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說「你什麼都不用做」,那我到底要不要做?
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。
你有沒有想過,你從早上睜開眼睛到晚上閉上眼睛,你的心智一刻都沒有停下來過?
它一直在工作。想著今天要做什麼,昨天哪句話不對,下個禮拜的事情還沒處理。就算你坐下來什麼事都不做,它還是在想。你可以讓身體停下來,可是你有辦法讓腦子停下來嗎?
你做不到。我做不到。幾乎每一個人都做不到。
可是呢,靈性圈子裡到處在傳一句話:「你什麼都不用做。」
你第一次聽到的時候,是不是心裡有一點竊喜?心想太好了,終於有一個不用努力的法門了。我只要什麼都不做,就可以回到本來的面目。
然後你回去試了。什麼都不做。結果越坐越煩躁,腦子裡面開了好幾台電視,全部在播不同的頻道。你就開始懷疑了:是我的悟性不夠嗎?別人是怎麼做到的啊?
拉瑪那尊者被問過太多次這個問題了。他的回答每一次都很直接,可是你仔細聽,他跟不同的人說的話不太一樣。有人問他要不要努力修行,他說必須努力。另一個人問他同樣的問題,他說你什麼都不需要做,只要靜靜地待著。
這不是因為尊者自相矛盾。而是因為他看得出來你現在在哪裡。
你想想看,如果你去看醫生。你發著高燒,醫生會叫你趕快吃藥。你的燒已經退了,醫生會說你不需要再吃了,好好休息就行。兩個指令相反,可是都是對的。因為它們是在不同的時間點給的。
尊者說的「你什麼都不用做」,是在描述一個事實。真我一直都在,完整無缺。祂不是你需要去製造的東西。祂就是你。你不需要去「成為」什麼新的自己。
可是尊者說的「你必須努力修行」,也是在描述一個事實。你的心智太久太久以來一直在向外跑了,你被一層又一層的錯誤認同包住了。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你在概念上接受了「我什麼都不用做」就自動消失。
兩個事實同時存在。而你現在該做什麼,取決於你現在的狀態。
那你現在是什麼狀態呢?
其實呢,如果你還在問「我到底要不要做」,那答案就很清楚了。你還在習氣的包圍裡面。念頭來了你跟著走,情緒來了你被帶著跑。你的注意力像斷了線的氣球,風往哪吹它就往哪飄。
在這個階段,尊者的回答非常明確:努力是必要的。
可是這裡面有一件事要講清楚,因為很多人在這裡搞混了。
尊者要你做的「努力」,跟你平常理解的努力,方向完全相反。注意力整天往外攀附客體,這件事才是真正消耗能量的。你以為你什麼都沒在做,其實你正在用盡全力假裝自己是小我。做自己本來的樣子是最輕鬆的,假裝成不是自己的東西才費力。
所以尊者要你做的「正確努力」是停止那個「錯誤努力」,練習把注意力轉回內在,回到「我」的源頭。
尊者說了一句很透澈的話:修行不是作為,而是存在。
參究自我看起來是你在「做」什麼。可是你仔細想想,你做的事情只有一個:停止往外走。那不是在增加什麼動作,那是在減少。你減去了向外的攀附,剩下的就是存在本身。
你可能會說:我知道要把注意力拉回來,可是拉不住啊。念頭太強了,三秒鐘就飛走了。我是不是不適合修行?
這個問題尊者也回答過。他一點都不意外。他說得很白:當然每個人、每本書都說保持靜止。但這並不容易。這就是為什麼所有這些努力都是必要的。
連尊者都說不容易了。所以你現在做不到「什麼都不做」,真的不用自責。那股向外跑的慣性非常強大。你不可能一開始就做到。
念頭跑了,你發現了,你拉回來。跑了,又拉回來。不需要自責。重點不在你維持了多久,而在你發現自己跑掉以後,願不願意回來。每一次回來,都是一次真正的練習。
道理講到這裡,有一個很要命的陷阱。
有些人聽到「什麼都不做」,就真的每天躺平了。心裡一團混亂,可是嘴上說「我在保持靜止」。
尊者對這種態度一點都不客氣。他說,保持靜止絕對不是一種怠惰的、毫不費力的狀態。
尊者有一次笑著說,如果懶惰就是證悟,那連驢子都是智者了。
你仔細想想看。如果單純的什麼都不做就能證悟,那你每天深睡的時候不就已經成功了嗎?深睡的時候心智也停了,可是你醒來煩惱還是一樣。為什麼?因為那些習氣只是暫時躲起來了,並沒有消融。
真正的靜止跟懶散,外面看起來有時候很像。可是內在完全不一樣。
你可以用一個很簡單的方法檢驗自己。懶惰的人心裡是糊的,混亂的,散漫的,有一種「我好無聊」的聲音在嗡嗡作響。安住的人心裡是透的,清清楚楚的,安安靜靜的,充滿覺知,沒有一絲昏沉。差別就在這裡。一個是什麼都不想做,一個是不需要再做什麼。
如果你「什麼都不做」的時候心裡是糊的,那你不是在保持靜止,你只是在放空。或者在逃避。
還有一個更微妙的陷阱。
有些人在冥想的時候會進入一種什麼念頭都沒有的空白狀態,很安靜、很舒服。他們以為自己已經到了那個「什麼都不用做」的終點。
可是尊者說,那很可能只是心智暫停,不是真正的心智消融。所以不要在那個舒服的空白裡面就停下來了。繼續追問:「正在享受這份安靜的人是誰?」
接下來聊一個更深的東西,也是最容易被誤解的部分。
很多人以為,修行就是「我去做一件事來獲得證悟」。好像證悟是一個目的地,修行是交通工具。我越用力開車,就越快到。
尊者把這個想法翻過來了。
修行不是加法。修行是減法。
你不是在累積什麼功德、什麼能量、什麼新的體悟。你是在丟東西。丟掉錯誤的信念,丟掉對身體的認同,丟掉「我是行為者」的造作感。
尊者用了一個很有畫面的比喻。你的手指頭上扎了一根刺,很痛。你怎麼辦呢?你拿另一根刺去把它挑出來。挑出來之後,兩根刺都丟掉。參究自我就是那根用來挑刺的刺。它是唯一一種以消融自己為目的的努力。
你每一次問「我是誰」,都是在鬆手。鬆開對某個念頭的抓取。鬆開對「我是這個身體」的認同。鬆開「我是行為者」的那種堅持。你不是在建造通往真我的橋。你是在拆掉擋住真我的牆。
現在要跟你說這篇最重要的部分。
你知道這條路最奇妙的地方在哪裡嗎?就是那個在「做」修行的人,本身也會慢慢消失。
尊者描述過這個過程。他說,一開始,帶著努力去抓住「我在」的意識,這就是參究。可是當這個專注變得自發跟自然的時候,那就是證悟了。
他還說了一段更深的話。他說,在初期,你不可能不費力。可是當你潛得更深的時候,你就不可能再付出任何努力了。
你聽到那個轉折了嗎?一開始你必須用力。到了某個點,你不可能用力了。
為什麼?因為用力需要一個「我」在施力。當那個「我」的意識開始消退,力從哪裡來呢?
不是你決定「好,從今天起我不費力了」。那個決定本身就是小我在做的。真正的不費力,是那個需要做決定的人不見了。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。回頭一看,他就不在了。
這就是「做」跟「不做」之間的秘密。它不是一個你可以選擇的狀態。它是一個自然的過程。你持續練習,那個在練習的「我」就會越來越薄。薄到最後,消融了。
到了那裡,努力自動停止。不是因為你放棄了。是因為那個需要努力的人已經不存在了。
好,那如果行為者消融了,身體怎麼辦呢?你還能正常過日子嗎?
你觀察一下你自己的呼吸。你有沒有每秒鐘都在指揮自己吸氣吐氣呢?沒有。呼吸是自己在進行的。你走路的時候也不需要命令雙腳。心跳也不需要你控制。消化也不需要。
你以為有一個「我」在操控這些事情。其實你只是在每件自動發生的事情上面貼了一張標籤,寫著「這是我做的」。尊者要你做的,就是把那張標籤撕掉。標籤沒了,事情照樣發生。只是少了一個在旁邊邀功的人。
尊者說的「不做」,就是看穿這件事。不是身體停止活動。是那個「我在做」的念頭消融了。身體的行動會依隨伴業自然發生。你發現從來就沒有行為者。以前你以為是「你」在安排一切。其實一切本來就在自動運行。
好,最後我要幫你處理一個很實際的困擾。
如果你讀了很多教導,腦子裡充滿了「我應該不費力」「我應該什麼都不做」「行為者是幻象」這些概念,可是你的實際體驗完全不是這樣,念頭還是很多,情緒還是起伏,你該怎麼辦?
不要管那些概念。
概念是心智的食物。你在腦子裡面反覆咀嚼「我什麼都不用做」這句話,那個在咀嚼的就是小我。它換了一個比較漂亮的外衣,從「我要努力修行」變成了「我很有智慧,我知道不需要做」。可是小我還是活得好好的。
尊者從來不叫你去相信什麼概念。他叫你去做一件事:追問那個「我」到底是誰。
你不需要先搞清楚「做還是不做」才能開始。你現在就可以開始。就是一個問題:「我是誰?」把注意力轉向那個在問問題的人。
如果你能輕鬆地安住在「我」的意識上面,很好。安住就好。那就是尊者說的「保持靜止」。
如果三秒鐘就被念頭帶走了,也沒關係。不要分析為什麼會跑掉,溫柔地拉回來就好。
能參究的時候就參究。參究不動的時候就臣服,承認「我做不到了」,把一切交給你心裡最深處的那個安靜。
你知道嗎,尊者說過,你真誠的努力絕不會白費。成功是必然會發生的。
不是可能。不是也許。是必然。
所以你不需要在「做」跟「不做」之間選一個。不要把修行搞得太複雜。你的心智最喜歡把東西搞複雜了。「我是不是該更努力一點?」「還是我應該放鬆?」「我現在是在做還是不做?」每一個問題都可以變成一個新的陷阱,讓你在裡面轉好幾年。
其實你只需要一個問題:「我是誰?」
每一次你真的認真去問,去追向那個問問題的源頭,你就在做尊者要你做的事情。同時,你也在做尊者說的「不做」。因為你放下了向外的追逐,回到了存在本身。
做跟不做,在參究自我裡面是同一回事。
你不需要想那麼多。也不需要等到搞清楚所有道理才開始。
現在就開始。問「我是誰」。把注意力轉向那個在聽這些話的人。
那個人是誰呢?
你去找找看。認認真真地去找。如果你找到了,那就繼續追問:「找到的這個,又是誰在看見呢?」如果你找不到,那就太好了。
因為找不到的那一刻,你就知道了。
那個一直以為需要「做」什麼的人,從來就不存在。
而當那個人不在了,做跟不做的問題,也一起消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