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修、團體活動真的有用嗎?
你有沒有遇過這種情況?你去參加了一個靈性聚會,跟大家一起唱誦、冥想、聽老師開示。現場氣氛很好,你感覺輕鬆了很多,甚至有一瞬間好像碰到了什麼深刻的東西。但是聚會結束,你坐上捷運回家,那份感覺慢慢散掉了。隔天早上,煩惱又回來了。你開始懷疑,這樣的活動,到底有沒有在幫你?
這個問題問得很好。拉瑪那尊者對這件事有非常清醒的分析。
先從「薩桑」這個詞說起。薩桑,字面上是「與真實結伴」的意思。「薩」是真實、是存在、是真我。「桑」是結伴。所以最根本的薩桑,不是跟一群人聚在一起,而是跟那個永恆的真實在一起,也就是安住在真我之中。
從這個定義出發,你就能明白,為什麼有些聚會根本稱不上薩桑。
最常見的一種,就是講得多、安靜少的聚會。
一群人坐在一起,高談闊論靈性的概念。每個人都很興奮,都有很多話說,都覺得自己的理解很深刻。聊了兩個小時,大家意猶未盡,覺得今天真的很有深度。然後回家。
但你問一下自己:你的心智有更安靜嗎?
大概沒有。因為你的心智在聚會裡被餵了一大堆新的概念,新的素材,新的可以繼續想、繼續分析的東西。心智更活躍了,不是更安靜。
尊者說得很直接,如果你以薩桑的名義,聚集一群熱衷演講、飽讀詩書的人,這根本不是真正的靈性社群。與其和這些人交往,你倒不如一個人獨處,那反而能幫助你慢慢放下執著。
你看,這個標準不是在批評誰。尊者是在保護你的修行,不讓它被稀釋掉。
還有一種更難辨認的,就是你去之後感覺「很有能量」「很有力量」的那種聚會。
大家一起唱誦,你突然感到一種歡喜。一種輕盈。感覺好像跟所有人都連在一起,感覺場裡有什麼特別的力量在流動。你覺得:「這個老師真的很厲害。」「這個聚會真的跟其他地方不一樣。」
尊者的分析會讓你吃一驚。他說,那份快樂,那份歡喜,其實是來自你自己內在的。不是從外面傳進來的。他說,在那些你覺得很舒服的場合裡,你其實是正在潛入真我,那份快樂是潛入帶來的。可是我們太習慣往外找原因了,所以就把那份快樂歸功於唱誦、歸功於老師、歸功於「這個地方的能量」。
如果沒有意識到快樂就在自己裡面,這樣的聚會就只是一次情緒體驗而已。聚會一結束,那份感覺也就散了。因為你沒有真正深入那個快樂的源頭,你只是掠過了它的表面。
這在修行上叫做心智暫停,心智被暫時催眠了,安靜了一下。但根沒有動。等情境一過,它又會跳出來。
如果你在唱誦的時候能意識到那份快樂來自自己內在,帶著這種清醒繼續潛入,把注意力轉向內在,那就完全不一樣了。這才是唱誦真正的力量。
再來,還有一種讓人很熟悉的陷阱,就是修行圈子裡的比較和競爭。
你有沒有見過這種情形?某個團體裡,大家暗自較勁。誰冥想的時間比較長,誰見過的老師比較多,誰的體驗比較特別。甚至有一種競爭心:「他是不是已經快開悟了,而我還差很遠?」
尊者對這種現象的態度很清楚。他說,渴望得到榮譽或名聲,是一種非常危險的幻覺,因為它很會藏自己,讓人不知不覺就陷進去了。在修行圈子裡感受到比較的心,那是小我在作祟,而且這種小我特別難察覺,因為它披了一件靈性的外衣。
說了這麼多不是薩桑的東西,那什麼才是真正的薩桑呢?
尊者說,與那些已經精通三摩地的聖者在一起,有著非常真實的引導力量。真正見過尊者的人,很多都描述說,就算尊者什麼都不說,只是坐在那裡,你就感覺心自然變安靜了。那不是催眠,不是暗示,而是另一種無形的傳遞在發生。尊者說過,讀了好多年的書、聊了好多年的天都搞不懂的事情,在靜默裡面,一瞬間就明白了。那是最高、最有效的教導,語言遠遠比不上。
商羯羅曾說,在三界之中,沒有任何一艘船能像薩桑一樣,安全地載著人們渡過生死輪迴之海。
可是你要注意一件事。尊者說,人在旁邊不是絕對必要的。有人問他,親自待在上師身邊,是不是比較有幫助呢?尊者反問說,人在旁邊有什麼用?重要的是心智,要在心智上產生接觸。
這個觀點帶出了另一個很多人心裡的問題:拉瑪那尊者已經不在了,我們還能得到這種薩桑嗎?
尊者的回答很明確。恩典不受時間和空間的限制。恩典就是真我本身的光芒。真我是永恆的,到處都在。所以恩典也是永恆的,到處都在。
尊者說過:「有哪一個時刻恩典不在你身上運作嗎?」
沒有。恩典一直都在。你呼吸的時候在,你睡覺的時候在,你焦慮的時候在,你覺得自己離真理很遠的時候也在。它不曾有一秒鐘停止。
你感覺不到,是因為注意力一直向外跑。你不是缺少恩典,你是沒有轉過身來看它。
那上師的力量有沒有因為肉體離開就減少了呢?一丁點都沒有。因為那個力量從來就不是來自那具肉體。力量來自真我,真我是永恆的。
尊者說過,研讀已經證悟真我的聖者所留下的書,本身就是薩桑。你翻開「我是誰?」,安安靜靜地讀,尊者的話語就是尊者的臨在。那些話語是從真我裡面流出來的。當你帶著真誠去讀、去實踐,那個力量會觸碰你。你讀的時候心智安靜下來了,那個安靜的瞬間,就是你跟上師在一起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。
不過尊者對這類書籍有嚴格的條件。只有那些清楚告訴你「唯有真我是真實的,要安住在真我」,而且教你「要安住真我,就練習參究自我」的書,才算得上真正的薩桑。讀書的目的不是滿足好奇心,而是讓心智被吸引著轉向內在。
有一位美國信徒在道場住了兩個月,時間到了必須回國。他走到尊者面前說:「要把自己從這個地方拔開,讓我很痛苦。我向您求一句話,好讓我離開上師以後能撐下去。」
尊者說:「上師不像你想的那樣在你外面。他在你裡面,其實就是你的真我。認清這個真理,往內去找,在那裡發現真我。這樣你就能跟上師一直在一起了。」
沙度·翁姆記錄教導時用了一個很扎心的比喻來點破,叫做「燈柱底部的黑暗」。一盞路燈,光可以照到很遠的地方。可是燈柱底下呢?反而是最暗的。有些人像影子一樣緊緊跟著上師,天天在他身邊,可是心智不成熟,小我的黑暗一點都沒有減少。反而是那些距離上師很遠、卻在心裡崇拜那不受時間和空間限制的上師的弟子,得到了真正的解脫。
為什麼呢?因為遠方的弟子被迫往內看。他們沒有上師的身體可以依賴,只好在自己心裡面去找那份連結。而那份連結,才是真實的。
好,那如果你身邊真的找不到好的薩桑呢?
尊者的回答很明確。與其參加那些讓心智更散亂的假薩桑,寧可一個人獨處。在安靜的獨處中認真練習參究自我,那就夠了。但他也提醒,如果你帶著未被降伏的心智去獨處,那也不見得有效。你的隨伴業,不會因為你躲到山裡就停下來。你只是把「我是個在家人」的念頭換成「我是個閉關者」的念頭,心智還是同一個。
尊者保證過:只要你不放棄,恩典最後一定會把你帶回源頭。那些進入恩典範圍的人,必定會得救,絕對不會被遺棄。
你已經落入了那個目光。你讀到了尊者的話。你的心被觸碰了。這就是恩典抓住你的方式。它不會放手的。
所以,判斷一個聚會是不是真正的薩桑,標準其實很簡單。就一個。
你參加完之後,心智有沒有更安靜?你有沒有比去之前更容易把注意力往內轉?
如果是,那就是薩桑,不管它叫什麼名字,不管形式是什麼。如果不是,那就不是,不管招牌多漂亮,不管老師多有名。
不管你在什麼樣的環境裡,不管身邊有沒有修行的同伴,那個最直接的薩桑永遠可以進行。你安靜下來,把注意力轉向內在,問「我是誰」。在那一刻,你跟真我在一起了。
那就是最純粹的薩桑。不需要任何人的許可,不受時空限制。
就在此刻,你跟上師之間的距離是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