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← 回目錄

一定要有上師嗎?

一個十六歲的少年,躺在地板上,閉上眼睛,停止了呼吸。

他不是在睡覺,也沒有人教他這樣做。幾分鐘前,一股死亡的恐懼像閃電一樣擊中了他。不是那種「萬一有一天我會死」的模糊擔憂,而是非常具體、非常迫切的感覺:死亡來了,我怎麼辦?

他沒有找書,沒有去問大人,沒有跑去找上師。他躺下來,讓身體像一具屍體一樣完全放鬆,然後他問:如果我的身體死了,我消失了嗎?

他把注意力緊緊盯住那個問「我消失了嗎」的「我」。

幾分鐘過去。他發現,身體可以死,可是那個「我」不會消失。那個覺知著「我在這裡」的東西,不在身體裡,不在大腦裡,不因為身體停止而停止。

這個少年就是拉瑪那尊者。那年他十六歲,沒有上師,沒有修行過,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就這樣證悟了真我。

所以你的疑問很自然:既然他不需要人類上師,為什麼轉過頭來告訴大家,上師是必要的?

這個問題有訪客直接問過尊者。他的回答非常明確:「我從未說過不需要上師。上師是絕對必要的。」

不是建議,是必要。

而且嚴格來說,就算是他,也有上師。只是那個上師不是人,是一座山,叫做阿魯那佳拉。

在尊者十六歲以前,有一天他在親戚家聽到有人提起「阿魯那佳拉」這個名字。他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,甚至不知道那是一座山。可是光是這個名字,就在他心裡引起一種說不清楚的震動。不是好奇,不是喜歡,是更深的某個東西。像是有人提到了一個你已經忘記的地址,你的身體比大腦更早認出來。

他證悟之後,一股力量把他從家裡拉出來,不可抗拒地往南走。他到了那座山,五十四年再也沒有離開。

有人問他:「聽說您沒有上師。」尊者回答:「我難道沒有為阿魯那佳拉唱過讚美詩嗎?那座山就是我的上師。」

他的情況就像極度乾燥的火藥,死亡恐懼是那個火花,一碰就爆了。可是大多數人不是火藥。大多數人是潮濕的柴火,需要有人先幫你烘乾,才點得起來。

那為什麼我們不能自己來呢?

你停下來想一想。你覺得自己是一個受限的個體,有名字、有身體、有劇情、有煩惱,現在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證悟。

可是那個「想要靠自己證悟」的「我」,正好就是你需要穿透的那個幻覺。

你的眼睛可以看見整個世界,可是它有辦法直接看見自己嗎?做不到的。小我也是這樣。它是那個在看的、在思考的、在評估的。你所有的思考、判斷、修行努力,全部都透過它進行。所以尊者才說,心智無法消融心智,就像一個刺客被派去行刺自己,無論他多努力,他下不了手。

尊者說過一段更直接的話:一個被妄想困住的人,如果沒有從妄想之外射進來的光,他憑什麼能從妄想中走出來?

從妄想之外射入的光,這就是上師。

尊者用了一個比喻來說明上師的力量。他說人類的心智就像森林裡一頭狂野的大象,力氣極大,到處橫衝亂撞。什麼東西能讓大象在極度的震驚中立刻從夢裡醒過來?只有獅子。我們的小我就是那頭大象。它在無明的夢境裡橫行了不知多久。當我們遇到一位真正安住真我的上師,那股力量就像獅子出現一樣,心智的夢境就此中斷。

還有一個比喻。獵人要捕捉森林裡的野象,不能直接走進去,野象看到人類早就跑了。獵人必須帶一頭已經馴服的象作為引路,讓野象親近同類,然後慢慢靠近。我們的心智也是一樣。如果真我以一種完全超越我們理解的方式出現,我們根本不知道怎麼靠近。所以真我化身為人類的形態,成為外在的上師,用我們聽得懂的語言跟我們說話。這是極大的慈悲。

可是這裡有一個很多人搞混的地方。上師到底是什麼?

尊者說,上師、神與真我,是同一個。不是「很像」,不是「有關聯」,是完全的同一個。

那為什麼我們會以為上師是外面那個人呢?尊者解釋得很直接。他說,因為你把自己當成了這具身體。你覺得「我是這具肉做的東西」,所以你自然也會覺得上師是另一具肉做的東西。身體認同向外投射,就變成了你對上師的想像。

上師真正的樣子,是到處都在的純粹意識空間。不是一個人,是整個意識空間。

上師同時從外在和內在發揮作用。外在是推力,把習慣往外跑的心智推回內在。內在的真我是拉力,把散亂的注意力往源頭吸引。兩個方向,同一個力量。

那你怎麼分辨一個人是真正的上師,還是假的呢?

答案就是兩個字:平靜。

尊者說,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真正的上師,最重要的標準就是你在他面前能不能感受到深沉的平靜。不是興奮喔,興奮是小我的反應。不是崇拜,崇拜裡面有上下分別。是平靜。一種安安靜靜的、不需要任何東西的、完整的平靜。

尊者說,充滿在聖者身邊的那份平靜,是你能理解聖者偉大的唯一方式。

你帶著滿腦袋的問題走到他面前,結果一坐下來,問題就散了。不是他回答了你,是那些問題在他的臨在裡面自動失去了力量。因為問題是心智製造的。而真正的上師安住在真我之中,真我裡面沒有心智。你靠近那份安住,你的心智也被帶著安靜下來了。

就像一杯混濁的水放在完全靜止的環境裡面,雜質會自然沉澱,水會自然變清。

那反過來呢?假上師長什麼樣子?

如果一個老師叫你「做這做那」,要你每天持咒幾萬遍,要你完成各種儀式,那他不是真正的上師。你已經累得半死了,他又說「好,現在再多做這十件事」,你不會比較平靜,你會更累。而且那張清單會強化你的行為者感。「是我在修、是我在累積功德。」小我非但沒有變薄,反而吃得更胖了。

穆魯葛納記錄過,有些心懷不軌的人,留著長頭髮,穿著赭色衣服,裝出一副偉大的樣子。可是骨子裡面,他們在用各種花招來累積名聲跟財富。尊者把這種人叫做庸醫,一個連自己的病都治不好的醫生,你敢讓他看嗎?

再來是炫耀神通的。如果有人能做出超自然的事情,我們就覺得他一定很了不起。尊者完全不同意。他說,要表演神通,是不是需要一個「表演者」和一個「觀眾」?那就是二元的。小我還在那裡。尊者說,最高的神通只有一個,就是帶來平靜。

真正的上師跟假上師最大的差別在這裡。假上師讓你越來越離不開他。真正的上師讓你越來越回到自己。

這就帶出了上師最核心的教導方式:靜默。

尊者特別喜歡一個古老的寓言。最古老的上師達克希納穆提,坐在一棵大樹下面,面前坐著四位學問非常淵博的聖仙。這四位老先生讀遍了所有的經典,心裡還是充滿疑惑。達克希納穆提沒有發表演說,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。就在這份靜默面前,四位老先生所有的疑惑,一瞬間全部消解了。

尊者說,討論了好多年都搞不懂的事情,在靜默的臨在裡面,一瞬間就懂了。

靜默不是嘴巴不說話。靜默是心智完全安歇的狀態。那份安歇本身就是最強的力量,比任何言語都更直接。

那如果現在身邊沒有一位活著的上師,怎麼辦呢?

千萬不要因為這樣就乾等。

尊者說,讀聖者的書就是最好的共修。你帶著真誠讀已經證悟的聖者留下的文字,那些文字是從真我流出來的。當你真心讀,那股力量會觸碰你,那份安靜的瞬間就是你跟上師同在。

有人追問:可是一位活著的上師不是更好嗎,因為我可以問問題。尊者反問:克里希那的肉體不在了,古印度經典裡的教導就失效了嗎?上師不是那具會生老病死的身體。上師的本質是真我,是覺知,那個東西不受時間和身體的限制。

等待一個完美的上師出現之後再開始修行,這個念頭本身就是小我的策略。它說「條件還沒到」,其實是在為自己爭取更多活下去的時間。

你心裡有一個想要尋找真理的渴望。那個渴望不是你自己決定要有的,它是從你最深的地方升起來的。那就是內在的上師在運作。

現在就可以開始。放下這篇文章,安靜一分鐘,問自己:「我是誰?」不要急著找答案。就讓那個問題帶著你的注意力往內走。

那個帶你往內走的力量,就是上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