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行中努力和放鬆怎麼平衡?
你有沒有看過貓在抓老鼠?
牠趴在老鼠洞的旁邊,整個身體是軟的,像一灘水一樣攤在地上。你看牠那個樣子,會以為牠在睡覺。可是你再看牠的眼睛,那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洞口,銳利得讓人起雞皮疙瘩。
牠不緊繃。牠不焦躁。牠也沒有在「努力」抓老鼠。可是牠的注意力比什麼都集中。
拉瑪那尊者也用過這個畫面來教修行的人。放鬆的身體,銳利的注意。這就是修行中最好的狀態。
可是你知道嗎,大部分的人坐下來參究自我,要嘛變成一隻全身僵硬的貓,緊張到連呼吸都忘了。要嘛變成一隻真的在睡覺的貓,念頭飄到天邊去都不知道。
你是哪一種呢?
先聊聊那隻僵硬的貓。
你坐下來,告訴自己:現在要認真了。你問「我是誰」,眉頭皺起來,肩膀不自覺地縮緊了。過了一會兒,你覺得頭脹脹的,整個人像在跟自己的念頭打仗。你心裡想著:我一定要專心,一定要把念頭壓下去。
可是你有沒有發現,那個「一定要專心」的念頭本身,也是一個念頭呢?你以為自己在修行,其實你在跟念頭搏鬥。而搏鬥這件事,恰恰是心智最擅長的活動。你越用力,心智越開心,因為你在餵養它。
尊者看穿了這個問題。他說,修行的努力,跟你平常說的努力,方向是完全相反的。
你平常費力氣是在做什麼?往外去取得某個東西。考試、工作、賺錢,力量永遠是朝外推的。可是修行的努力剛好倒過來。你的注意力整天往外攀附客體,追這個念頭、想那個畫面,這件事才是真正消耗能量的。參究自我,是鬆開那個向外的抓取,讓注意力回到源頭。
修行的努力,本質上是一種鬆開。不是做更多,是放下更多。
你可以想像一隻手,長年緊握著某樣東西,手掌的肌肉一直是緊的。鬆開不是你去用力打開那隻手,而是讓那個握緊的動作停下來。只要不再握,手自然就開了。這裡面有一個很重要的細節,真正費力的是握緊這個動作,而不是張開這個結果。你以為放開手需要力氣,其實握著才需要力氣。
你的注意力也是如此。它長年緊緊抓著外面的客體,這個抓取才是費力的。參究自我是鬆開那個抓取,讓注意力不再被往外拉。
你聽到這裡可能會覺得:那不就是什麼都不做嗎?
不是。這個「鬆開」需要很大的力氣。為什麼呢?因為你的心智已經習慣往外跑太久了。習氣的慣性很強,一直把你往外沖。你想要鬆開對外面世界的抓取,你得先逆著那個慣性站穩。
所以尊者說得很清楚,在初期,努力是絕對必要的。
那到底怎麼用力呢?
尊者說的「用全部的力量去參究」,不是要你咬牙切齒、眉頭深鎖。也不是嘴巴或心裡機械式地反覆唸「我是誰」。那只是一個空洞的公式,唸一萬遍也沒有用。尊者說的全部力量,是指把你整個心智,完完全全地聚焦在源頭上。抓住那個最原始的、純粹的「我在」的意識。
可是很多人在這裡會犯一個錯誤,就是硬撐。
你有沒有試過長時間死命維持高度專注?一定很累。尊者注意到,這樣硬撐下去,注意力跟強度都會下降。你以為自己還在參究,其實裡面已經空了,只是在枯坐。
那怎麼辦呢?尊者給了一個非常實用的建議。間歇式的練習。全神貫注地參究一段時間,累了就放鬆休息。休息夠了,帶著嶄新的精力再來一輪。
我們可以想像一個畫面。你用手壓一個磅秤。你一直死死按著不放,手腕很快就酸了,壓力慢慢疲軟。可是你鬆手,甩一甩,休息一下,然後再用力按下去,這一次的力道反而比你一直撐著的時候強得多。
每一次全新的嘗試,都帶著新鮮的清明。所以中途休息不是失敗喔,休息是修行的一部分。
那你在實際練習的時候,怎麼判斷自己太緊還是太鬆呢?
很簡單,你留意一下自己的狀態就知道了。
如果你覺得頭脹、身體僵硬、整個人像在跟念頭搏鬥,那是太緊了。怎麼辦?放下那個「我正在很認真修行」的造作感,把注意力輕輕放回「我在」的意識上。不使勁,不追趕。
如果你覺得昏昏沉沉,人飄飄的,念頭在跑你也不在乎,那是太鬆了。怎麼辦?追問那個「我」的源頭,注意力就會堅定地拉回來。
回想一下那隻貓。牠不會全身僵硬,因為僵硬了就跳不快。牠也不會東張西望,因為那樣老鼠一出來就溜走了。放鬆的身體加上銳利的注意。你不需要事先規劃什麼時候該緊、什麼時候該鬆。練習的時候你自己會感覺到的。就像走路一樣,你不用事先計算左腳要抬多高。
接下來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教導。穆魯葛納記錄了這段話。
尊者把修行比喻成治病。他說,你的參究自我就像吃藥。可是光吃藥不夠,你還得忌口。
在傳統醫學裡面,醫生開了藥給你,你如果回家照樣亂吃,藥效就發揮不出來,對吧?
修行也是一樣。你坐下來很認真地參究,這是吃藥。可是你一邊參究,一邊心裡充滿焦慮,「我什麼時候才能開悟」「今天有沒有進步」「為什麼別人好像比我容易」。那就是吃了藥卻完全不忌口。
忌口是什麼?就是把對結果的焦慮放下。把「是我在修行」的造作感交出去。把所有對進度的期待一併鬆開。
你可能會說:那不就是要我既努力又不努力嗎?聽起來好矛盾。
一點都不矛盾。「認真吃藥」跟「乖乖忌口」有矛盾嗎?你認真參究是藥,你放下焦慮是忌口。兩個一起來,病才會好。
再往深一點看。
尊者說過,小我的消融,沒辦法光靠個體的努力來完全實現。
為什麼?因為是小我在努力。小我能用自己的力量消融自己嗎?就像一把火可以燒掉所有東西,但它沒辦法燒掉自己。
你的努力能做到什麼程度呢?它能把你帶到一個臨界點。在那個臨界點上,你再也沒辦法施力了。不是因為你累了,也不是因為你放棄了,而是因為那個「在施力的人」正在消退。
聽起來好像有點可怕。那到了那裡以後怎麼辦呢?
尊者用了一個很精準的比喻。他說,真我就像一塊巨大的磁鐵,你的心智就像一顆鐵屑。你每一次把注意力帶回來,心智就離那塊磁鐵更近一點,磁力就更強一點。到了一個臨界點,磁鐵直接把心智吸住,心智再也沒辦法轉向外面的客體了。這個時候,努力自然停止。不是因為你決定不再努力,而是因為真我的吸引力已經大到心智無法抗拒了。
穆魯葛納記錄了另一段教導。尊者用了一個很美的自然畫面。他說,在浩瀚的輪迴之海裡面,你個人的努力,就像是一根隨波逐流的稻草。靠自己的力量,你能做的真的很有限。
可是,當你把努力做到了極限,當你願意完全放手的那一刻,恩典就像一陣風,吹著那根稻草抵達彼岸。
尊者說:如果我們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盡力修持,恩典會替我們完成那些超越我們能力的事。
你聽到了嗎?你不需要靠自己完成所有的路。你只需要認認真真地走你能走的那一段。剩下的那一段,恩典自然會完成。
你可能會問:那恩典到底是什麼呢?
恩典就是真我。真我一直都在。只是當你的努力鬆開了那些遮蔽,真我的光芒就自然顯現了。你不需要去安排恩典什麼時候登場。你只需要認認真真地走你的路。
穆魯葛納還記錄了一段很有意思的描述。
他說,當小我的造作全部停止了,那個狀態看起來像什麼呢?他用了一個很意外的詞:「完美的懶惰」。
穆魯葛納的意思是,真我讓那些四處亂跑的造作全部停下來,讓人像一個完美的懶人一樣閃耀。
你先不要笑。這個詞聽起來很搞笑,可是裡面藏著很深的東西。
你想想看,小我這輩子都在幹什麼?忙。瘋狂地忙。追這個、想那個、計畫、焦慮、後悔、期待。它一秒鐘都停不下來。它把這種不停的造作叫做「活著」。
那什麼是「完美的懶惰」呢?就是這所有的造作全部停止了。不是你「決定」要停止喔。不是你坐在那裡跟自己說「現在我要什麼都不做」。那也是一種造作。「完美的懶惰」是行為者本身消融了以後自然的狀態。沒有人在做任何事了。留下來的就是純粹的存在,純粹的閃耀。
所以你要小心,不要把「完美的懶惰」當成偷懶的理由。如果你現在就跟自己說「那我什麼都不做了」,那不是懶惰,那是小我穿上了「我不需要努力」的外衣。你的心智其實還是在運作,只是從「瘋狂追」變成了「故意不追」。行為者還是一樣在。
真正的「完美的懶惰」,是你到不了的。可是它可以來到你這裡。你的工作就是把路上的障礙清掉。
穆魯葛納還記錄了另一個很美的對比。他描述了兩種舞蹈。
一種是小我跳的舞,叫做「我和我的」之舞。我的修行、我的進步、我的問題、我什麼時候才能開悟。每一個舞步都充滿了抓取和焦慮。跳得越久越累,而且永遠跳不完。
另一種是真我的舞,叫做「我就是我」之舞。沒有抓取,沒有比較,沒有想去的地方。就是安安靜靜地存在著。純粹地閃耀著。
你現在練習的時候,可以留意一下自己的狀態。你跳的是哪一支舞呢?
如果你的修行裡面充滿了「我要進步」「我比昨天好了嗎」「別人是不是比我快」,那你在跳小我的舞。跳得越賣力,離真我越遠。
如果你只是安安靜靜地把注意力放在「我在」上面,念頭來了輕輕帶回來,沒有期待、沒有評判,那你在跳真我的舞。而且你根本不覺得自己在跳舞。你只是在。
發現自己在跳「我和我的」之舞的時候,不要自責。鬆開那個追趕的姿態就好。你不需要努力「換一支舞」。你只需要停止那支舊的。
你不需要找到一個完美的平衡點。因為那個「想找到平衡的人」本身就是一個念頭。覺得太緊了,是誰覺得緊呢?覺得太鬆了,是誰覺得鬆呢?不管你遇到什麼狀態,答案永遠只有一個:回來問「我是誰」。
想想那隻趴在老鼠洞旁邊的貓。牠不需要想「我現在夠不夠放鬆」「我的注意力夠不夠集中」。牠什麼都沒想。牠就是在那裡。整個身體鬆鬆的,眼睛亮亮的。不費力,可是高度清明。
你也可以那樣。你本來就是那樣。
剩下的,恩典會替你完成。
那份安靜不需要努力來維持,也不需要放鬆來創造。
你在。你知道你在。那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