。閉上眼睛,深呼吸,準備好了。三秒鐘之後,腦袋開始演連續劇。明天開會的資料還沒弄完。冰箱裡的菜好像過期了。你越想安靜,它越吵。
不只是冥想的時候。平常日子裡也是,走路的時候腦袋停不下來,睡覺前念頭像跑馬燈一樣轉,吃飯的時候明明筷子在動,心已經跑到明天的會議去了。
好不容易撐了半小時,站起來走去倒杯水。不到一分鐘,念頭全部回來了。然後你嘆了口氣,心裡冒出一個很沉重的結論:像我這種腦袋停不下來的人,大概不適合修行吧。
先別急著下結論。拉瑪那尊者要告訴你一件你大概完全沒想到的事。
你想想看,如果你的心本來就很安靜,那你還修什麼呢?正是因為心智躁動,你才需要一個方法。就像生病了才需要看醫生。你總不會說「我的身體不夠健康,所以不適合看醫生」吧?
那些排山倒海的念頭,不是修行失敗的證據。恰恰相反,它們是修行正在發生的信號。
尊者說過,所有種類的念頭都會在冥想中升起,這才是對的。那些深藏的習氣必須浮上來,才有機會被消融。不是念頭變多了,是你終於看見了。
印度的洗衣工怎麼洗布呢?他把髒布拿到河邊,用力地在石板上捶打。他不是要把布撕碎,他是要把藏在纖維裡面的汙垢敲出來。你一坐下來冥想,那些念頭就像汙垢一樣被捶出來了。不是你製造了它們,是它們一直藏在心智深處。
這個過程有時候不只是心裡煩。有些人修行初期會覺得焦慮、胸悶。尊者說,那是拋棄你長久以來的習氣所帶來的必然結果。所以念頭變多、身體不舒服,恰恰代表修行正在發揮作用。
好,你知道念頭多不是壞事了。那具體怎麼處理呢?
原則很簡單,不跟隨,不壓制。念頭冒出來的那一刻,追問那個「我」的源頭,把注意力帶回「我」的意識上。
可是你心裡一定在想,我試了,念頭源源不斷啊。我拉回來一次,它又跑掉。
尊者對壓制念頭這件事講得非常直接。心智只不過是一堆念頭的集合,你怎麼可能透過消滅它的念頭來消滅它呢?「我要壓住念頭」這個想法本身,就是一個新的念頭呀。
尊者講過一頭牛的寓言。你用壓制的方式呢,就像拿著粗棍子把牛狠狠揍一頓,硬拖回牛棚。繩子一鬆,它馬上又溜出去了。可是參究自我不一樣。你手裡拿著一把鮮嫩的青草,牛聞到了香味,自己跟著你走。等它在自己的牛棚裡吃到了那把草,它會發現原來最好的東西一直都在家裡。打出來的安靜是假的,引出來的安靜才是真的。
這個青草,就是真我本來就有的平靜跟快樂。你用參究自我把心智輕輕地帶回來,讓它嚐一口向內看的安寧。剛開始它可能嚐了一口就跑了,又轉頭去看外面的花花世界。沒關係,真的沒關係。每次它跑了就耐心地帶回來一次。久而久之,這頭牛會慢慢發現,待在牛棚裡面的滋味,比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雜草美好太多了。到最後,即使你把門打開,它也不會再向外遊蕩了。
那暫時安靜下來跟真正的消融,有什麼差別呢?
尊者用種子來解釋。你把一顆種子埋進土裡,只要泥土有水分、陽光夠,它就會發芽。你可以把它壓上很重的石頭,暫時長不出來。可是你一把石頭移開,它還是會發芽的。靠壓制換來的安靜,尊者叫做「心智暫停」,就是那塊石頭的效果。
心智消融不是壓住種子,是把那顆種子放進鍋裡,用火把它炒熟。炒熟的種子,你再怎麼埋,再怎麼澆水,它永遠不會發芽了。那個會繼續生長的生命力,被徹底燒掉了。
尊者講過一個寓言,讓你一聽就明白這個差別。很久以前,在恆河岸邊,有一位瑜伽士在那裡閉關苦修。有一天他感到口渴,叫弟子去河邊取水。弟子轉身走了,可是就在弟子還沒回來的這段時間,那位瑜伽士突然進入了極深的定境,整個人就像停止了一樣。
就這樣,不知道多少年靜靜地流過去了。整個朝代換了又換,那位瑜伽士的弟子早就不在了。終於有一天,他從定境中甦醒過來。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?水,他要水喝。
那個「渴」的習氣完好無損。成百上千年的入定,什麼都消失了,就這個念頭還在。暫停一千年跟暫停一秒鐘,本質上沒有任何差別。
那參究自我是怎麼讓念頭真正消融的呢?
尊者說,念頭沒有自己的生命,它完全依賴你的注意力才能存活。你不需要一個一個對付念頭,你只需要切斷它們共同的根。「我好煩」「明天怎麼辦」「他為什麼那樣看我」,每一個念頭裡面都有一個「我」。就像一串珠子穿在同一根線上,所有的雜念都串在「我」這個念頭上面。你一顆一顆去拔珠子,永遠拔不完。可是你找到那根線,把線一剪,所有珠子瞬間就散了。
你直接去找那個「我念」的源頭,所有掛在它上面的念頭就瞬間失去了根基。
這裡沙度·翁姆給了一個非常務實的建議。他說,就像用手按壓體重計一樣。一直用力壓著不放,力道反而會慢慢疲軟下降。但如果你壓一下,放開手休息一下,再帶著新的活力用力壓下去,每一次都會帶來更強的力度跟清明。
覺得疲倦的時候稍微放鬆一下,喘口氣,然後帶著更新的精力再次嘗試。放鬆不是放棄,是為了下一次更有力地回來。
沙度·翁姆還說過一件讓人意想不到的事。他說,冥想期間念頭的升起是件好事。
你聯想不到吧?怎麼會是好事呢?
他舉了一個例子。如果你有一大堆種子,裡面混著一些會長刺的荊棘種子,你光用眼睛看,是不可能把它們挑出來的。只有當你把它們種進土裡,澆水讓它們發芽了,你才能一眼認出哪株是荊棘,然後連根拔掉。
我們心裡的習氣就像是休眠的種子。當你坐下來冥想的時候,這些習氣變成念頭浮出水面。只有當它們冒出來,你才有機會透過「我是誰」把它們連根拔除。所以下次念頭又來了,不要有挫折感。反而是,又有一批習氣浮上來讓你清理了。
那你可能會問,我每天坐下來冥想,每次結束心思都恢復了,這算不算在繞圈圈呢?
不是的。你想想看,一顆濕種子放進鍋裡,不會馬上被燒熟,它會先冒煙,慢慢失去水分,最後才真正被烘熟。你每一次坐下來冥想,就是在讓那顆濕種子一點一點失去水分。習氣就是種子裡面的水分。修行就是讓習氣慢慢乾燥的過程。所以冥想結束之後心思又活躍起來,不代表你沒有進展。種子還沒炒熟,但你每次冥想都讓它更乾一點。
當冥想裡面那份安靜出現的時候,你是怎麼對待它的呢?
有些人一感覺到安靜,第一個反應就是用力讓念頭停下來,咬緊牙關把腦袋清空,覺得只要製造出夠長的空隙,真我就會跳出來。可是「我要讓念頭停下來」這個念頭本身就是心智的產物。你越是用力去清空心智,心智就越忙碌。透過參究,注意力從外面折返回來,那個本來要去抓下一個念頭的小我被打斷了,空隙就自然出現了。壓出來的空隙底下有緊繃,參究打開的空隙是鬆的。
而且尊者要你看到一件更深的事。有弟子跟尊者說,他在冥想的時候讓心智保持空白,想看看會出現什麼。尊者只回了一句:「這片空白是被你看見的。你就在那裡看著這片空白。」空白是被看見的,那個看見空白的人是誰呢?這才是你要追問的方向。
穆魯葛納記錄了一個很美的比喻。他把念頭比作飛蛾,而你對「我」的注意就是那團火焰。火焰穩穩地燃燒著,飛蛾從四面八方撲過來。結果怎麼樣呢?不是飛蛾熄滅了火,是火把飛蛾燒掉了。只要你對「我是誰」的探問夠專一,念頭撲上來只會被消融。念頭不是你的敵人,它們是燃料。
這裡我想插一個你一定遇過的情況。念頭拉回來了,又跑掉了。你心裡冒出另一個聲音:「我怎麼又分心了。」「我大概沒有修行的根器。」
你有沒有注意到,這也是一個念頭呀?尊者特別講過這件事。不管你覺得自己是多麼大的罪人,都不應該流淚哀嘆。重點是把「我是一個罪人」這個念頭本身也丟掉。怎麼辦呢?跟處理其他念頭完全一樣。問:「覺得自己做不好的這個『我』,是誰?」然後安安靜靜地回來。
如果念頭真的太過猛烈,你連問「我是誰」都覺得吃力,尊者建議可以先退一步,單純觀察自己的呼吸,或者持咒。呼吸平穩了,心智的狂奔就會暫時慢下來。不過觀察呼吸只是暫時的煞車,不是目的地。煞車踩住之後,還是要回到參究自我上面來。
如果冥想的時候真的很想睡呢?尊者的態度出乎意料地溫柔。他說,睡意真的來了,就好好睡一覺,不需要在昏沉中痛苦地硬撐。可是重點是醒來的那一瞬間。尊者說,當你從睡眠中醒來的時候,要立刻將注意力固定在「我在」的意識上。你有沒有注意過,剛睡醒的那幾秒鐘,世界還沒有完全回來,煩惱還沒有排好隊站到你面前,只有一個很單純的「我在」。不要急著讓念頭回來,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份存在的意識裡面。
對治雜念不是只有「打仗」這一條路。打仗打累了,你可以把整顆心毫無保留地交給內在的真我。不需要自己去分類哪些念頭好、哪些念頭壞,雜質自然會在恩典的光中消融。
尊者把冥想叫做一場聖戰。一旦你開始冥想,其他念頭就會聚集力量,想把你正努力抓住的那個單一念頭給淹掉。那個好的念頭必須靠不斷練習,慢慢變得更有力量。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放棄喔。
那到底怎麼衡量進步呢?尊者說,真正的進步是這樣看的,就是你從那些不想要的念頭裡面掙脫出來的程度。被念頭帶走以後,你回來得有沒有比以前快一點?那些讓你困擾的情緒,有沒有比以前輕一點?這是實質的進步,看起來不起眼,但是很紮實。
好,讓我們回到你最初的那個挫折。你閉上眼睛,三秒鐘之後腦袋開始演連續劇。半小時之後站起來,念頭全部回來了。你以為那是失敗。
現在你知道了。洗衣工還在捶布,汙垢還在浮上來。種子還沒炒熟,但它在變乾。每次你坐下來,每次你在念頭升起的時候問一句「這是對誰升起的」,遮蓋都在一點一點地薄掉。你看不到,但它在發生。
尊者說過,不要枯萎和灰心。你盡力去練習你能練習的,超出你能力的部分,恩典會替你完成。你不需要今天坐下來就完全沒有念頭。你只需要在念頭出現的時候記得回來就好。忘記了十分鐘,沒關係,想起來了就回來。重點不是你忘記了多久,重點是你記起來了。
那團火焰不需要很大。只要它不熄,飛蛾撲進來多少,就燒掉多少。你的工作不是趕走飛蛾,是護住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