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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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憂鬱的時候,還能參究嗎?

我猜你最近過得不太好。

也許你已經好一段時間提不起勁了。早上醒來不是精神飽滿,而是覺得:又要撐過一天。以前讓你笑的事情,現在只覺得無所謂。你的身體好像灌了鉛,走個路都覺得重。你可能有在想:這樣的我,談什麼修行呢?

也許你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:萬一去參究自我,那些壓在心底的東西全部跑出來,我不是更慘嗎?

先聽我說一件重要的事情。

如果你現在的狀態已經嚴重到吃不下飯、睡不著覺、沒辦法正常生活,或者有傷害自己的念頭,請先去看醫生。不要拖。不要覺得丟臉。

拉瑪那尊者有一段很務實的對話。有人問他:「如果我生病了,我應該吃藥嗎?還是應該把健康完全交給神?」尊者回答得很乾脆。他說,如果大家都閉著眼睛坐著等食物自己出現,這個世界還能運作嗎?身體有病就去治,跟肚子餓了就去吃飯一樣正常。

吃藥不是靈性的失敗。看心理醫生不是修行的退步。真正的障礙從來不在身體的治療上面,而在你心裡那個「是我在治」的造作感。你可以一邊接受專業的幫助,一邊溫和地向內看。

好,這件事說清楚了。我們來聊聊尊者怎麼看憂鬱這回事。

尊者有一次被人問到:「要怎樣才能避免悲傷呢?」你知道尊者怎麼回答嗎?他沒有給一套哲學理論,也沒有順著安慰。他反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:「悲傷有形狀嗎?」

你想想看。你覺得你的憂鬱好大好重,像一座山壓在你身上。可是它真的有形狀嗎?真的是一個東西嗎?

尊者接著說,悲傷只是不想要的念頭。心智覺得自己沒有力量去抵抗它,是因為心智把它當成了一個實體。「我不夠好」「未來很灰暗」「沒有人在乎我」,心智把這些念頭編成了一個巨大的劇情,然後那個劇情壓在你身上。

可是劇情不是石頭。劇情是念頭做的。而念頭不是你。

那念頭是誰的呢?尊者沒有跟你分析念頭的內容,也不會教你用正面想法去蓋住負面想法。他一刀切進去:那個宣稱「我在受苦」的,到底是誰?去找那個悲傷的人。

尊者道場裡來過各式各樣的人。有一位來自丁迪古爾的訪客,他跑來找尊者,跟他說:「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快樂過。身體和心智都受盡了折磨。」

尊者看著他說:你說心智和身體在受苦。可是它們會問這些問題嗎?提問的到底是誰?難道不是那個超越心智和身體的嗎?

然後尊者說:所有的痛苦,都是由於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錯誤觀念造成的。擺脫這個觀念,就是真知。

我知道,你可能覺得:這聽起來好冷喔。我已經這麼痛苦了,你還跟我說這是觀念問題。

可是你想一想。那些世俗的安慰真的管用嗎?「加油,明天會更好」「你要對自己好一點」「一切都會過去的」。這些話你聽了多少遍了?嘴上說謝謝,心裡知道沒有用。因為它們只是在痛苦的表面貼一張紗布。下次浪打過來,紗布就被沖走了。

尊者給的不是紗布。他要你去看那個傷口到底在不在。

深睡裡小我不在,憂鬱也不在。憂鬱不是你的本性,它是心智醒來以後才加上去的劇情。

有一位叫做達爾夫人的訪客特別能說明這件事。她因為心悸和呼吸急促,怎麼都沒辦法冥想。她看著旁邊的人都坐得安安靜靜的,自己卻一直在喘,越來越挫折,越來越憂鬱。

尊者沒有教她呼吸技巧,也沒有叫她放輕鬆。他直接指出:「你說『我無法集中精神』,這個念頭本身就是障礙。這種憂鬱必須被追溯到它的源頭。源頭就是把真我錯認成身體。疾病不是真我的,它是身體的。可是身體不會跑來告訴你它生病了。是你自己在這樣說。為什麼?因為你把自己跟身體等同了。」

然後尊者說了一句讓人停住的話:「身體本身就是一個念頭。作為你真實的自己。沒有理由感到憂鬱。」

你停下來聽一聽這段話。

達爾夫人以為她的障礙是身體不好。尊者告訴她,你真正的障礙是那個「覺得自己有障礙」的念頭。你真正的病根不在身體,在你把身體當成你。

你可能會想:好,道理我聽了。可是我現在真的很低落。我的身體沒有力氣,我的心智一片混沌。你叫我問「我是誰」,我根本問不出來。

你說得對。當風暴最猛烈的時候,你不需要勉強自己。先照顧好自己。吃一點東西。喝一口水。如果可以的話,出去走幾步。讓最洶湧的浪先過去。

但是有一件事。

就算在你最低落的時候,你知道自己在低落嗎?

你知道。你很清楚。你知道自己沒有能量,知道一切很沉重,知道快樂離你很遠。那個知道,那個清清楚楚在看著這一切的覺知,它低落嗎?

你去注意一下。不是用頭腦想,是去注意。那個知道你在低落的覺知,它本身是安靜的。它沒有被你的情緒帶走。它就像河床。河水翻騰得再怎麼厲害,河床一直在那裡,穩穩的,不跟著水走。

那個覺知就是真我。真我不需要你心情好才存在。真我不會因為你憂鬱就消失。你最灰暗的那一天,真我也在。

尊者的方法不是叫你不要憂鬱。那種話跟叫溺水的人不要溺水一樣殘忍。他的方法是讓你注意到,在溺水的人底下,有一片從來沒有被水淹過的大地。

那具體該怎麼練習呢?

等風暴稍微退了一點,你能喘一口氣了,你可以輕輕地在心裡問:「是誰在經歷這一切?」

不用力。不期待答案。就像在一個安靜的房間裡輕輕敲了一下鐘。你不是在找什麼,你只是讓注意力的方向轉了一下。

本來你的注意力整天都在念頭的內容上面。「我好慘」「未來好灰暗」「什麼時候才會好起來」。每一個念頭都在把你往下拉。可是當你問「是誰在想這些」的時候,注意力就鬆開了那些念頭的內容,轉向了想的人。

那個轉向很重要。那不是分析,不是觀照念頭的內容,而是追問那個觀照者本身。念頭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。只有念頭暫停了,覺知才浮現。

如果你覺得問問題太費力了,也可以不問。你可以只是安靜地待在那份「我在」的意識裡面。不管你多低落,你都知道你在。那份「在」,不需要快樂也不需要悲傷。它就是在。如果連這個也太費力了,那就把這份痛苦整個交給神,也就是你自己的源頭。在心裡承認「我靠自己真的不行了」,然後鬆開。

試著輕輕地碰觸那份「在」。不分析它,不定義它。就是待在那裡。

尊者特別提醒過,不要用大腦去硬擠。他說專注應該在清涼的「心」中進行,不是在發燙的大腦裡面。如果你覺得頭很緊繃,那就是太用力了。放鬆。如果覺得累了,就停下來。休息一會兒再來。尊者說,對虛弱的心智,間歇性的練習最好。試幾分鐘,停。再試幾分鐘,停。每一次回來都是新鮮的。

你知道嗎,很多人在低落的時候,心智會不停地播放一個聲音:「我不夠好。」「我沒有價值。」「我是個失敗的人。」

這些念頭像迴圈一樣轉了又轉。你越聽它們,它們越大聲。你越想反駁它們,它們越有理由回來。

尊者說過,真我是完全沒有好壞屬性的。所有的好跟壞,都是心智在打分數。你不需要用正面的話去蓋住負面的話。「我很好」跟「我很差」方向不同,但都在強化同一個「我」。

下次「我不夠好」又冒出來的時候,不要去跟它辯論。停一下。在心裡輕輕地問:「這個覺得不夠好的『我』,它在哪裡呢?」你不是在找答案。你只是把注意力從那些評價上面移開,轉向那個正在評價的「人」。你會發現,那個「人」找不到。念頭在,可是想念頭的那個主人,不見了。在那一瞬間的安靜裡面,沒有好也沒有壞。只有一份清清楚楚的覺知。

好,這裡有一件事值得聊聊。

你的痛苦,在尊者眼裡,不是障礙。它是催化劑。

有人問尊者:「為什麼神允許痛苦存在?」尊者回答:「痛苦是證悟神的途徑。」痛苦不是把你推向遠方的什麼目標,而是逼你回頭,認出一直都在的真我。

他的弟子也說過類似的話:除非心智被隱藏在享樂底下的痛苦反覆刺傷,否則它絕對不願意踏上靈性的道路。沒有痛苦,就沒有向內探尋的渴望。

一直過得很順的人,很少會問根本的問題。他們會一直向外追求,直到所有的追求都讓他們失望了,才終於停下來。

而你,也許已經到了那個地方。你的低落不見得是壞事。也許你的整個存在正在告訴你:向外的路走到頭了。是時候轉向了。

有時候修行開始以後,壓在心底多年的東西反而會跑出來。你覺得更難受了。你以為是退步了。

其實不是。你的習氣就像壓在心智深處的灰塵。修行的光照進來,它們被翻攪出來,浮到表面。它們浮上來不是為了淹沒你,是為了被覺知的光照到。就像打掃一間很久沒有整理的房間,你開始掃的時候灰塵會先飛起來。可是你繼續掃,它會慢慢變乾淨。

尊者說過:那些緊緊抓住恩典力量的人,干擾他們心智的習氣將會被徹底清除。

你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些。

好,如果你試了參究自我,發現現在的心智真的太虛弱了,問不出那個問題,那怎麼辦?

尊者給了一個最溫柔的建議:如果連問「我是誰」都做不到,就把這份痛苦整個交出去。在心裡承認「我自己沒有辦法了」,然後鬆開。這不是放棄,是信任的開始。

如果連臣服都覺得太抽象,還有一個更簡單的方法。就是把注意力輕輕放在呼吸上。不控制它,就是看著呼吸自然地進出。尊者說心智和呼吸是從同一個源頭出來的。呼吸平穩了,心智也會跟著平靜下來。

不過這些都是暫時的安撫,不是最終的目的。尊者始終會把你帶回參究自我。但你不需要勉強自己一步到位。先穩住,再慢慢來。

我最後想說一件事。

不要因為你在低潮期,就覺得自己不配修行。不要因為你今天什麼都提不起來,就覺得修行白費了。

你每一次真誠地向內看,不管結果如何,都有力量。即使你覺得什麼都沒發生,那些嘗試都不會消失。

如果今天能練習的只是呼吸,那就呼吸。如果今天能練習的只是待在那份「我在」的意識裡,那就夠了。

你不需要先治好憂鬱才能修行。你也不需要用修行去治好憂鬱。你只需要偶爾瞥見,在所有的黑暗底下,有一個東西從來沒有暗過。

真我不知道什麼叫低落。因為真我不是心智,不是情緒。真我是那份純粹的、安靜的、什麼都不缺的覺知。

就像河水翻騰得再厲害,河床一直在那裡,穩穩的,不跟著水走。你現在覺得自己在被浪打。可是那個知道「我在被浪打」的河床,它一點都沒有濕。

所以你不需要等黑暗散去。那個能照見黑暗的光,此刻就在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