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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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」有兩個嗎?哪個才是真的?

你現在可以停下來一秒嗎?什麼都不用想。就一秒就好。

好,那一秒裡面,你有沒有消失?

沒有嘛,對吧。你什麼都沒想,可是你還在。有一份很安靜的東西,知道你在。

那個東西,就是拉瑪那尊者整套教導的核心。可是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。你每天說那麼多次「我」,你有沒有想過,這些「我」都是同一個東西嗎?

深睡裡面安安靜靜存在著的,是「我」。早上醒來第一個念頭「我好睏」,也是「我」。開會的時候覺得「我好無聊」,還是「我」。同一個字,從早到晚用了無數次,可是尊者說,這裡面藏著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。一個是存在本身,一個只是一個念頭。而我們幾乎所有的困擾,都是因為把這兩個搞混了。

尊者講過一段話,你得區分純粹的「我」跟「我」的念頭。「我」的念頭會睡覺、醒來、進食、思考、經歷生死。可是純粹的「我」是純粹的存在,完全沒有任何幻覺。

你聽到了嗎?尊者不是在講兩個不同的東西。他是在講同一個字「我」裡面,藏著兩層完全不同的意義。一層是存在本身,一層是一個念頭。

純粹的「我」就像無邊無際的直射陽光,小我就像透過一面小鏡子反射進暗室的那束光。反射光確實是太陽的光沒錯,可是被鏡子的形狀框住了,而且鏡子一歪光就斷了。參究自我,就是順著那道反射光往回走,走出暗室,回到太陽底下。

好,那除了來源不同,這兩個「我」在日常裡面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差別,就是方向。

小我的「我」永遠是往外的。它像一根箭,從裡面射出去,然後釘在外面的某個東西上面。我要那個。我討厭這個。我正在想那件事。甚至「我正在注意到一種很深的平靜」,也是往外的,因為那個平靜變成了一個被注意到的對象。箭永遠射向外面。

你平常說的那些「我」,仔細看,每一個後面都黏著一個東西。我好累,我在趕時間,我覺得今天運氣真差。尊者把這個叫做「我念」,就是「我」的念頭。我念永遠跟後面的東西綁在一起,從來不肯獨自待著。

而且你想想看,這個我念是會消失的喔。你醒著的時候它在,你一進入深睡,它就不見了。每天早上它重新冒出來,每天晚上又沉下去。它是一個念頭,是所有念頭裡面最根本的那一個,但終究是短暫的、會生滅的。

可是純粹的「我」不一樣。祂不往外。祂不釘在任何東西上。像太陽,光從自己裡面往所有方向散發出去,可是太陽本身哪裡都沒有去。祂就在那裡,閃耀著。不需要對象,不需要理由。

這就是為什麼尊者說,純粹的「我」完全沒有二元性。在祂裡面,沒有「知道的人」跟「被知道的東西」這種分別。祂不需要往外看任何東西來證明自己存在。祂就是存在本身。

小我就做不到這件事。小我一定要有對象。你拿走它所有的對象,不讓它想任何事情,不讓它做任何事情,不讓它認同任何身分,你猜怎麼著?它就消失了。它撐不住。

可是純粹的「我」呢?你拿走所有念頭、所有認同、所有對象,祂不但不會消失,反而更加明亮。因為祂不需要任何條件就能存在。沒有了反射光的干擾,你終於發現,原來直射的陽光一直都在。

你可以用清水來想。一杯純水,你往裡面加了糖、加了鹽、加了醬油,它嘗起來就變成各種味道了。可是把那些東西全部拿掉,清水本身的味道一直都在。我念就像調味水,永遠帶著某種味道。純粹的「我在」的意識就像清水本身,乾乾淨淨的,什麼都沒有加。

那你可能會問,聽起來很美,可是在生活裡面,我到底要怎麼分辨當下的「我」是哪一個呢?

尊者給了幾個很實用的檢驗方式。

首先,看看你的「我」後面有沒有黏著東西。「我好累」,「我」後面黏著「好累」。「我在冥想」,黏著「在冥想」。甚至「我注意到一片寧靜」,也黏著「注意到一片寧靜」。只要有附加物,不管那個附加物多美好、多精微,那就是小我在運作。純粹的「我」沒有後面。祂就只是「我」,就到這裡,沒有下一個字。

再來,注意一下這件事需不需要費力。尊者說過:去假裝成我們所不是的東西,才需要費力。作為我們本來的樣子,是毫不費力的。你有需要費力才能存在嗎?你不用特別做什麼就已經在了。可是要維持「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」這個劇情,那可費力了。你要不停地想、不停地擔心、不停地比較。所以如果你在練習的時候覺得很緊繃,那多半是小我在努力維持什麼。純粹的「我」是你最放鬆的時候自然浮現的。不是你用力抓到的,是你鬆手以後自己出現的。

還有,看看有沒有二元性。有沒有一個「我在看」加上一個「被我看到的東西」。很多人冥想的時候會說「我觀察到內心一片空白」。你聽聽看這句話。有一個「我」在觀察,有一個「一片空白」被觀察。兩邊。二元。這就是小我偽裝成修行者的樣子。純粹的「我」裡面沒有「看的人」跟「被看的東西」。只有覺知本身。

最後,看看它會不會中斷。小我的「我」每天晚上都會消失。你睡著了,「我是某某人」就不見了。每天早上醒來,它又重新冒出來。它有生有滅,它不是一直在的。可是純粹的「我」呢?祂從來沒有中斷過。清醒的時候祂在,深睡的時候祂也在。你怎麼知道?因為你醒來以後你會說「我睡得很好」。是誰知道的?不是小我,因為小我在深睡裡不存在。是那份不曾中斷的純粹覺知知道的。

一個每天需要重新被創造的東西,怎麼可能是真正的你呢?真正的你,一定是那個從來不需要被創造、永遠都在的。

好,四個檢驗方式講完了。那讓我們再往深處走一步。

尊者特別指出清晨剛醒來那個瞬間。他說,從深睡醒來的那個過渡的剎那,純粹的「我」從靈性中心直射上來。可是這個過程快到不可思議。在你還來不及注意到那份純粹的存在之前,小我已經一把抓住了它,加上了「我是某某人、今天要做什麼」。混合完成。你又回到了暗室裡面,看著牆上那道反射光,以為那就是你。

這個混合的速度有多快呢?快到大部分人一輩子都沒有注意到,在那之前有一個純粹的瞬間。

所以你看,問題不是純粹的「我」不在。祂一直都在。問題是小我攀附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我們以為「我在」跟「我是這具身體」是同時發生的。可是它們不是同時的。「我在」先來,「我是某某人」後到。只是中間的間隔短到幾乎看不見。

那參究自我在做什麼呢?就是讓那份純粹的「我在」有機會被注意到。

你不是在製造什麼新的狀態。你只是不再那麼急著往「我」後面加東西。讓小我的攀附慢一點進來。慢到你可以看見它正在攀附。你可以看見,喔,這個「我是某某人」是後來才加上去的。它不是我。那份在它之前就在的安靜的存在,那才是我。

尊者描述過,當修行深入的時候,會有一個非常特別的體驗。他把它叫做「我,我」。就是純粹的「我」不再被小我劫持,自己閃耀出來的狀態。

尊者說,當那個虛假的「我是某某人」的念頭消失時,留下來的是一股自發閃耀的連續的「我,我」的意識。這不是你製造出來的。這不是你用念頭想出來的。這是在所有念頭安靜以後,自己發光的那份存在。就像一個房間裡一直開著收音機,你從來沒注意過房間本身有多安靜。等收音機關掉了,那份安靜不是新出現的,是它一直都在。

好,那我知道你可能有一個疑問。在練習參究自我的時候,你一定會想問:我現在注意到的這個「我」,到底是純粹的還是小我的呢?

尊者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非常有意思。他說,你不需要太擔心這個分辨。為什麼?因為不管你現在注意到的是哪一個「我」,你只要抓住它不放就對了。

如果是小我的「我」,你抓住它,追問它的源頭,它就會帶你回到純粹的「我」。就像你順著反射光往回走,一定會走到太陽那裡。

如果你已經碰觸到純粹的「我」了,那你什麼都不用做。安住在那裡就好了。

所以不管怎樣,抓住「我」這條線,往回走,就對了。

尊者說,真實的真我是無限的「我」,是完美的,是永恆的,沒有起源也沒有終結。另一個「我」會出生也會死亡,它是無常的。你只要去看看,那些不斷變化的念頭屬於誰,你就會發現它們全部都是在「我」這個念頭之後才升起的。

你想想看。所有的念頭,不管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,全部都是「我」這個念頭的附屬品。它們是在小我升起以後才有的。沒有那個「我是某某人」的念頭,就不會有「我要這個」「我討厭那個」。所以尊者才會說,你不用一個一個去對付那些念頭。你只要找到它們的根,那個「我」的念頭,然後問:它從哪裡來的?

這就像你不用把樹上的葉子一片一片摘掉,你往根的地方走,把根找出來,整棵樹自然就倒了。

你往那個方向走,小我就會開始動搖。因為小我最害怕被看見。它在暗處才有力量。你的注意力一照過去,它就站不住了。

不過有一件事很重要。很多人在練習的時候,會想去追求一種特別的體驗。也許是很深的平靜,也許是一種光明,也許是身體發熱或能量流動。然後他們就追著那個體驗跑。

尊者說,這完全偏掉了。

只要你在追求一種體驗,不管那個體驗多麼微細、多麼美好,你就還是在看反射光。你的注意力還是往外的,往一個客體跑。真正的純粹的「我」不是一種體驗。祂是那個能體驗的。祂是所有體驗升起又消失的那個不變的背景。

尊者說得非常清楚:思考是心智的造作,存在不是造作。你不需要去「想」出純粹的「我」。你也不需要去追求什麼特殊狀態。你只需要停止往外追逐。停止攀附。停止加東西在「我」後面。

當你什麼都不加的時候,剩下的那個,就是祂。

你一輩子花了多少力氣在維持那個小我的「我」呢?維持那個「我是一個成功的人」或者「我是一個不夠好的人」的劇情。那些劇情需要不斷地被念頭餵養,才能維持下去。一旦你停止餵養,它們就自己散掉了。

而純粹的「我」呢?祂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來維持。祂本來就在。祂比你最親近的念頭都更近。你停止做多餘的事情,祂就自然顯現了。

尊者講過項鍊的寓言。有一個人慌慌張張到處找他的項鍊。到處翻找,急得不得了。結果朋友跟他說,你摸摸你的脖子。他一摸,項鍊一直就在那裡。「我在」的意識就是那條項鍊。它從來沒有離開過你。因為它就是你自己啊。

你能否認你自己的存在嗎?不能嘛。不管現在是開心還是難過,不管你在做什麼、想什麼,「你在」這件事從來沒有中斷過。

下次當你說「我」的時候,稍微停一下。不要急著往後面加東西。就讓那個「我」單獨待一秒。注意一下,在加上名字和劇情之前,那個「我」是什麼。

在那個什麼都沒加的「我」裡面,你看到了什麼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