臣服跟放棄有什麼不一樣?
每次聽到「臣服」兩個字,你的身體是不是不自覺地繃了一下?好像有人要你跪下來,舉白旗。弱者才臣服,強者要奮鬥。
可是拉瑪那尊者說的臣服,跟你以為的放棄,方向完全相反。
我們先來看放棄到底是什麼。你回想一下,上一次覺得「我放棄了」的那個瞬間。是不是因為你很努力想要達成什麼,可是怎麼都做不到?你覺得挫折、覺得疲憊,然後在心裡說「算了」。
放棄之後,那個覺得委屈的「我」,有沒有消失呢?沒有啊。它不僅沒有消失,反而變得更大了。加上了自我厭惡,加上了無力感。小我趴在地上不動了,可是它還活得好好的。
放棄的本質,就是小我精疲力竭。可是小我完好無損。
古印度經典裡有一個寓言。有一位國王叫錫基德瓦賈,非常認真地追求真理。他做了一個巨大的決定,放棄王位,拋棄所有財產,走進森林裡去苦行。整整十八年。
你能想像嗎?十八年。在森林裡面,吃最少的食物,穿最少的衣服,每天苦修。
結果呢?什麼都沒有證悟。
為什麼呢?因為他雖然放棄了一切外在的東西,可是心裡面的那個「我」原封不動。他只是把「我是國王」換成了「我是苦行僧」。那個覺得「是我在放棄、是我在努力」的小我,完完整整地跟著他走進了森林。
尊者從這個寓言裡點出一句話:帶著小我的出離,也就是帶著小我去放棄外在的一切,是完全沒有用的。
你聽到了嗎?關鍵不在你放棄了多少東西。關鍵在你心裡面那個宣稱「是我在放棄」的傢伙,有沒有被看穿。
那臣服到底是什麼呢?
尊者的定義只有一句話,卻翻轉了整件事。他說:臣服,就是將自己交託給自己存在最初的源頭。
你注意聽,他說的是「自己的源頭」。不是外面的某個神。不是天上的某位存在。尊者特別警告過:「不要欺騙自己,以為這個源頭是在你之外的某個神。你的源頭就在你自己之內。去尋找它,融入它。」
方向從朝外變成了朝內。這就是臣服跟放棄最根本的不同。
好,你可能會接著問:「那具體來說,我到底要交出什麼呢?」
大部分人都卡在這裡。我們以為臣服是把「我的」東西一樣一樣交出去。我的財產,交出去。我的身體,交出去。聽起來很壯烈。
可是尊者聽到這種說法,笑了笑。他講了一個寓言。
有一個窮苦的旅人,是象頭神的虔誠信徒。象頭神是印度的一位神明。有一天這位旅人中午肚子餓了,想要敬拜,可是身邊找不到廟宇,也沒有任何供品。他靈機一動,把手邊僅有的一小塊黑糖,捏成了一尊象頭神的神像。捏好之後,他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拿來當祭品了。
於是這位旅人,就從黑糖神像的腳趾上,捏下了一小塊黑糖,拿來供奉這尊黑糖象頭神。
尊者說,我們口口聲聲說要把身體和財產「臣服」給神,其實就像這個旅人一樣荒謬。你仔細想想。你的身體是你創造的嗎?你的呼吸是你在維持的嗎?你的心臟跳了幾十年,你什麼時候出過力?這些東西從來就不是你的。你在把本來就屬於源頭的東西,當禮物獻回去。
所以臣服不是在「給」什麼。臣服是停止「抓」。
停止抓「我」和「我的」。
這句話值得你停下來想想。你平常每一個瞬間,都在不知不覺地「抓」。你完成一件事,馬上抓過來宣稱「是我做到的」。你遇到一個麻煩,也抓過來背在身上「是我在承受的」。你連自己的念頭都在抓,覺得「這是我在想的」。
臣服就是你終於不再假裝了。不是停下來什麼都不做,而是停止那個「抓」的動作。停止宣稱事情是「我」做的,停止把結果認定是「我」的。
尊者說:只有行為者感的停止,才是真正的自我臣服。
行為者感是什麼?就是那個「是我在做」的意識,像一層薄膜包在你每一個動作上面。走路、呼吸、吃東西,這些都自然在發生。可是小我在每一個動作上面貼了一張標籤:「是我在做的。」
臣服,就是讓這層標籤脫落。不是你不工作了。是做事的時候,那個「是我在做」的意識消融了。事情照常發生,可是沒有一個「我」在裡面宣稱功勞。
可是這裡有一個陷阱,非常微妙。
有些人修行一段時間之後,會開始覺得自己很謙卑。心想:「我現在是神的工具了。我在替神工作。」聽起來多麼無私呀。
尊者身邊的弟子穆魯葛納記錄了一段教導,直接打碎了這種微細的自我欺騙。教導說,即使是「我是真我合適的工具」這種念頭,都必須徹底放下,然後保持靜止。
為什麼呢?因為「我是神的工具」裡面,那個「我」還在啊。它只是換了一件比較高尚的外衣。你從「我是掌控者」變成「我是服務者」,可是小我完好無損。它正躲在「謙卑」的後面,享受著「我很虔誠」的滿足感。
真正的臣服裡面,連「我在臣服」這個意識都不在了。
你可能會說:「那我去廟裡跪下來,跟神說我把一切都交給祢了,這樣算臣服嗎?」
尊者對這件事講得非常直接。如果你要求真我照你的意思去做,那不是臣服,是在下命令。你不能一邊說「我臣服了」,一邊暗暗期待「所以我的病應該好起來」「孩子應該考上好學校」。那不是臣服。那是在做生意,用臣服的姿態去交換你想要的東西。
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對這種假臣服看得特別透。他說,有些人在世俗的事情上衝得要命,賺錢、升遷、追求享受,從來不說隨緣。可是一到修行的時候,就搬出「一切都是命運安排的」,理直氣壯地什麼都不練習。在不需要努力的地方用盡全力,在真正該用心的地方偷懶。
這不是臣服。這是小我在演臣服的戲碼。
尊者自己也直接挑戰過一個宣稱「沒有自己意志」的訪客。那個人對尊者說:「我的一切行為都是受您啟發的。」尊者聽了非常不客氣,直接說:「別說這種廢話。」
然後尊者講了一個古印度的寓言。有一個叫難敵的人,做盡壞事,然後對神說:「都是祢讓我做的。」尊者問那個訪客:你覺得你跟那個人有什麼不同嗎?
你聽到這裡的教訓了嗎?如果你的小我還活得好好的,你還有慾望,你還在追東西,然後你嘴巴上說「這都是命運安排的」,那不是臣服。那是在拿命運當藉口,讓小我繼續偷懶。
那什麼才是真正臣服的態度呢?尊者教導的是:「無論發生什麼,讓它發生。無論不發生什麼,讓它不發生。」
不是你不在乎了。是你終於不再假裝是你在掌控一切了。
聽到這裡,你心裡可能冒出另一個疑問:「可是我不信神,怎麼臣服呢?」
你也許曾經在某個場合聽人說「把一切交給神就好了」,旁邊的人頻頻點頭,你卻在心裡涼涼的。你想,交給神?哪個神?你做不到相信一個你完全無法確認的存在。你覺得硬裝信仰反而是在騙自己。
如果你是這樣的人,尊者不會叫你去信神。
他會跟你說一句完全不同的話。他說:你不需要去相信任何外在的神。你能否認你自己存在嗎?
你當然不能。你現在此刻知道自己存在。你在聽這些話,你知道「我在這裡」。那份知道,不是任何人教你的,不需要任何經典來證明。
尊者說,你對自己存在的確信,就是你能擁有的最深的信心。你不需要往外面去找另一個信心了。
那份「我在」的意識,它從哪裡來的呢?深睡裡「我」完全不見了,可是第二天早上它又冒出來了。那個讓「我」出現又消失的地方,就是尊者所說的「源頭」。你不需要相信什麼才能注意到這件事。你只需要注意它。
沙度·翁姆把這個道理推得更遠。他問:世界上有誰不想要快樂?即使是最堅定的無神論者,也不會否認自己渴望快樂。而在尊者的教導裡,快樂就是真我的本性。你每次開心的時候,不管是吃到喜歡的東西,還是完成了一件事,你以為快樂來自那些外在的東西。其實不是。是你的心智在那個瞬間暫時安靜了,真我的光透了出來。
所以沙度·翁姆說,不信神的人完全可以走這條路。你不需要信仰作為入場券。你只需要帶著你對快樂的渴望進來就好了。
那具體怎麼走呢?你去追問那個覺得「是我在做」的「我」到底在哪裡。你現在舉起你的手。好。你覺得「是我在舉手」,對吧?可是你的心跳也在同時進行著,你覺得「是我在跳心跳」嗎?不覺得。消化也在同時進行,你覺得「是我在消化」嗎?也不覺得。
那為什麼有些動作你覺得「是我在做」,有些你不覺得呢?你仔細想想,那個「我在做」的感覺,其實就是後來加上去的一個念頭嘛。
尊者說,去追問那個念頭的源頭。去找那個覺得「是我在做」的「我」。找到它的源頭,讓它在那裡消融。這就是臣服。不需要任何神。
你可能會問,那臣服跟參究自我到底是什麼關係呢?尊者講得很直接,他說奉愛者所稱的「臣服」,跟進行參究的人所稱的「真知」,其實是同一回事。兩者都只是試圖將小我帶回它湧現的源頭,並讓它在那裡消融。
沙度·翁姆對這件事有一個很精彩的解釋。他說,真我的本質是「在、覺、樂」。循著覺知那一面回去,走的是參究的智慧之道。循著快樂那一面回去,走的是臣服的奉愛之道。可是兩條線的另一端,繫在同一個地方。
所以你不需要在臣服和參究之間選邊站。有時候用問的,有時候用交的,有時候兩個同時發生。
可是尊者給了一個非常務實的起點。他說,完全的臣服一開始確實做不到。但部分的臣服,每個人都做得到。而這種一點一點的練習,本身就是恩典在你身上作用的方式。你願意鬆開的那一刻,不是你的意志在運作,是源頭在把你拉回去。
什麼叫部分的臣服?很簡單。你今天遇到一件讓你焦慮的事。那個熟悉的緊縮感出現了。就在那個瞬間,停下來。你不需要分析,不需要找答案。你只要把心裡那隻緊緊抓著的手,輕輕鬆開。不用想交給誰。就是鬆開。
可能下一秒又緊回來了。沒關係。再鬆一次。
尊者說,這種反反覆覆的、不完美的臣服,慢慢地,一定會帶你走向完全的臣服。
有弟子對尊者說:「我知道應該臣服,可是我就是做不到。」尊者反問他:「你現在沒有平靜,靠你自己又沒辦法帶來平靜。如果連臣服都做不到,那你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?」
這不是在逼你。這是讓你看清一個事實:你本來就無能為力。你一直在假裝自己很有能力,假裝是你在掌控一切。可是你扛不動了。你真的累了。
而累到沒有力氣再假裝的那個瞬間,恰恰就是臣服可以發生的地方。不是你「決定」要臣服。是你真的撐不住了,那隻手自然鬆開了。
那怎麼分辨自己到底是在放棄還是在臣服呢?
你注意看心裡面剩下的是什麼。放棄之後,心是沉的。那個「我」在裡面翻來覆去,覺得失敗了,覺得世界虧欠它。臣服之後,心是輕的。你可能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,可是你不害怕。一直緊緊抓著一切的那隻手,鬆開了。
一個是被壓倒。一個是鬆開。方向完全相反。
沙度·翁姆說過一段話。他說,臣服是一筆超級划算的交易。你交出去的是什麼?一個充滿焦慮、恐懼、整天覺得壓力很大的虛假小我。你得到的是什麼?在、覺、樂,這是真我本來的品質。拿一張偽鈔去換真正的寶藏,還有比這更聰明的事嗎?
可是你知道嗎,就連「交易」這個說法都不太對。因為那張偽鈔,你從來就沒有真的擁有過它。你只是一直把它捏在手心裡,把手握得很緊很緊,覺得裡面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。
尊者說的臣服,不過就是你把手打開。
你打開手,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。從來就沒有。你一直在握一個空的拳頭,握到手都僵了。
那個空的拳頭,就是小我。你以為小我是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。你害怕失去它。可是小我從頭到尾就是你握出來的形狀而已。你鬆手,小我就不在了。不是它消失了,是它根本不曾存在。
所以臣服到最後是什麼呢?不是你交出了什麼。是你發現,從來就沒有一個「你」在抓著什麼。
你現在可以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感覺一下你的手。你有在握著什麼嗎?
就這樣,輕輕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