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想到要練習就想逃避,怎麼辦?
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?每次坐下來要修行,全世界的事情就會突然變得很緊急。
手機放遠了,時間也挪出來了,一切都準備好了。然後心裡開始演戲了。「那封信好像還沒回。」「廚房的碗要不要先洗?」「明天的會議好像還沒準備。」每一個念頭都很急,每一個都在說「先處理我吧」。你可能還沒坐滿三分鐘,就已經站起來了。
或者你撐住了。可是身體裡有一股力量在拉你離開。不是往哪個特定的方向拉,就是拉你離開這張椅子,離開這個安靜的片刻。然後膝蓋開始痠,背開始脹,全身都在抗議。
你大概會很自責。覺得自己意志力不夠,覺得別人好像都能安安穩穩地坐著,就自己這麼糟糕。
我想先跟你說一件事。身體的坐不住,和心裡的想逃,其實是同一件事。
拉瑪那尊者對這個現象講得非常直接。他說,冥想就是戰鬥。不是可能會變成戰鬥,而是它本身就是戰鬥。
你一坐下來,等於在做一件讓小我非常緊張的事情:你開始把注意力從外面收回來了。
小我靠什麼活著?就是靠你的注意力不斷地向外攀附。今天煩惱這個,明天擔心那個,一直在動、一直在抓。你現在告訴它不要抓了,安靜下來。這等於在威脅它的存在。它不會乖乖聽話的,它會反擊。
而且反擊非常聰明。它不會明擺著告訴你「不要修行」。它會偽裝成合理的念頭。「我今天太累了,休息一下明天再練。」「這件事比較急,先處理完再說。」每一句都很有道理。可是你把它們排在一起看,就會發現它們的共同點:全部都在叫你「不要現在開始」。
身體的不舒服也是同一個把戲。膝蓋痛、背痛、坐了十分鐘覺得全身著火。你開始天人交戰,一邊想著修行不就是應該忍耐嗎,一邊又覺得快受不了了。
尊者從來不叫人忍痛。從來不。他會請你看一件事。痛的感覺是身體在做它的工作,是一個物理事實。可是「我在受苦」不是物理事實,那是心智編出來的劇情。尊者晚年手臂長了腫瘤,經歷了好幾次手術。弟子問他不痛嗎?他說:「有痛的感覺,可是沒有受苦。」感覺還在,受苦者消失了。
那我們現在痛起來怎麼辦呢?痛升起來的那一刻,追問那個宣稱「我在痛」的「我」到底是誰。不是痛消失了,是圍繞著痛的劇情鬆開了。
可是如果痛到你連「是誰在痛」都提不起來呢?那就把腿伸直,換個舒服的姿勢。不需要有任何罪惡感。咬牙硬撐的時候,心裡在發生什麼?「我要忍住」「我不能動」「我要證明我的意志力」。你有沒有注意到,這整個過程裡面,「我」被強化了。小我在這裡面越活越起勁。所以咬牙忍痛不是修行,那是小我在表演堅強。尊者從來不鼓勵苦行,不管是享受身體還是折磨身體,你的注意力都還是在身體上面,方向沒有變。
好,那到底為什麼我們會覺得冥想一定要坐著不動呢?
尊者一針見血地點出來了。他說,我們之所以覺得修行需要擺出某個姿勢,是因為小我把自己跟這具身體搞混了。小我覺得「我就是這個身體」,所以很自然就會推論:「身體要擺好,修行才能開始。」
可是深睡裡你完全忘記了身體的存在,你還在。你的存在不依賴身體,那你何必執著於身體的姿勢呢?
有一次弟子好奇地問尊者,您平常以什麼姿勢入座呢?
尊者的回答太美了。他說,在「心」的姿勢裡。哪裡令人愉悅,哪裡就是我的姿勢。
他把這叫做「快樂的姿勢」。不是蓮花座,不是金剛座。是你的心安住在它的源頭裡。那份安住本身就是快樂。至於外在身體呈現什麼形狀,根本不重要。
好,姿勢不重要,可是那個「想逃」的感覺很強烈,能怎麼辦呢?
你坐在那裡,心裡冒出一個很強烈的「我不想練」。你平常會怎麼反應?要嘛跟著走了,站起來去忙別的。要嘛用意志力壓住它,逼自己繼續坐著,坐得很痛苦。
尊者說,這兩種都不對。跟著它走,小我贏了。壓住它,你只是在跟念頭拔河,念頭反而越來越大。尊者的弟子記錄過,尊者說試圖用壓制的方式對付心智,就像往火上潑燃油,越壓越旺。
不對抗,也不放任。那正確的態度是什麼呢?
「我不想練」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一刻,你不看念頭的內容,而是問:「是誰不想練?」就這一問,注意力從「不想練」轉向了「誰在不想」。那個本來要把你拉走的念頭,反而成了把你帶回來的工具。你以為你還沒開始,其實你問了這一句的那一秒,你就已經在修行了。
聊完了「想逃」,還有另一件很多人不好意思說出口的事。
修行好無聊。
你可能不太敢講,覺得講出來好像很不虔誠。可是說真的,坐在那裡,什麼都不發生,就是把注意力放在一個看不見、摸不到的「我」上面,日復一日。沒有特效,沒有音樂,沒有戲劇性的變化。有時候你會想,這到底有什麼意義?
在尊者的教導裡面,無聊感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訊號。它不是告訴你「你搞錯了」。它是告訴你「你的心智正在失去它的玩具」。
心智最喜歡什麼?新鮮的刺激。它像一個小孩子,手裡的玩具玩了三天就膩了,要新的。你開始修行的時候,參究自我本身就是一個「新玩具」。好酷喔,我要去找那個「我」。可是找了一陣子,心智發現這裡面沒有新的刺激可以抓,它就開始喊無聊了。
所以你的無聊感其實是一件好事。它代表心智正在經歷一個過渡期。以前一直在外面找快樂,現在你開始帶它回家了。可是它還沒有嚐到「家」的滋味,還在懷念外面的花花世界。
還有一件事我想特別提醒你。小我最厲害的招數,不是那些明顯的雜念。最厲害的,是它把「想逃」包裝成一套靈性語言。
「我應該順其自然,不要勉強自己。」
「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的安排,現在不是我修行的時機。」
「我已經接受一切了,不需要再刻意練習。」
你聽聽看,這些話多漂亮。順其自然、命中註定、接受一切,聽起來好像很有智慧。
可是尊者非常犀利地指出了這個陷阱。他說,你還沒有到那個真正毫不費力的自然狀態之前,「順其自然」就是跟著習氣走。習氣的自然方向是什麼?向外。你放手,心智立刻帶你去滑手機了。
真正的順其自然,是心智已經完全消融之後,真我自然運作。在那之前,拿「順其自然」當藉口,就是小我穿上了修行人的衣服繼續逃跑。
「命中註定」也一樣。尊者的態度非常清楚:先找出那個說「這是我的命運」的「我」到底是誰。在你還沒搞清楚這個問題之前,所有關於命運的討論都是多餘的。
怎麼識破這些偽裝呢?方法還是一樣。不管包裝得多精緻,你只問一句:是誰在說順其自然?是誰覺得現在不是時機?回到那個「誰」上面,小我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問面前全部失效。
好,那具體在日常生活中怎麼練習呢?
尊者教的參究自我不限姿勢,不限場合。有弟子問尊者,是不是該在早晚撥出時間來參究呢?還是在寫字或走路的時候也可以呢?
尊者反問他:你真實的本性是什麼?是寫字,是走路,還是「存在」呢?只要你有「我在走路」或「我在寫字」的念頭,就去探問是誰在走路,是誰在寫字。
走路的時候、洗碗的時候、排隊的時候,任何一個「我在做某件事」的念頭冒出來,你都可以追問那個「我」的源頭。一個溫柔的探問,注意力就從外在的動作回到了內在的主體。不需要閉眼,不需要安靜的房間,不需要停下手邊的工作。
尊者還講了一個很溫暖的寓言。想像一個深睡中的孩子。媽媽怕孩子餓,半夜把他抱起來餵飯。孩子在沉睡的狀態下乖乖地把飯吃完了,繼續睡。到了第二天早上醒來,孩子完全不記得昨晚吃過飯。
吃飯這件事,在完全沒有「是我在吃飯」這個念頭的情況下,依然被完美地完成了。身體不需要一個「我在做」的念頭才能行動。
而且不用一次練很久。如果抗拒感很猛烈,先只給自己幾分鐘就好。全心全意地問一次「我是誰」,然後休息一下。等準備好了,帶著新鮮的精力重新問一次。不是撐了多久,而是每次重新回來的那個當下有多完整。
你也可以善用生活中的零碎時間。等電梯的三十秒、兩件事之間的空檔、入睡前躺在床上的那一刻。在這些小小的縫隙裡,把注意力輕輕收回來,注意一下「我在」的意識。不是「我在等電梯」,就是純粹的「我在」。
一開始你一定會覺得注意力拉回來了又跑掉,拉回來了又跑掉。這太正常了。請你對自己溫柔一點。每次心智跑掉的時候,不要生氣,不要自責。跑掉了,帶回來。又跑掉了,再帶回來。
所以下次那個「我想逃」的念頭又來了,你可以換一種眼光看它。不是「完了,我又失敗了」。而是「喔,小我又緊張了。它一定感覺到了什麼」。
你不用跟那股力量搏鬥。你就問它一句:你到底是誰?
那面牆,就是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