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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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保持覺知?

有一個訪客,從很遠的地方趕來阿魯那佳拉山腳下的道場,在拉瑪那尊者面前坐下,問了一個讓他輾轉反側很久的問題。

他說:「尊者,覺知是什麼?一個人要怎麼獲得它?要怎麼培養它?」

尊者說:「你就是覺知。覺知是你的另一個名字。既然你就是覺知,就沒有必要去獲得或培養它。你要做的,就是不再去覺知其他事物,也就是那些不是真我的事物。如果你不再去覺知它們,純粹的覺知就會獨自留存,那就是真我。」

大多數人聽到這句話,第一個反應都是愣住。因為我們花了那麼多力氣,就是想要「得到」那個我們以為自己沒有的東西,然後尊者輕輕地說:你本來就是它。

那個訪客問的是「如何獲得覺知」,但尊者說根本不需要獲得,因為你本身就是覺知。不是你擁有覺知,不是覺知是你的一個能力,是你就是覺知本身。

你現在知道你自己存在嗎?

不用想,你就是知道。「我在」的意識從來不需要你去搜尋、去確認、去努力才有。你不需要照鏡子才知道自己活著。在你清醒著的每一刻,這份「我在」的意識就在那裡,靜靜的,不需要任何努力。

這就是覺知。

尊者說,那份「我在」的意識,就是純粹的覺知,也就是真我。不是什麼很高深、很遙遠、需要閉關三十年才能碰觸的東西。就是你此刻最直接、最親近、最不可能被奪走的那個。

問題不在於你沒有覺知。問題在於你一直以為覺知是你「擁有的」一項功能,而不是你本身「就是的」那個。

我們平常說「我覺知到我很焦慮」,每一次都是把覺知當成一個動作。這樣的用法裡面,有一個「我」,有一個「覺知的動作」,還有一個「被覺知的客體」。三個東西。可是尊者說,真正的覺知不是三個東西,祂是一個。祂不需要一個「我」去操作,也不需要一個「客體」讓祂去照亮。祂就是那個一直在的、自然發光的基底。

那你可能會問:為什麼我有時候感覺自己比較清醒,有時候又比較昏沉呢?是不是覺知有時候強、有時候弱?

那個時強時弱的,是注意力,不是覺知。注意力是會移動的,它可以向外跑,也可以向內收。它有方向,有焦點,會疲勞,會渙散。可是覺知不會移動到哪裡,因為祂本身就是那個背景。你覺得「比較清醒」的時候,是注意力比較靠近源頭。你覺得「昏沉」的時候,是注意力被念頭和感官拉得很遠。改變的是注意力的方向,不是覺知本身。

用暗房跟鏡子來想像。外面無邊無際的陽光是覺知,鏡子把光反射進暗房,那道反射光就是注意力。我們平常就是坐在暗房裡面,拿著那道反射光東照西照,完全忘了外面有太陽。覺知是直接的光源,注意力是反射光。你不需要製造陽光,你只是忘了走出暗房。

尊者用了一個比喻。糖可以做成很多形狀的甜點,有糕有餅有糖果,每一個形狀都不一樣,可是你嚐一口,全部都是甜的。因為甜就是糖的本質,不是糖偶爾才有的功能。覺知跟你的關係,就是這樣。祂是你存在的本質。不管你今天快樂還是悲傷,這一切能夠「被你知道」,都是因為有覺知這個基底在。所以那個訪客問的「怎麼獲得覺知」,就像是糖在問「我怎麼才能變甜」。

很多人會說:「如果我就是覺知,那為什麼我感覺不到?」

尊者說,你找不到覺知,是因為你習慣了用「有一個主體去認識一個客體」的方式來理解世界。可是真我不是一個可以被你去覺知的客體,因為真我就是那個在覺知的本身。眼睛可以看見世界上幾乎所有的東西,可是眼睛看不見自己。那你會因此說自己沒有眼睛嗎?

找不到覺知,不代表覺知不在。覺知太近了,近到讓你找不到。你晚上深睡的時候,心智消失了,可是你隔天醒來還是說「我昨晚睡得很熟」。那個連心智消失的時候也還在的,就是純粹的覺知,就是真我。

好,說到這裡,有一個很多人遇到的問題,值得好好聊一聊。

有些朋友接觸修行之後,聽老師說「只要保持覺知就夠了」。不需要問什麼,只要覺知當下正在發生的一切。試了幾個禮拜,確實有一種輕盈的感覺。然後遇到尊者的教導,讀到一句話:一切修行的目標,是認識那個「知道者」本身,而不是去知道更多的事情。

這有什麼不同呢?

你有沒有注意到,「保持覺知」這個說法裡面,藏著兩個東西?一個是「覺知」,另一個是「保持」。你的心裡會不會浮現一個畫面,就是你坐在那裡,像一個在執勤的警衛,隨時注意著念頭來來去去?

尊者說:你就是覺知,你不需要去「保持」它。

我用一個寓言來說。有一個人叫做薩克席,他每天早上起來,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鏡子前面,對著鏡子裡的臉說:「我要開始存在了。」可是他在說這句話之前,就已經存在了啊。他的「存在」根本不需要他去開始、去維持。

覺知就是這樣。你不是一個「有覺知的人」,你就是覺知本身。你無法停止覺知,就像你無法停止存在。「保持覺知」這個說法,本身就有一個微妙的錯誤。它假設覺知是你需要去保持的東西。可是覺知是你的本質,你怎麼可能去「保持」你自己呢?

那「保持覺知」的練習到底在做什麼呢?其實是在「保持注意力」。「保持覺知」的練習,是把注意力放在念頭、感受、呼吸、聲音這些客體上。你在當一個觀察者,盡責地觀察著各種客體。

問題在這裡。只要有「觀察者」和「被觀察的東西」,你就還在二元裡。尊者說得很直接:心智怎麼可能真的變成自己的旁觀者呢?那個你以為在「清醒地觀察」的觀察者,才是我們要去追問的對象,不是我們要保留的工具。

有些人聽到「我就是覺知」,就開始努力去「抓住覺知」「體驗到覺知」。尊者反問過:「難道有兩個自我,讓一個可以去認識另一個嗎?」你要去感受覺知,那就需要一個「感受的人」和一個「被感受的覺知」,又回到二元了。「是」真我,不是「知道」真我。

那真正的修行是什麼?參究自我。問「我是誰?」

這個問題不是要你用大腦去想一個答案。這個「我是誰」,是要把你一直向外跑的注意力,拉回來,轉向那個問問題的「我」本身。

沙度·翁姆用了一個很有畫面感的比喻。想像你被困在兩道高牆之間,你往左跑撞到牆,往右跑又撞到牆,怎麼找都找不到出口。就在你快要放棄的時候,有人走過來說:你為什麼不往「背後」那個方向看呢?你轉過身,那裡根本沒有牆。你從來沒有被囚禁過,是你自己以為只有兩個方向。

參究自我,就是那個往後轉的動作。從向外注意客體,轉成注意那個「正在注意的我是誰」。

你可以試試看,就在現在。你現在有一個「我在聽這篇文章」的意識。這個「我」,它在哪裡?不是你的身體,不是你的念頭。那個「在看著念頭」的,才是你找的那個。你把注意力轉向它,你會發現向外跑的念頭自然就安靜了一點。不是你用力壓下去的,是它自己靜下來的。因為念頭的動力來自注意力,注意力一回來,念頭就沒有燃料了。

那「只要保持覺知」跟「活在當下」呢?冥想老師很常用這些說法。很多人心裡覺得「保持覺知」和「持續注意當下」其實是同一件事。我理解這種感覺,因為聽起來確實很像。

可是這兩個「覺知」指的東西不一樣喔。

冥想老師說的「保持覺知」,通常意味著「持續注意當下的客體」。你在觀察呼吸,知道自己在呼吸。你在觀察身體的感覺,知道那裡緊、那裡鬆。你在聽聲音,知道有聲音正在出現。注意力從過去和未來拉回到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上面。這是很有價值的練習,心智確實會因為這樣安靜很多。

可是尊者說的「覺知」不是一個你需要去做的動作,是你本來就是的東西。你不需要去「保持」它,因為你就是它。你什麼時候停止過存在呢?

所以冥想是把注意力從過去和未來拉回到「當下的客體」。參究是把注意力從所有客體轉向「覺知本身」。冥想把你帶到一個比較好的位置,可是注意力的方向還是朝著客體的。參究才是那個真正往後轉的動作,轉回去問「誰在覺知」。

如果你正在練習冥想,你其實已經走了很重要的一步,注意力已經比一般人安靜多了。你只需要再加一個問題:那個正在覺知呼吸的,是誰?冥想走到最深處,加上這一問,就自然變成了參究。

而且從時間的角度來看,還有一層更微妙的差距。尊者指出,時間跟空間都是心智造出來的,只有小我升起了以後,它們才會跟著出現。「活在當下」是在時間的結構裡選了一個比較好的位置,把注意力從「昨天」和「明天」搬到了「現在」。可是尊者說的證悟不是在時間裡選位置,是連時間這整個結構都看穿了。你六歲的時候有一個「我在」的意識,你現在也有同一個「我在」的意識。那個不變的東西沒有起點,沒有終點,祂超越了時間。

有人試著去找那個「我」,說:「我什麼都找不到,這是對的嗎?」找不到是好事。不是等答案出來,而是讓注意力就停在問的那個源頭。那個體驗可能不會持續很久,很快念頭又回來了。可是你知道了那個方向。

尊者給初學者的建議,是短暫而頻繁。你在等車,把注意力轉進來一下。你在走路,轉進來一下。每一次都只是幾秒,幾分鐘。每一次轉回來,都是算數的。

念頭來了,你發現自己又跑掉了,溫柔地拉回來就好。不用生氣,不用覺得自己很差。每一次拉回來,都是在鬆開一點對外在的攀附。沙度·翁姆建議過一個很好的節奏,嘗試專注幾分鐘,發現注意力散了,就稍微放鬆一下,然後再開始新的一輪。短暫而頻繁的練習,比長時間的緊繃有效得多。

你有沒有注意到,每次你拉回來的時候,那個拉的動作需要一點力氣。可是回來之後那一小瞬間的安靜,是不費力的。力氣的部分是注意力在工作,安靜的部分是覺知在那裡。隨著練習,一開始你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拉回來,後來需要的力氣越來越小。不是因為注意力變強了,而是因為向外跑的習慣在減弱。再後來,你發現自己不太需要拉了,注意力好像自己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。不是因為你壓住了它,是它發現沒什麼需要往外跑的了。

有些朋友會問:參究自我聽起來好像很費力,保持覺知不是更輕鬆嗎?

其實呢,我們平常的狀態才是非常費力的,注意力一直往外跑,追著念頭、追著感受。這個向外攀附的動作,才是消耗的根源。參究是鬆開那個抓取,不是你去做什麼,是你停止一直在做的那個向外跑的動作。尊者說,安住在靜默中,是一種全心全意、不間斷的強烈活動。它看起來什麼都不做,其實是在把那個偽裝成主人的小我看穿。所以它既是最不費力的,也是最需要全心全意的。

覺知就像大海。念頭、感受,這一切都像是浪,從覺知裡升起,在覺知裡消散。浪再怎麼洶湧,海的深處是靜的。你不需要去保持那片海,你就是那片海。參究是追問:誰在看浪?那個問,讓你的注意力反轉方向,轉回來問那個讓浪得以出現的海是什麼。

我們之所以受苦,尊者說,是因為我們把那個來來去去的小我,當成了真正的自己。可是如果你就是覺知,那些劇情和你的關係就不一樣了。不是說劇情消失了,可是你知道那些劇情是在你之中發生的,不是你。這就是尊者說的,智者不是沒有感覺,而是不被感覺所困。

在尊者最核心的教導裡,他說,把所有不是你的東西一一否定,否定身體,否定感官,否定呼吸,否定心智,否定無明。把這些全部都否定之後,那僅存的覺知,那就是我。

你問「我就是覺知本身嗎」,尊者的答案是:是的,你就是。而且,你一直都是。

你不是在前進,你是在回來。不是在獲得什麼,是在放下對那些「不是你的東西」的認同。

所以不要去找覺知。你停一下,問:此刻,是誰在聽這些話?那個問題不需要答案。你問的那一刻,注意力已經轉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