脾氣很大怎麼辦?參究能幫忙嗎?
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?跟同事開會的時候,對方說了一句不太尊重人的話,你的火「咻」一下就竄上來了。接下來十五分鐘,你完全不記得會議在講什麼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轉:「你憑什麼這樣跟我講話?」
等你冷靜下來,已經是三個小時以後了。一個人坐在車裡,回想自己剛才在會議上說了什麼,突然覺得很丟臉。天啊,我怎麼又失控了。
最讓你痛苦的不是那句話。而是「又」這個字。因為每一次都一樣。你告訴自己下次不要這樣了,可是下次那個火一上來,根本來不及反應。好像有一個開關被按下去了,理智直接斷線。
你有沒有類似的經驗?
拉瑪那尊者對這件事有一個非常清楚的解釋。有人問他,慾望和憤怒到底為什麼會帶來這麼多痛苦。尊者回答,憤怒之所以痛苦,是因為有「我」的自負。這個「我」的自負來自無明。無明來自分別心。分別心來自覺得「世界是真實的」。而這又來自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錯誤認同。
你聽一下這個順序。最底層,你覺得自己是一具身體。有了這具身體,就有了一個「我」。有了「我」,就有了「我以外的東西」。有了「我以外」,就有了我喜歡的跟我不喜歡的。我喜歡的得不到,我不喜歡的推不走,這兩個撞在一起,砰,憤怒就來了。
這是一條完整的鎖鏈。你在最上面看到一團火,可是底下好幾層都在支撐著它。你每次只對著火噴水,當然噴不完。鎖鏈還在,火隨時會再起來。
所以「下次不要發脾氣了」這句話之所以從來沒有用過,原因就在這裡。你一直在處理最上面那一環,底下那些環紋絲不動。
那底下那些環,到底該怎麼辦?尊者說,你不需要一環一環地去拆。你只要找到最底下那一環就好了。那一環就是那個「我」。
你可以這樣想。你家有一個客廳,門一直開著,各種客人隨時進來。有時候進來一個很吵的客人,到處拍桌子。有時候進來一個暗沉沉的客人,往沙發上一躺,整個房間都壓下去了。你跟這些客人太熟了,熟到你從來沒有想過:你到底是客人,還是那間房子?
尊者的回答是:你是房子。你從來就不是任何一個客人。
不管什麼情緒走進來,憤怒、嫉妒、恐懼,全都是客人。你不需要一個一個去對付它們。你只要認出你不是客人就好了。
好,在講怎麼練習之前,先聊一件事。因為大部分人面對脾氣的時候,只做兩件事,而這兩件事尊者都說沒有用。
第一件事是發洩。你吼出來了,摔門了,當下覺得舒暢。可是你有沒有注意到,你吼完以後,脾氣非但沒有變好,反而更容易被觸發了。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解釋過,習氣就是這樣運作的。你順著它走一次,它下次就更強。你順著它走十次,它就變成你的自動反應了。發洩不是在滅火,是在往火上澆汽油。你覺得痛快了,可是那把火只會燒得更旺。
第二件事是壓抑。你告訴自己「我不應該生氣」。看起來好像成功了。可是那股力量只是被你壓到更深的地方去了。它在那裡等著。等你累了,等你防線鬆了,它就以更大的力量反彈回來。
而且壓抑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。那個說「我不應該生氣」的聲音,跟那個正在生氣的聲音,是同一個東西。都是小我。小我製造了問題,然後小我又假裝要來解決問題。可是它怎麼可能解決它自己呢?
尊者教的方法完全不一樣。他不處理憤怒。他處理那個聲稱「我在生氣」的主人。
下一次火上來的時候,你試試看。不壓它。不發洩它。你就練習一件事。
把注意力從那件讓你火大的事情上面,整個拉回來。所有的力道,你全部收回來。不再給外面那個人、那件事任何注意力。
然後,問一句:是誰在生氣?
你不需要找到答案。你只是把注意力從外面的事件上面,整個拉回來,對準那個宣稱「我在生氣」的人。就像一個混進婚宴的陌生人,主人沒查他身份的時候,他吃吃喝喝到處搗亂。可是主人一轉頭,盯著他問:「你是哪位?」他心虛,馬上就溜了。
小我散了,掛在它上面的憤怒就沒有地方可以待了。不是你壓住了火,是火的燃料不見了。
我知道你可能會想:「聽起來很厲害,可是我在氣頭上的時候,根本不可能做這種事。火一上來,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。」
非常正常。尊者完全理解。
他不會在你最混亂的時候要求你做到完美。如果那股火太猛了,你就先讓它過去。等它稍微退一點,你能喘一口氣的時候,再回來問:「剛才那個氣得半死的人是誰?」
這不是失敗。這是練習。每一次你記得回來問那個問題,不管是在火最旺的時候還是在火退了以後,都算。
尊者還提過,如果你當下實在太亂了,可以先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。不控制呼吸,就是看著它進、出、進、出。因為心智和呼吸是從同一個源頭出來的,呼吸慢下來,心智也會跟著緩和。等到稍微安靜了,再接著問。不過呼吸觀察是暫時的橋,最終要走的路還是「是誰在生氣」。
如果情緒真的太猛了,猛到你完全沒辦法集中精神,那也別擔心。你可以鬆開那隻一直緊抓著「我要靠自己解決」的手。在心裡承認「我不知道怎麼辦」,然後鬆開。肩膀鬆開、下巴鬆開、手鬆開。臣服跟參究自我是同一件事,只是換了一種說法。參究是追著那個「我」回到源頭,臣服是把那個「我」交回源頭。
這裡要跟你多說一件事。有些人開始認真練習之後,不只是情緒翻湧。心智一安靜下來,底下積壓了很久的習氣會往外冒,帶著猛烈的身體反應,眼淚、顫抖、胸悶。你以為修行應該讓人變得更平靜,怎麼反而更痛了?你沒有壞掉。尊者說過,拋棄你長久以來擁有的習氣,這種痛苦是不可避免的。
面對這種狀況,三個不要,一個要。不要逃跑,你一逃,那些東西就被壓回去了,下次它們還會來。不要壓抑,你越壓,它越用力往上頂。不要分析,你一分析,心智就得到了燃料。然後,重點只有一件事,穩穩地把注意力帶回「我」。情緒在你身體裡面翻江倒海都可以,你只需要讓你的注意力有一部分,哪怕很微弱的一小部分,停留在「我在」的那份意識上面。
不過,如果你在密集冥想之後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,頭痛了一整個禮拜,或者感覺身體裡面有一股很燙的東西往上衝,你必須認真對待身體正在發出的訊號。先把所有激烈的練習停下來。回到最基本的生活節奏,吃飯、睡覺、散步,規律地,穩定地。如果那些反應很嚴重,或者好幾天了還沒有減輕,去看醫生。尊者是一個非常務實的人。有人生病了不想吃藥,覺得修行人不需要醫療。尊者反問他,肚子餓了你吃不吃飯呢?身體有問題,就去處理身體的問題。身體層面的事情在身體層面處理,這是尊者一直以來的態度。
參究自我之所以安全,是因為它不碰你的身體。不控制呼吸,不推動能量,不觀想光在脊椎裡面跑。它就是問一句「我是誰」,讓注意力從外面鬆開,回到自己的源頭。那些激烈的方法是往身體裡面「加」東西,加壓力、加能量、加控制。參究自我是「減」,減少攀附,減少向外的抓取,讓心智自然地鬆開。
等身心慢慢穩定了,再用最溫柔的方式重新開始。不用長時間坐著,什麼都不用。只是在日常生活裡面,偶爾想到了,輕輕地問一句「我是誰」。幾秒鐘就好。
隨著練習越來越多,你會注意到一個變化。你能注意到怒火的時間點會越來越早。
一開始可能是吵完架,回到家了才想到。後來是正在吵的時候就看見了。再後來可能對方才剛開口,你就注意到心裡有一個什麼正在升起。你還沒有被它接管,你就已經看見它了。
那個「看見」的瞬間非常寶貴。在那一瞬間,你跟那股火之間有了一個空間。以前完全沒有縫隙,火一來你就是它。可是現在你看見了。注意力的方向已經不一樣了。
很多人在這裡會有一個疑慮。
「如果我學會了不生氣,那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怎麼辦呢?是不是就要忍氣吞聲,什麼都不做了?」
不是喔。這裡面有一個很大的誤會。
不帶憤怒,不代表不採取行動。你想想看,一個母親看到孩子伸手去碰滾燙的鍋子,她會立刻把孩子拉開。她的動作很快、很堅定。可是她不是在生氣。她是在保護。
帶著憤怒行動,你的判斷會被情緒弄得模糊。你會說出你事後後悔的話,做出你事後想收回的事情。可是來自平靜的行動是不一樣的。你看得清楚,你做得精準,你做完以後心裡是乾淨的。
尊者說過,自我改革會自動帶來社會改革。他不是叫你不管世界上的不公平。他是說,你能給這個世界最好的東西,不是你的憤怒,是你的清明。
而且尊者指出了更深一層的事。他說,所有的憤怒,包括所謂「正義的憤怒」,根源依然是小我。「我要伸張正義」「我要拯救弱者」,聽起來很崇高,可是裡面那個「我」,跟「我被冒犯了」裡面那個「我」,是同一個。重點是看穿那個一直在推動的「我」根本不存在。一個證悟的人依然行動,身體的行動依隨伴業自然發生。差別在於,不再有一個「我」在裡面推動。
我再跟你說一件事。
尊者自己面對過暴力。有一年,一群強盜闖進道場,找不到值錢的東西,就動手打了尊者。棍棒直接落在腿上。
當時有個弟子看了氣壞了,要衝上去跟強盜搏鬥。尊者立刻阻止了他。尊者說,讓他們扮演他們的角色。我們是修行者,不應該放棄我們的本分。
被打的人反而最平靜。身體被打了,身體會痛。可是那個痛沒有變成仇恨,沒有變成「我要報復」的念頭。因為裡面根本就沒有一個「被打的我」在接手那個痛。
尊者事後還說了一段讓人停下來想的話。他說,看見他人的錯誤,就是自己的錯誤。不是說強盜沒做錯。而是說,當你的注意力死死盯著別人的錯,你就在強化「我跟他不同」「我是對的他是錯的」這種分別。這個分別本身就是小我的食物。你越分,它越壯。
有一件尊者的日常小事也很有意思。尊者從內在來說不會生氣。他已經經歷了心智消融,根本沒有那個會產生煩惱的小我了。可是旁人有時候覺得尊者「看起來」在生氣。比如他突然對某個弟子非常嚴厲,當著大家的面責備他。
那不是情緒,那是教導。尊者察覺到那個弟子的小我正在偷偷膨脹,他展現出來的嚴厲是最精準的回應。事情來了就回應,過去了就過去了,心裡不留痕跡。
好,讓我們回到你身上。
你可能一直以為你的脾氣是天生的,刻在骨子裡,改不了。可是深睡裡小我不在,脾氣也不在。它不是你天生的,它是附加上去的。
真正的你,那個真我,從來沒有被任何東西冒犯過。不是因為真我在忍耐。而是在真我那裡,根本就沒有一個「會被冒犯的我」。
你一個一個地對付憤怒、嫉妒、恐懼,永遠對付不完。可是找到那個根,那個「我」,所有的枝葉自然就掉了。
修行不是要把你的脾氣一層一層磨掉。修行是讓你看清楚,那個所謂「脾氣很大的我」,到底存不存在。
你不需要先脾氣變好了才能參究。恰恰相反,你最火大的時候,小我蹦出來了,全身暴露在外面。你平常要找它不一定找得到,這時候它自己送上門來了。
每一次發脾氣,都是一個邀請。邀請你停下來,看一眼,問一句。
不用每次都做到。不用做得完美。你只要偶爾記得,在某個時刻,也許是火最旺的時候,也許是火退了一點的時候,問一句:是誰在生氣?
那一問,注意力的方向就已經不一樣了。
在所有的火底下,有一片從來沒有被燒到的安寧。那片安寧不是你修出來的。它一直都在那裡。
那個混進婚宴的陌生人溜了,可是婚宴還在繼續。安靜的、不動的、什麼也燒不到的那一片,它從來不需要你的保護。
真我從來沒有生過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