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壞習慣這麼難改？

生活裡有一個很常見的現象：明明知道某件事對自己不好，還是一次又一次地犯同樣的錯。

不是不夠努力，也不是不夠聰明。你試過了。你發誓過了。你也許把那些東西全清出了生活，告訴自己這次是真的要改了。可是過了幾天，或者幾個星期，一個熟悉的情境出現，那股衝動又回來了。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，把你的注意力拉過去，然後你就在那裡了，又在做那件事了。

這讓人很挫折。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有什麼缺陷。

拉瑪那尊者對這件事有一個非常深刻的解釋，跟你平常聽到的說法很不一樣。

尊者把那些反覆出現的衝動和傾向叫做「習氣」。這個詞的意思是停留在心智裡的殘留氣息。你可以這樣想：你把食物放進一個容器裡，過一段時間以後食物拿走了，可是那個氣味還是在。容器是空的，可是聞起來不是空的。習氣就是這樣。過去所有的經驗、渴望、反應，都在你的心智上留下了這種看不見的印記。

這個東西比一般說的「習慣」要深得多。習慣是你能意識到的、你知道自己在做的東西。但習氣是更底層的，它們在你的意識到達之前就已經在運作了。它們不只是行為上的模式，它們是感知的模式，是你看世界的那個角度，是你在某個情境裡還沒反應之前，就已經在驅動你的那個傾向。

尊者說，習氣分成兩種。一種是想要，你對某些東西特別渴望、特別想抓住，這是一種習氣。另一種是排斥，你對某些東西特別討厭、特別想逃開，這也是習氣。這兩種在本質上是同一回事，都是心智對某個對象形成的深層傾向。

你現在生活裡的每一個模式，你的每一個自動反應，你在特定情況下不假思索就出現的那個反應，背後都有習氣在驅動。

那為什麼它們這麼難改呢？因為習氣有一個非常奇特的特性：它們不會因為你暫時停下來就消失。

你每天晚上進入深睡，心智好像停止了，世界也不見了。但那些習氣的種子並沒有真正死掉。它們以非常微細的形式潛伏在那裡，等你早上一醒來，「我是某某人」的念頭第一個冒出來，然後是各種熟悉的渴望和抗拒，一個接一個地升起。就像春天一到，土裡的種子感覺到光和水，全都開始發芽了。

你的壞習慣沒有「休假」。它只是蟄伏著，等待下一次機會。

而且尊者說了一件讓人不太輕鬆的事，這些習氣不只是這一輩子養成的。他說，深層的習氣是從無始以來無數次生命中積累下來的。這也是為什麼你說「我要改了」然後發現改不了，因為你面對的不只是這輩子幾年或幾十年形成的慣性，而是比這要深得多的東西。

那我們通常怎麼試著處理壞習慣呢？最常見的方式是用意志力，用「我不應該這樣」去壓住那股衝動。

尊者說，這種方式的根本問題在哪裡呢？習氣並沒有消失，它們只是潛伏下去了。你想像一棵樹。你看到葉子有毛病，一片一片地摘，甚至把枝條都砍了，可是根還在地裡。等到條件合適，它又會長出新的枝葉。被壓下去的習氣等一個稍微脆弱的時刻，一個熟悉的觸發點，就會帶著更大的力量反彈回來。你熟悉這個模式嗎？

那有一位弟子問尊者說，那到底怎麼辦呢？要克服習氣才能證悟，又要證悟才能克服習氣，這不就是一個惡性循環嗎？

尊者的回答非常深。他說，問這個問題的小我，就是製造這個困難的那個東西。小我先設下了困惑，然後又為困惑感到苦惱。找出是誰在問這些問題，小我就消融了。

這句話把一切說清楚了。我們慢慢來看。

所有的習氣都需要一個基礎，一個讓它們可以依附的地方，那個基礎就是「我」這個念頭，也就是小我。你對某件事渴望，一定是「我」在渴望。你對某件事抗拒，一定是「我」在抗拒。所以問題不在那一片一片的葉子，問題在根。那棵根就是小我。

你不需要一個一個地對付習氣，你需要找到所有習氣共同依附的那個根基。

那怎麼找呢？參究自我就是在做這件事。不是去分析小我，不是去理解小我，而是去找小我。用你的注意力，直接去看那個「我」，看它在不在。

每當一個習氣的衝動升起，每當那股熟悉的渴望或衝動出現，就在那個當下，把注意力轉過來，追問那個「我」的源頭。

你去找那個宣稱「我想要」的主人。你會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，它不在。你走近了，手伸過去，什麼都沒有。

就在那個找不到的瞬間，注意力從向外攀附轉回到源頭，心智失去了依附，那股衝動也就暫時失去了立足點。

這跟用意志力壓制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。用意志力是有一個「我」在那裡說「我要忍住」，你還是在行為者的位置上。參究自我是去看那個行為者本身在不在，如果找不到它，那個衝動就失去了施力的主體。

一開始這個效果持續不了很久。那些習氣很深，它們很快就會再升起來。但尊者說，不要放棄。每一次你這樣做，都在動搖習氣的根。持續下去，到某個時候，那些種子再也沒有力量發芽了。

然後尊者用了一個非常有畫面感的比喻。他說，在真知之火點燃的地方，習氣就像丟進火裡的棉花，一瞬間就徹底燒光了。你不需要一根纖維一根纖維地拔，你只需要把整朵棉花丟進火裡，一下子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
這個火是什麼？就是那個向內的注意，那個一再問「我是誰」的探詢。

這裡有一件事，我很想讓你知道。

尊者說，那些深藏在心智裡的習氣，需要浮現出來，才能被消融。你有沒有注意到，當你開始練習、開始認真地向內看的時候，某些平常壓住了的念頭和衝動反而冒出來了？你可能以為這是退步，其實正好相反。

習氣必須浮上來，才能被消融。每當一個壞習慣的衝動升起，那不是壞消息，那是一個機會，讓你可以在它的源頭把它截住。在源頭截住它，跟在它已經成形之後再去壓制它，效果完全不同。壓制只是把它趕回去潛伏，在源頭截斷是把那個種子燒掉了。

還有一件事喔，習氣的消融不完全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，恩典在裡面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。你的努力和恩典不是對立的，它們是配合的。有時候當你覺得習氣太強了、不知道從哪裡下手，可以放下掙扎，靠在那份一直都在的力量上。

而且有一件事尊者說得非常溫柔，我覺得每一個被壞習慣困住的人都應該聽一聽。

他說，你想要改變、想要從這些習慣裡解脫出來，這份渴望本身就是恩典在你身上運作的證據。不是你自己努力出來的。你之所以會在意這件事，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在你內心深處已經被喚醒了。

有時候你也會忘記練習，心智被拉走了，跟著習氣跑了好一段路才意識到。這時候不要懊悔，也不要覺得自己退步了。那個「忘記」，正是習氣本身最根本的那一層，就是遺忘真我的那個傾向。它是所有習氣裡最深的一個。意識到自己忘記了，然後立刻把注意力帶回來，問一句「是誰剛才忘記了？」就夠了。每一次的帶回，都在鬆動那份遺忘的力量。

所以不要太苛責自己。你不是軟弱，你也不是有缺陷，你只是帶著一些非常深的習氣來到這裡。每一個人都是。

你不需要先成為一個沒有壞習慣的人，再來修行。恰恰相反，正是這些難以改掉的習慣，讓修行變得真實，讓你每天都有一個具體的機會去練習那個轉向。每一次衝動升起，就是一次邀請，邀請你轉過來，往內看，問那個問題。

你持續地，一次又一次地，把注意力帶回到那個問題上，是誰有這些習慣？

習慣很真實，那股衝動很真實。但有沒有一個真實的小我站在那裡擁有它們？去找找看。

讓那個向內的探詢繼續燃燒，那把火，會完成它要完成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