怕修行以後「自己」就不見了
有一個英國人叫查德維克,他是拉瑪那尊者的弟子,在道場住了很多年。有一天他跟尊者說了一件讓他很困擾的事。他說,冥想到很深的時候,他感覺到意識好像正在跟身體脫開,就是那種,你人還坐在那裡,可是「你」正在從裡面往外飄的感覺。
然後他嚇壞了。
尊者沒有安慰他。尊者很平靜地告訴他,你會害怕,是因為你一輩子都把身體當成自己。意識要跟身體分開的時候,你覺得「我要沒了」。尊者說,反覆經歷這種分離,讓自己慢慢熟悉,恐懼就會消失。
為什麼聊查德維克呢?因為你可能也正在經歷類似的事。你在修行,你知道不少道理。可是有一種恐懼,它蹲在比道理更深的地方。
也許它是這樣的:「如果修行真的成功了,那個叫做『我』的東西是不是就沒了?」你不是怕身體壞掉。你怕的是,就算身體還在,可是「你」已經不在了。你的個性沒了,你的喜好沒了,你愛的東西沒了。剩下一個空殼坐在那裡,什麼都不在乎。
也許它來得更猛。半夜醒來,腦子突然閃過「有一天我會死」,整個人被凍住了。或者冥想到很安靜的時候,安靜到你覺得自己快不見了,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。
不管它穿什麼衣服,底下都是同一個東西:你怕「我」消失。
然後你開始自責。修行了這麼久,怎麼還會這樣呢?
一點都不差勁喔。幾乎每個認真修行的人都碰過這個恐懼。而且越認真的人越容易碰到。因為你開始真的感覺到一些東西在鬆動了,那個一直很穩固的「我」好像不那麼牢靠了。那種感覺很像地板在晃,你本能地想抓住什麼。
尊者對這個恐懼有一個非常犀利的回應。
他會先問你一個問題:你害怕失去的那個「自己」,你確定它是真的嗎?
你在公司是一個樣子,跟家人是另一個樣子,跟老朋友又是另一個樣子,獨處的時候又是一個樣子。哪一個是「真正的你」呢?你十年前喜歡的東西,現在很多已經不喜歡了。那個十年前的你去哪了?可是你也沒有為他辦過告別式呀。
你一直在變,你一直在「失去自己」。可是你從來沒有因此害怕過。因為在所有這些變化之下,有一個東西從來沒動過。那份「我在」的意識,五歲的時候它在,今天它也在。
尊者說,那才是你。修行不會碰到真我。修行碰到的,是那些蓋在真我上面的東西。名字、職業、個性、記憶、喜好。這些就像一件又一件穿在身上的衣服。你穿太久了,以為衣服就是皮膚。現在有人說「可以脫了」,你嚇一跳,覺得脫掉就赤裸裸的,什麼都沒有了。
可是脫掉衣服以後剩下的,才是你本來的身體。
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用過一個讓人很震撼的比喻。他說,害怕修行會讓人消失,就像害怕喝了長生不死的甘露會死掉一樣荒謬。你手裡拿著甘露,卻不敢喝,因為你覺得它會殺了你。可是它恰恰是讓你永遠不會消失的東西。
你的恐懼完全顛倒了。你逃避的,正是你最需要的。
好,那修行之後的人,還正常嗎?還會笑、還會關心身邊的人嗎?
尊者自己就是答案。尊者十六歲那年小我消融以後,他在道場生活了五十多年。他每天煮飯,照顧松鼠跟猴子,半夜起來確認廚房的食物夠不夠給第二天的訪客吃,跟來的人開玩笑,幫忙裝訂書籍。來見過他的人都講同一句話:他是我見過最溫暖的人。
尊者用過一個比喻,畫面非常精準。他說,智者就像一根被火燒透的繩子。你看它的外表,還是繩子的形狀。長長的、捲捲的,跟原來一模一樣。可是你去拿它綁東西,綁不住了。因為裡面那個能抓住東西的力量已經不在了。
形狀還在,執著消失了。個性還在,可是沒有一個「我」在宣稱擁有權了。記憶還在,可是不再被記憶綁架了。事情照樣處理,生活照樣過,只是沒有一個沉重的「我在承擔」跟在旁邊。
消失的是什麼呢?就是那個一直讓你很累的東西。「我在承擔」的沉重感,「這是我的」的執著感,「我必須維持某種形象」的壓力。這些消失了。剩下的呢?尊者說過,智者跟流淚的人一起流淚,跟歡笑的人一起歡笑,跟唱歌的人一起唱歌。不是裝出來的。正因為心裡面沒有那面「我要保護自己」的牆了,他才能毫無保留地跟你在一起。
好,那為什麼冥想到很安靜的時候,那股恐懼反而特別猛呢?
因為你的心智越安靜,就越接近你每晚進入深睡的那個狀態。小我感覺到自己的地盤越來越小了。尊者解釋過,當修行者快要進入三摩地的時候,身體會產生顫抖和恐懼。這是因為還有一絲微細的小我在做最後的抵抗。它感覺到自己即將被消融,所以用盡全力製造恐懼,想把你嚇退。
你想一下。如果一個不速之客知道主人快要回來了,他才會慌張地到處跑。小我越慌,不正好說明你離真相越近嗎?很多修行者一輩子都沒有碰到這種恐懼,因為他們的練習還沒深入到那裡。你碰到了,代表你很近了。
這就是死亡恐懼跟普通情緒不同的地方。生氣也好,嫉妒也好,那些是小我的表面活動。可是死亡恐懼,是小我的根本存在受到了威脅。所以冥想到很深的時候冒出來的,不是普通的害怕,是小我在為自己的生存掙扎。
你知道嗎,尊者自己的證悟,就是從一場猛烈的死亡恐懼開始的。十六歲那年,他突然被一股「我要死了」的感覺整個吞掉。他沒有生病,身邊也沒有任何危險,那股恐懼就那樣毫無預警地來了。可是尊者做了一件很不一樣的事。他沒有慌張,沒有去找大人。他直接迎了上去。他躺下來,把四肢伸得僵硬,讓身體像屍體一樣。然後他很冷靜地問:身體死了,我也死了嗎?
就在那個直接面對的瞬間,他發現覺知依然清清楚楚地在。身體動不了了,可是那個「知道」身體動不了的東西,根本沒有被碰到。
從那以後,死亡恐懼再也沒有回來過。不是因為他壓住了它。是因為他看穿了它。
所以你看,恐懼不是修行的反面。對尊者來說,那場恐懼恰恰是整個證悟的入口。
穆魯葛納記錄了尊者的教導,心智因為困惑而從真理中滑落,這就是作為死神四處遊蕩的東西。你聽到了嗎?死神不在你生命的盡頭。死神就在你每一個遺忘真我的瞬間。你被念頭完全帶走、忘了自己是誰的每一個時刻,都是一次小小的死亡。
所以修行不是在讓你死。修行是在讓你從一個你不知道自己在做的夢裡面醒過來。
那恐懼真的來了,怎麼辦?
尊者的方法不是叫你「不要怕」。你越告訴自己不要怕,越是在用一個念頭壓另一個念頭,壓不住的。尊者的方法是去找那個害怕的人。
恐懼來的時候,追問那個害怕消失的「我」到底是誰。不需要想出一個答案。你只要讓注意力安靜地轉向那個「我」。去找它在哪裡。它有沒有一個位置?有沒有一個形狀?
你會發現一件很奇妙的事情。你越去找它,它越找不到。它只是一堆念頭拼出來的影子。你不看它的時候,它好像很大很可怕。你一看它,它就開始縮小、變模糊。
可是死亡恐懼跟其他情緒不一樣,它來的時候特別猛。如果恐懼真的太猛了,那個瞬間你根本沒辦法問任何問題,沒關係。先讓那股浪過去。等它稍微退了一點,你能喘口氣了,再回來問:「剛才那個嚇壞了的人是誰?」
查德維克就是這樣練習的。每一次冥想到那個意識要跟身體脫開的時刻,他不再慌張地拉回來,而是讓自己多待一下。多待一下,再多待一下。恐懼還在,可是他對恐懼的反應越來越淡。因為他一次又一次地發現,意識離開身體以後,他還在。他沒有消失。那個「我要沒了」的預言,從來沒有兌現過。
你可能一次參究不到位。恐懼可能會再來。沒關係。每次來的時候就溫柔地問同一句話。一次比一次薄,一次比一次淡。
而且有一件事你可以完全放心。尊者說過,你不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消融小我。你能夠參與的,就是持續把注意力轉向內在,持續去問「是誰」。最後那一步,不是你走的。是恩典走的。
你每天晚上深睡的時候,所有角色、身份、名字全都消失了,你卻從來不覺得可怕,醒來反而說「昨晚睡得好舒服」。你真正害怕的那個「什麼都沒了」,你每天晚上都去,而且很享受。尊者抓住了這一點。恐懼只有在感覺到有第二個東西存在的時候,才會出現。有第二者,就有恐懼。只有你自己,沒有恐懼。
修行不是帶你去一個陌生的地方。修行是讓你清醒地回到你每晚都在的那個地方。差別只是,這一次你醒著。
尊者在一個瞬間就穿過了那道恐懼,那是因為他的條件已經完全成熟了。你可能需要更多的時間。沒關係。時間不是問題,方向才是。只要你的方向是向內看,你就在路上了。
下次恐懼來的時候,不要跑。像查德維克一樣,讓自己多待一下。你會發現,那個你以為會把你吞掉的東西,從來就不是真的。
剩下的,恩典會帶你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