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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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道要放下但就是放不下,怎麼辦?

你有沒有注意過,你每天花了多少力氣在「覺得是自己在做」這件事上面?

早上起來刷牙,你不會想「是我在刷牙」。可是打開電腦開始工作,馬上就不一樣了。「這份報告是我寫的。」「那個會議是我主持的。」「這個月的業績是我努力出來的。」

做好了,你膨脹。做砸了,你萎縮。一整天下來,你像一顆氣球,忽大忽小。

拉瑪那尊者把這種「是我在做」的感覺,叫做行為者感。而他說,這個東西,就是你一切痛苦的根源。不是「之一」喔。是全部。

你想想看。你為什麼會在乎結果?因為你覺得是你做的。你為什麼會嫉妒別人做得比你好?因為你覺得是你在跟他們比。你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,也是因為你覺得是你搞砸了什麼,或者你明天要扛著什麼。

拿掉那個「我在做」,這些痛苦瞬間就失去了站立的地方。

可是行為者感到底是什麼呢?

你的心臟在跳,你的胃在消化,你的傷口在癒合。這些全部都是自動發生的,沒有一個「我」在指揮。可是你的手在打字的時候,突然就有一個「我」跳出來了。「是我在打。」你完成了一件任務,「是我完成的。」

你有沒有想過,這很奇怪?身體裡面絕大部分的活動,你都不覺得是「你」在做。可是那一小部分,被你的小我挑出來認領了。

小我很會挑。它專挑那些可以讓自己膨脹的東西來認領。「是我寫的」「是我賺的」「是我養大的」。每認領一件,它就壯大一點。可是每認領一件,你也就多了一份重擔。因為認領了,就要負責。負責了,就要擔心。擔心了,就睡不著。

尊者看得很清楚。他說,行動本身不會造成束縛。束縛你的是那個「這件事是我做的」的虛假感覺。不是行動在綁你。是「我在做」在綁你。

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解釋得很直白。他說,行為者感和體驗者感是一體兩面。當你覺得「是我在做」的時候,你就必然會覺得「是我在承受結果」。做好了,「我的功勞」。做砸了,「我的痛苦」。你沒辦法只要行為者的功勞,不要體驗者的痛苦。

只要行為者還在,這個循環就停不下來。尊者說,這就是人類目前面臨的困境:錯誤地認為「我是行為者」。

好,這些道理你可能都聽懂了。可是你心裡一定在想:我就是停不下來啊。做事的時候,那個「我在做」的感覺太自然了,根本來不及注意到它。

尊者完全理解。他不會叫你用意志力去壓住這個感覺。他給了一個很直接的方法。

當你意識到自己正在為工作焦慮、為結果擔心、為成敗患得患失的時候,停下來。不要分析焦慮的內容。不要告訴自己「放輕鬆」。你只要追問那個宣稱「我在焦慮」的「我」到底是誰。

你去找。你會發現一堆念頭在轉。「萬一怎樣怎麼辦」「別人會怎麼看我」。可是那些都只是念頭。念頭的背後,那個宣稱「我在焦慮」的主人,你找不到。不是因為它藏得很好。是因為它根本不存在。

當你真的去看,那個張牙舞爪的行為者,就像清晨的霧遇到了陽光,散掉了。不是你把它趕走的。是你一看它,它就站不住了。因為它本來就只是一個念頭在假裝自己是一個人。

那一刻,焦慮就沒有附著點了。沒有人在焦慮。事情還在那裡,可是那個沉重的「我在扛」的感覺消失了。

然後你繼續工作。過了一會兒,習氣又翻上來了。「我在做」的感覺又回來了。沒關係。再問一次。再去看一次。一次又一次。

你想想看一條河。河水在流,它滋養了兩岸的土地,它沖刷出峽谷的形狀,它把魚帶到了大海。這些全部都在發生。可是河水有沒有在想「是我在流」「是我養活了這片土地」呢?沒有。行動透過它發生,自然地,不費力地,沒有誰在後面宣稱功勞。

這就是沒有行為者感的行動。尊者說,證悟者在世間的生活就是這樣。身體在說話、在工作、在跟人互動。可是裡面沒有一個人在宣稱「是我做的」。

可是這裡有一個問題。你知道了行為者感是什麼,你也試著去放下它了。可是你發現一件讓人洩氣的事:你放不下。

你越告訴自己「要放下」,你就抓得越緊。好像有兩個你在拔河。一個在喊放手,另一個在用力抓。

尊者看穿了這場拔河的真相。他說,喊著「我要放下」的那個,跟在抓著的那個,是同一個。都是小我。你叫小我去放下小我的執著,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功。

尊者說得非常清楚。讓心智自己去對付心智,就像讓小偷假扮成警察去抓自己。抓不到的。

尊者還講過一個很犀利的比喻。你把一個禮物送給了別人,可是趁對方不注意又偷偷拿回來。嘴巴在交託,心裡在偷竊。你嘴上說「我交出去了」,可是老闆罵了你一頓,你回家氣了一整晚。那就代表你根本沒有真正放下。

你不需要因此覺得挫敗。這不是在指責你。這只是在幫你看清楚,你以為的「放下」跟真正的放下之間還有距離。

那到底怎麼辦呢?

尊者的回答可能會讓你鬆一口氣。他說,一開始就做到完全放下是不可能的。所以你現在做不到,完全正常。可是部分的放下,每個人都做得到。在某一件小事上面,鬆開一點點。一天下來也許你只鬆了三次,可是有三十次你沒鬆開。那三次就夠了。因為每一次,小我都少了一個可以抓的東西。每一次,都是貨真價實的修行。

但更深一層的問題是,那個「做不到」的感覺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?

尊者指出,「覺得做不到」這個念頭本身,就是最大的障礙。它不是在描述事實,它是小我在自我保護。小我就靠抓取而活。如果你真的全部放下了,小我就沒有東西可以抓了,它就消融了。所以它當然硬要說服你「你做不到」。因為你做到了它就完蛋了。那個「我放不下」的聲音,其實是小我在喊救命。

認出這一點,事情就開始不一樣了。你不再把「做不到」當成你的真實狀態。你開始看穿它,只是一個念頭而已。

可是看穿歸看穿,念頭還是一直冒出來啊。尊者有一個很實際的建議,而且非常溫暖。他說,如果你覺得完全放下太難了,那就承認你做不到。真心誠意地承認。

你知道嗎?這份「承認」本身,就已經是一種放下了。當你承認「我真的沒辦法」的時候,那一刻發生了什麼?小我的傲慢碎了一角。那個「我可以搞定一切」的幻覺被戳破了一點點。你跟真實靠近了一步。

如果你覺得參究自我還做不到,連冥想都靜不下來,那就把這份痛苦整個交給那個比你更大的存在。在心裡承認「我真的沒辦法了」,然後鬆開。不是求祂幫你解決問題,而是放棄那個「我要自己搞定」的行為者身分。那一刻你通常會感覺到肩膀鬆了一些。呼吸變深了一些。那份緊繃稍微退了一步。那個退開的小小縫隙,就是恩典可以進來的地方。

那放下行為者感之後,在日常生活裡是什麼感覺呢?

你想像一個演員在台上演一個很悲慘的角色。哭得撕心裂肺,台下觀眾都跟著掉眼淚。可是你走到後台問他,他會笑著說:「我很好啊,那是角色,不是我。」尊者說,放下行為者感之後的生活就是這樣。你繼續當員工、當父母、當朋友。你盡責,甚至比以前更盡責。因為沒有了那個「我做好了所以我很棒」「我做砸了所以我很差」的拉扯,你反而能全神貫注在手上的事情。可是你內在清清楚楚地知道,這些都是角色。行動在透過這具身體發生。你不是行為者。

尊者自己就是最好的反例。他會凌晨起來備菜、煮飯。他動作比誰都快,做得比誰都細緻。可是他說過:「裡面沒有人在做。」

就像電風扇關掉電源以後,扇葉還會因為慣性繼續轉動一陣子。一個完全放下行為者感的人,身體繼續完成這一生的隨伴業,就像扇葉的慣性轉動。可是推動它的「電源」,也就是那個小我,已經不在了。

沙度·翁姆對這件事的解釋特別值得你聽。他說,行為者感的消融和臣服是同一件事。走智慧之道的人,看清楚「我這個小我不是任何行動的造作者」,行為者感就鬆開了。走臣服之道的人,認清楚「唯有神才是所有行動的真正推動者」,行為者感就交出去了。方法不同,結果一樣。那個虛假的行為者,不在了。

而且,當行為者感消融的時候,體驗者感也跟著消融了。沒有人在做,也就沒有人在承受結果。好壞得失就像風吹過空曠的原野,沒有東西擋住它,也沒有東西被它刮傷。

穆魯葛納提醒過,如果心裡那個「我是了不起的修行者」的念頭還在,那份傲慢比你放掉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都更大。所以放下是向內的。不是你手上放掉了什麼,而是心裡面那個「這是我的」的抓取鬆開了。

尊者還說,最好的放下,不是什麼都不抓。最好的放下,是讓心智緊緊安住在真我上面。你不需要把所有東西推開。你只需要把注意力從那些客體上面收回來,轉向你自己的存在。轉向那個「我在」的意識。當你的注意力安住在「我」的源頭,外在的東西會自然失去吸引力。不是你強迫自己不要去想,是你找到了一個更深的地方,那些東西自己就不來打擾你了。

所以整件事情很簡單。放下不是做什麼,而是看穿那個覺得自己在抓著的「我」根本不存在。

每次那個「抓緊」的感覺升起,你有三個選項。

第一個,問一句「是誰在抓呢」。然後安靜地向內看。不急著要答案。就是安靜地看。

第二個,如果問不下去,就真心承認「我做不到」。

第三個,如果連承認都很難,那就把這份難也一起交出去。在心裡說:「我連做不到這件事都做不到。我什麼都做不了。我全部交給祢了。」

不管你用哪一個,你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。

尊者不是要你馬上做到。他從來不會要求你做不到的事。你只需要開始注意它。今天上班的時候,你做一件事做完了,那個「我做完了」的念頭升起來的時候,停一下。看看它。不要判斷它,不要壓它。就看一看。「喔,行為者感又來了。」然後輕輕地問一句:「是誰做的呢?」

每看一次,遮蓋就薄一點。每薄一點,你就輕一點。

有一天,也許在某個很平凡的午後,你會突然發現,事情一直在透過你發生,可是從來就沒有一個「你」在做。就像那條河,從來不需要「我在流」這個感覺,才能繼續流。

你一直都不是那個行為者。你只是還沒有發現。而發現這件事,不需要你做任何事。你只需要回頭,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