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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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行要多久才會有結果?

有一個人去找拉瑪那尊者。他很認真,每天修行,已經修了將近二十年了。他坐在尊者面前,開口就問:「尊者,我每天早晚都在參究自我,可是到現在我還是沒辦法集中精神超過幾分鐘。我是不是永遠都沒有辦法呢?」

你聽出來他的聲音裡面有什麼嗎?

疲倦。還有,一種很深的挫折感。

我猜你可能也有過類似的感覺。也許你沒有修二十年那麼久,可是你已經試了一段時間了。你坐下來問「我是誰」,念頭還是不停地跑出來。你拉回來,它又跑掉。拉回來,又跑掉。你開始懷疑:這個方法真的有用嗎?我是不是根本不適合修行?

這個問題底下其實藏著一個更根本的東西。你仔細聽,那個問「要多久」的聲音,它在說什麼?它在說:「我付出了這麼多,我應該得到一些回報了。」

對吧?就好像在說,我投資了二十年的青春,利息應該到了。

尊者聽到這種問題,他沒有回答「再三年就好了」或是「繼續加油」。他直接翻轉了整個問題。

他反問那個人:「為什麼需要好幾年?時間的觀念只存在你的心智中,並不在真我之內。」

尊者不是在安慰你喔。他是在告訴你,你問錯問題了。

「要多久」這三個字裡面,已經偷偷預設了一件事:你現在不是真我,你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之後,才能「變成」真我。

可是尊者說,你從來就沒有不是真我過。真我不是在遠方等你的東西。祂不是一個獎盃擺在終點線。祂就是你此刻的存在本身。

尊者說,如果證悟是新獲得的東西,它將來也必然會失去。有開始就有結束。這種無常的狀態有什麼好追求的呢?

真正的你不是新出現的東西。祂一直都在。所以「到達」真我不需要時間。你已經在那裡了。

好,可是你現在一定在想:那我為什麼還是覺得離真我那麼遠呢?如果我已經在那裡了,為什麼我的腦袋裡面還是亂七八糟的呢?

這是一個非常真實、非常正當的疑問。尊者完全理解這一點。他的教導有兩個層面。在絕對的層面上,你從來就是真我,不需要時間。可是在相對的層面上,你的心智裡面堆積了深厚的習氣,這些習氣遮蓋了真我,而鬆開習氣,確實需要持續的練習。

尊者講得非常清楚。有人問他:「參究應該練習多久?」他回答說:「只要心智中還有對客體事物的習氣存在,『我是誰』的參究就是需要的。」

注意喔,他沒有說三年、五年、十年。他給的標準不是時間長短,而是一個狀態:只要習氣還在,就繼續。

尊者用了印度寺廟慶典上放的大砲來比喻這件事。你要讓大砲發射,得先做很多準備。在砲管裡一層一層地裝填火藥,塞進碎磚塊,然後用推彈桿把所有東西搗實壓平。這個裝填過程可能要花好幾個小時。可是當你點燃引信的那一刻,轟,那雷鳴般的爆炸,連一秒鐘都不到。

修行就是裝填火藥。證悟就是那一聲爆炸。

有些人的砲管裡只差最後一撮火藥。也許這份對真理的渴望在他心裡已經醞釀得很深很深了。這種人只需要聽到上師的一句話,最後那一點火星就足以引爆。有些人的砲管還空了一大半,他需要一段時間的練習和沉澱。可是不管裝填了多久,點燃引信的那一刻,爆炸都是瞬間的事情。

剝除是漸進的。破曉是瞬間的。

那在鬆開習氣的過程中,你的心裡到底會經歷什麼呢?

你剛踏上這條路的時候,最明顯的體驗是掙扎。你試著去注意那個最原始的「我在」的意識。可是你的注意力跟你不合作。它用盡全力往外跑。你拉它回來,它過三秒鐘又溜走了。

沙度·翁姆解釋過為什麼。他說,你的注意力一輩子都朝外看,已經被習氣拉成了一個固定的方向。這些習氣就像一根很硬的彈簧,死死地把你的注意力綁在外面的世界。重點是把這個方向一百八十度地反轉過來,讓注意力轉回來看自己的源頭。

可是一開始,你只能轉五度、十度。彈簧太強了。你還沒轉多遠,它就把你彈回去了。

尊者把這時候的心智比喻成一頭偷吃草的牛。牛跑到別人的農莊去吃草,你把它拉回來。它又跑了,你又拉。來來回回。你的唯一工作就是拉。不帶責備地拉。每一次拉回來,就是一次修行。

尊者對那個修了二十年的人怎麼說呢?他沒有說「你失敗了」。他非常溫柔但很直接地說:「除了在心智每次往外跑的時候把它拉回來以外,沒有別的方法了。」

就是這樣。沒有捷徑。就是拉回來。跑掉了再拉回來。再跑掉,再拉回來。

慢慢地,間隔會縮短。從跑了半小時才回來,變成十分鐘,變成幾分鐘。尊者說,最終的目標是讓修行像連綿不斷的油流一樣。你看過倒油嗎?那股油流是不間斷的,沒有空隙。我們現在的練習可能像水龍頭滴水,滴一下、停一下、再滴一下。但是沒關係。每一滴都算數。慢慢地,滴水會變成細流,細流會變成油流。

你堅持練習了一段時間之後,一個不知不覺的轉變會開始發生。你會發現,那根習氣的彈簧好像沒有以前那麼緊了。注意力往內轉的時候,你可以維持得稍微久一點了。

有些時刻,可能只有幾秒鐘,你會碰到一種說不上來的清明。不是空白,也不是什麼壯觀的異象。就是很安靜地,知道自己在。然後念頭回來了,清明就被蓋住了。你再嘗試,又碰到了。又消失了。

可是,就在這個階段,有一個非常危險的東西在等著你。

你越來越安靜。念頭越來越少。然後有一天,你進入了一種完全沒有念頭的狀態。大腦一片空白。非常寧靜。非常舒服。你可能會想,這就是了吧?

尊者說,停。這個不是。

他說了一句很有穿透力的話:「空白是由你看見的。你在那裡看見了空白。」你想想看,那個「看見空白」的是誰?如果你真的什麼都沒有了,誰在報告「這裡什麼都沒有」?顯然有一個觀察者還在。那個觀察者就是小我。它沒有消融,只是暫時收工了。碰到這種狀況,你立刻問:「是誰在經歷這片空白?」一追問下去,小我就無處可藏了。

你繼續練習,注意力越來越能往內轉。隨著你越來越接近自己的核心,一些強烈的情緒會自然浮上來。有時候是突然的狂喜,有時候是深沉的恐懼。尊者說,兩種都不要執著。不管是狂喜還是恐懼,只要你覺得「我正在經歷某種東西」,就代表有一個體驗者和一個被體驗的對象,二元還在。遇到了,不要停留,不要害怕,也不要留戀。繼續參究:「是誰在狂喜?是誰在害怕?」

你也一定會碰到那種覺得自己退步了的日子。前幾天明明心很清明,忽然間又變得遲鈍、煩躁、坐不住。

尊者說,心智受三種屬性影響,它們輪流做主。純潔的時候很清明,活躍的時候念頭紛飛,昏沉的時候整個人像泡在泥巴裡。這些起伏不代表你退步了。真我從來不會退步。而且尊者說了一句很直接的話:「我沒有進步」這個念頭本身,就是你最大的障礙。因為你又把自己等同於這個會起伏的心智了。

那修行中最折磨人的,其實是那種覺得在原地踏步的日子。你很累,很想放棄。怎麼辦呢?

尊者給了一個很實際的建議。他說,與其死撐著好幾個小時讓注意力變得鬆懈遲鈍,不如用短暫但頻繁的方式來練習。當你覺得累了、注意力開始散掉了,就放鬆一下,休息一下。然後重新提起那個探問:「我是誰?」

而且你有沒有那種經驗,修行修了幾天,狀態不錯,然後突然工作一忙,一晃就好幾天沒練習。等到想起來,你心裡馬上冒出罪惡感。尊者知道這個狀況。他說,對於初學者來說,心智四處遊蕩、練習時斷時續,這是非常正常的。他說「非常正常」。隨著持續的練習,這個游移的間隔會越來越短。

其實不只「沒有進步」,每一個讓你想逃離的狀態,都可以拿來參究。不耐煩的時候可以問「是誰不耐煩」。你覺得修行好無聊的時候可以問「是誰覺得無聊」。連挫折感都變成了修行的燃料。

那真正的臣服,是不是也跟這個有關呢?

尊者說,當你累到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能力修行的時候,那個一直宣稱「是我在修行」的行為者,也精疲力竭了。它沒力氣再維持「我在掌控一切」的幻象了。這時候你可以把一切交出去。臣服跟參究自我走到最後是同一個地方。

不過有一件事很值得注意。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臣服,其實只是在跟真我談條件:「好吧,我臣服,但你三個月內要讓我證悟喔。」那不是臣服,那是做交易。

那最後的轉變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?

沙度·翁姆對這個有非常精彩的描述。你日復一日地修行,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大的變化。每天嘗試一點,鬆開一點。很平凡,很枯燥。可是,從費力到不費力的轉變,不是慢慢爬上去的。它是一個瞬間的質變。

在某一次嘗試中,你的注意力往內轉,突然間,完成了那完美的一百八十度。

那一刻,你會認出一股巨大的力量。沙度·翁姆叫它「恩典的離合器」。離合器咬住了你的注意力,永遠固定在源頭上面。你的注意力再也不會被任何外在的東西拉走。因為那些把你往外拉的習氣,被真我的力量徹底消融了。心智的種子被燒焦了,永遠不會再發芽。

這就是心智消融。不是你「進入」了某個特殊的狀態,而是那個一直在製造狀態的行為者,消融了。

可是你不需要去想那個最後的瞬間。尊者很清楚這一點。你唯一要練習的,就是在每一次念頭把你帶走的時候,輕輕地問一句:「是誰?」然後安靜地待在那裡。

尊者說過:「如果我們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盡力修持,恩典將會為我們完成那些超越我們能力的事情。」

你盡你能盡的力。剩下的,恩典會替你完成。而恩典不是從外面來的。恩典就是真我本身。

尊者有一次被人問到:「要怎麼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在進步?」他的回答很妙。他說,進步只適用於心智,不適用於真我。真我本來就完美,哪裡需要進步。然後他說:真誠的努力絕不會失敗。成功是必然會發生的。

不是「可能」。不是「也許」。是「必然」。

你知道尊者為什麼敢用「必然」這個詞嗎?因為你已經是真我了。你怎麼可能不是你自己呢?認出自己是遲早的事情。那些習氣是暫時的,真我是永恆的。暫時的東西不可能永遠遮住永恆的東西。

你問到底還要多久。尊者不會告訴你一個數字。可是他告訴你一件更重要的事:你不可能失敗。因為你要回去的那個地方,就是你現在站著的地方。

那一天不在未來。那一天是每一次你願意停下來,輕輕地問「我是誰」的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