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← 回目錄

為什麼別人進步比我快?

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在心裡記了一筆帳?

那個跟你差不多時間開始接觸修行的朋友,好像已經可以很安靜地坐很久了。另一個人在群組裡分享了什麼深刻的體會,大家紛紛按讚,你看了以後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悶。你覺得你也很認真啊,你也有在練習,可是怎麼好像就你一個人停在原地呢?

那種感覺好不舒服。像是考試交了卷,別人都拿到成績了,只有你的成績單上面是空白的。

我們今天不拔那根刺。我們去看看,那根刺到底是誰放進去的。

你仔細看看「比較」這個動作的結構。你在比較的時候,你先看了別人,然後你在心裡面替自己打了一個分數,然後你拿這個分數跟你以為的別人的分數比對。最後你得出結論:「我比較差。」

你注意到了嗎?這整套流程裡面,有一個東西被你當成理所當然了,就是那個在打分數的「我」。

拉瑪那尊者說,能夠比較就代表有兩個端點,一個「我」和一個「別人」。這整個架構必然建立在「我是一個獨立個體」的認同上面。只要這個認同在,比較就停不了。

深睡裡小我不在,你有跟誰比較嗎?完全沒有。醒過來小我回來了,比較就重新上線了。比較不是世界的問題,比較是小我的產品。

那我們來看看你比較的對象到底是什麼。

你覺得別人進步比你快。可是「進步」到底是什麼呢?

你心裡可能有一個畫面。冥想坐得很穩,表情很安詳,說話很有智慧,遇到事情都不生氣。你覺得那就是進步。

尊者給過一個非常不一樣的標準。他說,念頭減少的程度,就是衡量進步的標準。就這樣。不是你坐了多久,不是你有沒有什麼特殊體驗。就只是你的雜念變少了沒有。

這個標準有一個很妙的地方。你完全沒辦法從外面看出來。一個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,你不知道他腦袋裡面是萬馬奔騰還是一片安靜。你在跟一個你根本看不見的東西比較。你拿你的內在實況,去跟別人的外在表演比。這怎麼比得出什麼呢?

好,你可能會說:「就算我看不到別人的內在,可是人跟人之間確實有差異吧?」

尊者承認這一點。可是他說,那個差異不在真我。差異只在一樣東西,就是習氣的厚薄。有些人的習氣比較薄,真理的光一照就穿透了。有些人的習氣比較厚,需要更多時間讓那個遮蓋一點一點鬆開。你的真我跟所謂「進步快」的人的真我,是同一個。完全沒有差別。

接下來我們聊一個更深的問題。

你有沒有想過,「比較」裡面藏著一個你沒有注意到的假設?那個假設是:「修行是一場比賽,終點是某個特定的成就,跑得最快的人贏。」

可是證悟不是一個獎盃。證悟是認出你一直就是的東西。你不需要跑到終點線。你已經在終點了。你只是不知道而已。

尊者講過一個寓言,特別適合用在這裡。他說,有十個傻瓜手牽手渡過了一條急流。到了對岸以後,大家心有餘悸,決定數一下人頭,確認沒有人被水沖走。結果呢,每一個負責數的人,都只數了對面那九個,唯獨漏掉了自己。

「糟了,只剩九個,第十個人不見了。」

他們坐在河邊哭,以為失去了一個同伴。直到一個路人經過,問清楚以後,路人在每個人頭上輕輕敲一下,敲一聲數一個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。

他們破涕為笑,覺得自己「找回」了從未丟失的第十個人。

你知道嗎,我們修行的時候做的就是這件事。我們以為自己「失去」了平靜,以為真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。可是真我從來沒有丟失過。祂就是你。你只是在算人頭的時候漏掉了自己。

那個覺得「我離證悟好遠」的念頭,就像那十個傻瓜的眼淚。看起來很真實,可是它建立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問題上面。

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講得非常透。他說,從真我的角度來看,根本沒有什麼「進步」。真我一直都在。真我不會因為你修了十年而變得更亮,也不會因為你剛開始而變得比較暗。真我就是真我。

所謂的「進步」只是小我的投射。小我把修行變成了它的新舞台。以前它穿的是事業成功、社會地位的戲服。現在它換了一套衣服,叫做「靈性成就」。戲服不同了,底下那個演員還是同一個。

你「覺得別人比你進步」的那個不舒服,跟你以前「覺得同事比你會賺錢」的不舒服,結構是一模一樣的。都是小我在打分數。

那你心裡可能偷偷對修行設定了一個畫面:念頭完全停了,心裡面是一片清澈的平靜。或者更大膽一點,你覺得自己有一天會突然被一道光擊中,從此煩惱全部消失。

你拆開來看。「我期待修行帶來平靜」,這句話裡面藏了三個東西:一個「我」,一個「未來」,一個「目標」。這個「我」覺得自己現在不夠好,需要在未來變得更好。

你有沒有注意到?這個結構本身就是小我的遊樂場。因為只要有「現在不好」和「未來要好」這兩個端點,小我就可以站在中間,理直氣壯地宣布自己是那個負責走完這段路的人。

尊者很明確地說過:「認為有一個目標,還有一條通往那個目標的路,這種觀念是錯的。」他不是說你的目標太高或太低。他是說,「有一個目標要去達成」這個框架本身就是錯的。

而且你知道小我最厲害的地方在哪裡嗎?它可以把任何東西都變成它的遊樂場。包括修行。包括「放下」。它甚至可以把「我不應該有期待」變成另一個期待。你說「我要放下期待」,可是說這句話的是誰?就是那個設定期待的傢伙呀。它只是把舊的期待換成一個新的,叫做「沒有期待」。遊戲規則變了,玩家還是同一個。

那到底要怎麼辦呢?

尊者的方法很直接。當「我不如人」的念頭冒出來,你不需要分析為什麼,也不需要安慰自己。追問那個「覺得不如人的是誰」,去找那個宣稱「我不夠好」的主人。你找不到,因為它本來就不存在。

落差需要兩端:一端是「現在不好的我」,一端是「未來完美的我」。兩端都是小我的投射。你把小我一看穿,兩端同時消失了。

自卑跟驕傲不是兩個對立面。它們是同一棵樹的兩根枝幹。樹幹就是小我。「我比你好」是驕傲。「我比你差」是自卑。不管往哪個方向長,養分都是從小我那裡來的。你不需要去修剪枝幹。你去看那棵樹的根到底在不在。

有一件事值得看看。

你之所以會在乎修行的進度,有一個很深的原因。不是因為你好勝。是因為你真的很渴望認出真我。那份渴望是真實的。

可是你知道那份渴望是從哪裡來的嗎?

尊者說,你心裡會有追尋真理的渴望,這件事本身就是恩典的證據。

你想想看。絕大多數人每天過日子,從來不會想「我是誰」。他們不會坐在那裡問自己為什麼別人比我修行得好,因為他們根本不修行。

可是你有。你有興趣。你在乎。你痛苦。

那個把你推向這些問題的力量,不是你的小我。是恩典。是真我從裡面吸引你。

你不需要先把自己修好了才「有資格」修行。尊者講得非常斬釘截鐵。他說,無論一個人可能是多麼大的罪人,如果他不哀嘆「我是個罪人,我怎麼能得到救贖」,而是徹底放棄連自己是個罪人的念頭,並堅定地把注意力帶回自己的源頭,他一定會得救。

徹底放棄「我不夠好」的念頭。不是「等我改掉缺點再來修行」。是現在,就這個樣子,帶著你所有的「不完美」,把注意力安靜地帶回自己的源頭。

尊者不是對某些特別有天分的人說的喔。他對所有人都講一樣的話:你認真練習,就不可能失敗。因為你找的東西就是你自己。

你聽完這些以後,可能還是會在某個瞬間被那個「比較」的念頭帶走。沒關係,那很正常。你不需要跟比較搏鬥。你只要在被帶走的那一刻,記得回來就好。記得問一句:這個在比較的,是誰呢?

然後安安靜靜地讓注意力回到「我」上面。

每一次你這樣練習,那個小我就薄了一點。不是你打敗了它。是你不再餵養它。你不再拿別人的劇情去跟你的劇情比較。你不再給它材料去編織「我不夠好」的劇情。

你以為你落後了。其實,那個覺得自己落後的人,才是唯一的障礙。把它看清楚,路就沒了。不是因為你到了終點,是因為從來就沒有一條路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