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人走了很痛苦怎麼辦?
失去一個你深愛的人,那種痛,你不需要跟我描述。我知道。
早上睜開眼睛,第一個念頭就是他不在了。看到他的東西還擺在那裡,鞋子、杯子、他慣用的那把椅子。你有時候甚至會忘記,轉頭想叫他,才發現旁邊是空的。那一瞬間的落空,比什麼都痛。
你可能試過各種方法。找朋友聊,出去走走,讓自己忙起來。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,那股巨大的空洞又回來了。別人跟你說「時間會沖淡一切」,你點點頭,心裡知道那不是真的。有些傷口,時間只是讓你學會不去碰它。一碰,還是痛。
如果你帶著這份痛去找拉瑪那尊者,尊者會怎麼對你呢?
尊者不會用冷冰冰的哲學來教訓你。他看過太多帶著喪親之痛來到他面前的人了。他會先安靜地看著你。不急。等你的情緒稍微平復了,他才會開口。
有一次,一位丈夫失去了妻子,哭得不行,來找尊者。尊者問了他一段話。尊者說,你每天去上班的時候,你妻子有跟你在一起嗎?你晚上深睡的時候,你知道你有妻子嗎?那些時候她不在你身邊,你也不會痛苦。為什麼呢?因為你心裡有一個念頭,她在某個地方。而現在,你痛苦的原因是什麼呢?是因為你心裡有了一個新的念頭,她不存在了。
尊者說:「這一切都是心智在搞鬼。」
你聽到這裡,可能有點不服氣。你說,我的親人真的走了啊,這怎麼能說是念頭的問題呢?
那我問你一件事。你上班的時候,你媽不在你身邊,你為什麼不痛苦呢?因為你知道她在家裡。你的心智告訴你「她在」,你就安心了。可是現在你的心智告訴你「她不在了」,你就痛到要裂開了。兩種狀態的差別在哪裡呢?不在外面的世界。在你心智裡面的一個念頭。
還有一位北方來的女士,她兒子死了,非常傷心。尊者問她:在你兒子出生之前,你有想過他嗎?她說沒有。那時候你快樂嗎?她說是的。尊者說:你看,那時候沒有兒子這個念頭來打擾你。現在折磨你的,不是兒子不在這個事實,是兒子不在這個念頭。
然後尊者接了一句很溫暖的話。他說:「只要你還在想著他,他就是你的兒子。他跟你是一體的。」
尊者不是在否認你的愛。他是在告訴你,你跟你親人之間真正的連結,不在那具身體上面。身體是會來會走的。可是那份連結,那份你在他眼睛裡看到的光,它不會因為身體離開就消失。
為了讓你更清楚看見這件事,尊者講了一個很有名的寓言。
兩個南印度的年輕人結伴去貝拿勒斯朝聖。途中其中一個生了重病,過世了。活下來的那位托一個要回村莊的同鄉帶口信,說請幫我告訴我父母我平安,同時也去通知我朋友的父母那個壞消息。
結果這個傳信人把兩家的名字弄反了。
他跑到真正死掉的年輕人家裡,恭喜他們兒子發了財要回來了。那對父母開心得不得了。然後他又跑到那個明明活得好好的年輕人家裡,說他兒子在路上過世了。那對父母當場崩潰。
你想想看。一對父母開心得不得了,可是他們的兒子其實已經死了。另一對父母哭得肝腸寸斷,可是他們的兒子活得好好的。快樂和痛苦,跟外面實際發生了什麼事,沒有你以為的那種必然關聯。全部都是心智根據它接收到的念頭製造出來的反應。
改變的只是一條訊息。一個念頭。
好,那你可能會問:就算我知道這是念頭造成的,可是我現在就是痛得要命,我該怎麼辦呢?
這裡我想先跟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你不需要先「處理好」悲傷再來修行。很多人有一個想法,覺得我要等心情好一點了,穩定一點了,再來練習參究。尊者不是這樣看的。他認為修行本身就是解除悲傷的唯一藥方。你不用等浪退了再下水。你可以在浪裡面就轉向。
而且你知道嗎,悲傷其實是修行非常好的時機。為什麼呢?因為在悲傷裡面,那個「我」被放到最大了。「我」失去了。「我」好痛。「我」以後怎麼辦。每一句話裡面都有一個巨大的「我」。平常你坐下來參究,那個「我」很模糊,不太容易抓到。可是在悲傷裡面,它大到你不可能忽略它。
這恰恰就是參究的絕佳時機。
當那股痛湧上來的時候,不要順著它往下滑。不要去追那些劇情,什麼「他為什麼離開我」「如果當初怎樣就好了」。那些念頭會越滾越大,把你拖進一個越來越深的漩渦。
你在那個最痛的瞬間,試一件事就好。問一句:這個痛,是誰在感覺呢?
心裡會冒出一個答案:是我。
好。抓住它。這個「我」到底是誰呢?
你不需要找到一個答案。你只是把注意力的方向轉了。本來你的注意力整個向外撲去,撲向那個不在了的人,撲向那些再也回不來的畫面。可是你這一問,注意力就從外面收回來了,對準了裡面。對準了那個宣稱「我在痛」的源頭。
就那一下。
尊者的弟子穆魯葛納,跟隨尊者超過二十年,他記錄了一個讓人停住的比喻。他說,人們為了別人的死亡而哀嘆、流淚,其實只是一個倒影在為另一個倒影的消失而流淚罷了。
這句話值得你慢慢聽。你想像一下,你站在湖邊,水面上有你的倒影,旁邊有你親人的倒影。風吹過來,他的倒影散了。你哭了。可是等一下,你自己也只是水面上的一個倒影啊。一個倒影在為另一個倒影的消失而掉眼淚。
聽起來有點奇怪,對吧?可是這裡面藏著最深的安慰。因為真正的你們兩個,都不是水面上的倒影。你們都是站在岸上的那個。那個永恆的、不會被風吹散的覺知。倒影散了,岸上的人從來沒有動過。
如果你和你的親人都不是倒影,那你們就從來沒有分開過。
尊者的弟子還記錄了一句讓人很震動的話:「哀悼,是心智鍛造出來的鎖鏈,用來把自己綁在死去的人身上。」
你注意到了嗎?你以為你在用悲傷表達愛。可是尊者看到的是,小我在用悲傷來維持自己的存在。它不停地翻出那些回憶,不停地重播那些畫面,「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」「他說過的話」「再也不會有了」。它透過這些反覆的哀悼,來確認自己作為一個「失去者」的身份。那條鎖鏈綁的不是愛。綁的是小我對分離的執著。
那真正的愛是什麼呢?
我們來看尊者自己面對母親離世的經歷。
尊者的母親臨終的那一天,尊者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,整整十二個小時,一直陪在她身邊。他把右手放在母親胸口的靈性中心,左手放在她的頭上。
他在做什麼呢?一個人臨終的時候,心智會在舊的身體和即將投生的新身體之間來回擺盪。過去累積的習氣像一股看不見的力量,要把意識拉出去,繼續輪迴。尊者用他自己的臨在,幫母親抵抗那股往外的拉力,引導她的意識一步一步沉入內在的源頭。
直到母親的臉上浮現出完全的寧靜。尊者又繼續保持了幾分鐘,確認她徹底融入了。
有人問:她是不是過世了?尊者平靜地說:不是過世。是融入了。
整個過程裡,尊者沒有流一滴眼淚。不是因為他不愛母親。恰恰相反。他的愛,是親手護送母親回到那個永遠不會再有痛苦的家。這種愛不是「你留在我身邊我才安心」。這種愛是「我把你送到最安全的地方」。
你看到了嗎?尊者完全沒有為母親悲傷。因為他知道,母親沒有「去」任何地方。那具身體脫落了,就像脫掉一件穿舊的衣服。穿衣服的那個,真我,完好無損。
尊者還說:死者其實是快樂的。他們已經擺脫了身體這個麻煩的累贅。死去的人不會悲傷。是活著的人在為死去的人悲傷。
這話聽起來很衝擊,對吧?可是你想一下。你的親人現在沒有身體的病痛了,沒有心智的焦慮了,沒有「我」這個重擔了。就像你每天深睡時什麼重擔都放下了,醒來反而覺得舒服。他比你輕鬆。
真正需要被照顧的,是此刻還在痛的你。
如果現在的你覺得痛到什麼都提不起來,連問「我是誰」都問不出來,沒關係。先讓自己哭。先讓那股最猛烈的浪過去。哭不代表你修行失敗了。尊者從來沒有叫任何人不要哭。他說,證悟的人會與流淚的人一同流淚,與歡笑的人一同歡笑。智者不是一塊石頭。差別在於,智者哭的時候,裡面沒有那個「我在受苦」的劇情。身體的反應在,可是沒有一個「為什麼是我」在接手那個痛。
等你能喘一口氣了,你可以在心裡輕輕地把那份悲傷交出去。不用交給誰,不用對象。就是在心裡說:我自己扛不動了。我把這一切放下來。你不需要自己頂著所有的重擔走,放下來就好。
你不需要用痛苦來證明你愛他。對你逝去的親人最好的方式,是安住在你自己的內在。因為在那片安靜裡,沒有分離。在那裡,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你。
你愛他。你愛的到底是什麼呢?是那具身體嗎?如果他換了一張臉,你還愛他嗎?當然愛。你愛的是那個透過他的眼睛、他的笑容閃耀出來的東西。那個東西不是身體。那個東西是覺知。是真我。而真我不會死。
有一天,你坐在那裡,悲傷又來了。你沒有壓它,也沒有跟著它走。你只是輕輕地問了一句:這個在痛的,到底是誰呢?
在那一問裡面,念頭會有一個小小的縫隙。那個縫隙裡面很安靜。什麼悲傷都沒有。什麼分離都沒有。
那個安靜的地方,就是你和你親人共同的家。你們一直都在那裡。從來沒有分開過。
慢慢來。不急。帶著你的眼淚往內走。每走一步,都離那個家近一點。
而你的親人,就像穆魯葛納說的,倒影散了,可是站在岸上的那個人,從來沒有動過。你和他共同的家,不在過去的回憶裡,就在你此刻往內看的那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