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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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討厭自己,做過很多錯事,怎麼辦?

早上刷牙的時候,鏡子裡那張臉看著你。然後心裡冒出來的不是「今天氣色不錯」,而是「你怎麼這麼差勁」。

不是某件事做不好而已。是整個人都覺得不行。不夠聰明,不夠有能力,不夠好。甚至覺得,連修行的資格都沒有。

或者更深一點。夜深人靜的時候,那些過去的畫面自己跑出來了。你傷害過誰,你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,你做了什麼現在想起來就覺得胃在抽的事。你試著不去想,可是它不放過你。然後你開始跟自己對話:「我怎麼會做那種事?」「像我這樣的人,還有什麼資格談修行?」

我先跟你說一件事。如果你有傷害自己的念頭,或者狀態已經影響正常生活,請先去看醫生,再來談修行。

好,我們來看看拉瑪那尊者怎麼看這件事。他不會跟你說「你很棒,你要多愛自己」。這些話你聽過無數次了,它們沒有用,對吧?因為你的心智立刻就會反駁:你根本不了解我,你知道我做過什麼嗎。

尊者會做一件更根本的事情。他會問你:你討厭的那個「自己」,到底是什麼?

你好好想一下。你的身體每幾年就完全更新一次。你十歲的個性跟現在完全不一樣。你討厭的到底是哪一個版本的自己呢?

尊者指出,你所討厭的那些東西,不管是身體、個性還是過去的經歷,它們沒有一個是真正的你。它們都在變。而一個一直在變的東西,不可能是你真正的本性。

那真正的你是什麼呢?

尊者說,你的真實本性是純粹的在、覺、樂。你把這份本性跟會生滅的身體和心智認同了,才產生了「我不好」的錯覺。

你聽到了嗎?你的本性是快樂的。不是應該快樂,是本來就是快樂的。就像太陽的本性是光。太陽不需要學會發光。那你為什麼覺得自己不好呢?因為有一朵雲擋住了太陽。那朵雲就是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錯誤認同。

好,接下來這件事可能會完全改變你看待自我厭惡和罪惡感的方式。

我們常常以為,覺得自己很差、覺得自己有罪,是一種謙虛,好像在反省。可是尊者看得比我們深太多了。

當你在哀嘆「我好爛」或是一直想著「我做錯了」的時候,你的注意力全都在誰身上?全都在這個「我」上面。

小我有兩張臉。一張是膨脹的驕傲:「我很厲害。」另一張是萎縮的自卑:「我很差勁。」可是不管是哪張臉,站在中間的都是同一個「我」。

「我很厲害」是小我在往上膨脹。「我很差勁」是小我在往下塌陷。一個往上,一個往下,方向不同,力度一樣。它們都在做同一件事:讓你的全部注意力緊緊鎖在這個「我」上面。

小我不在乎你是愛自己還是恨自己。只要你在關注它,它就活著。自我厭惡看起來是最謙卑的情緒,罪惡感看起來是良心的表現。可是它們其實是最隱蔽的自我中心。你以為你在否定自己,其實你是在最強烈地肯定「我」的存在。

這件事一旦看清楚,整個遊戲就不一樣了。

尊者非常清楚地說過,不管一個人過去做了什麼,都不應該被「我不夠好」「我是個罪人」這些念頭綁住。放掉那個標籤,讓注意力回到自己的源頭,這才是方向。

他的方法從來不是把「我很差」的標籤撕掉,再貼上一張「我很好」的標籤。因為不管你貼什麼標籤,那個被貼標籤的「我」都還站在那裡。尊者教的是,別再管標籤了,去看那個被貼標籤的「我」到底是誰。

是誰覺得自己不好?是「我」。那這個覺得不好的「我」是誰呢?

當你去找這個「我」的時候,你會發現一件很奇妙的事情。你找到的只是一連串的念頭。「我不夠聰明」是一個念頭,「我做過壞事」是另一個念頭,「我不值得被愛」是又一個念頭。這些念頭來了又去。可是你,那個看著這些念頭來去的覺知,一直都在。

那個覺知不聰明也不笨,不好也不壞,不是聖人也不是罪人。真我超越了所有的評判。就像一面鏡子。你可以在鏡子面前擺出各種表情,醜的、美的、痛苦的、快樂的。但鏡子本身不受任何表情影響。

好,你心裡可能有一個更深的聲音。那個聲音說:「道理我聽懂了。可是我真的做了很糟糕的事耶。連一丁點好品質都沒有的人,恩典怎麼可能理我呢?」

這就是我最想跟你說的了。

尊者的弟子穆魯葛納自己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。他不是什麼從小修行的完美聖人。他在書裡毫不掩飾地坦白,說自己以前是個揮霍無度的人,是個作惡者,是一個被自己的無知定罪的傻瓜。

那恩典有嫌棄他嗎?

沒有。完全沒有。

穆魯葛納寫道,恩典的雙足沒有帶著輕蔑的姿態來嘲笑他這個揮霍者,反而非常憐憫他。恩典沒有避開他。恩典直接進入了他的心,儘管他當時還是個罪人。

你注意這個順序。不是穆魯葛納先把自己洗乾淨,恩典才肯來。是他還在最糟糕的狀態裡面,恩典就已經來了。

穆魯葛納用了一個比喻。他說恩典就像一塊無比強大的磁石,它會把那個缺乏好品質的罪人的心智吸過來,然後把那顆心智偷走。他說那個體驗甜如糖。

你想想看。恩典不是在等你變好。恩典就像那塊磁石,不管你覺得自己多破碎,它的拉力一直都在,把製造罪惡的小我連根拔除。然後剩下來的是什麼?是甜蜜。

尊者自己也說了一句非常有力的話。他說,即使一個人是個大罪人,也不應該擔憂流淚。他應該完全放棄「我是個罪人」這個念頭,然後敏銳地把注意力轉回「我」的源頭。這樣的人必定會成功。

你注意到了嗎?他不是叫你去懺悔,不是叫你去做好事來贖罪,不是叫你先把自己修好再來。他叫你丟掉「我是個罪人」這個念頭。

因為尊者看到了,真我是永遠純潔的。真我完全不知道什麼叫罪惡。會犯錯的、會被誘惑的、事後會懊悔的,全都是那個虛假的小我。尊者說過,你即使犯了再大的過錯,也不要事後去反覆想它。因為你自己永遠是純潔的。你不是罪人。

他沒有說「你犯了錯但我原諒你」。他說的是「你自己永遠是純潔的」。不是你被洗乾淨了,是你從來就沒有髒過。

好,可是有些人聽了心裡還是放不下。「道理我懂,可是我真的做了壞事,業力那麼重。我應該先把業力清一清,先贖罪,先淨化自己,然後才有資格修行。」

尊者說,這完全是本末倒置。

如果你試圖用好行為去抵銷壞行為,那是徒勞的。因為只要你心裡還有「是我在贖罪」的造作感,你就是在製造新的業力。

那怎麼辦呢?尊者講了一個寓言。假設有一個男人娶了三個老婆。如果這個男人死了,有人會問「兩個老婆變成寡婦了,那第三個呢」嗎?當然不會。丈夫一死,三個老婆同時全部變成寡婦。

業力也是一樣。過去的積業、今生的隨伴業、未來的新業,就像那三個老婆。而那個覺得「我是身體」、「是我在做」的小我,就是那個丈夫。小我徹底消融的時候,三種業力同時失去依靠,一起消失。你不需要一件一件去彌補。你不需要先把自己洗乾淨。你只需要看穿那個宣稱「是我做的」的「我」到底是什麼。

不過在這裡我要很認真地提醒你一件事。尊者教導真我是純潔的,不受任何罪惡染污。可是這絕對不能拿來當藉口。心裡放下對過去的糾結,行為上依然保持良善,這兩件事完全不矛盾。放下罪惡感是為了停止餵養小我,保持良善是因為在小我還沒有消融之前,行為的後果是真實的。

好,那具體來說,當自我厭惡又跑出來,或是罪惡感又湧上來的時候,到底怎麼辦呢?

下次那個念頭升起的時候,不要順著它走。你就在它升起的當下,把所有的注意力從那些劇情上面抽離,追問那個正在受苦的「我」到底是誰。

當你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轉向那個「我」的源頭,心智就沒有多餘的能量去跑那個劇情了。沒有人在關注那個自責或懊悔的念頭,它就自然沉下去了。

剛開始的時候,念頭可能很快又跑回來。這很正常。只要它一回來,你就再次把注意力轉向「我」的源頭。一次又一次。不需要急。

如果覺得自己虛弱到連問「我是誰」都提不起勁,那也沒關係。就把這份痛苦整個交給那個比你更大的存在。在心裡承認「我靠自己真的不行了」,然後鬆開就好。不是嘴上說「我接受」,而是真的放棄那個「我要自己撐住」的念頭。

如果連臣服都覺得太多了,尊者還有一個最簡單的方法。就是在心裡輕輕地重複「我,我」。不管你在做什麼,走路也好,吃飯也好,就輕輕地在心裡碰觸那個「我」。尊者說「我」是最偉大的真言。它會自動把你帶回源頭。完全不需要自信。完全不需要天賦。完全不需要覺得自己配。

還有一件事。

你能讀到這裡,你心裡對真理有渴望。這件事本身就不是偶然的。尊者說,你的每一次嘗試,每一次向內看的意願,本身就是恩典的推動。一個完全沒有恩典的人,不會對這些話有任何感覺。他會覺得無聊透頂。

可是你不會。你在這裡。你的心被觸動了。穆魯葛納告訴我們,恩典不嫌你髒。恩典是一塊磁石,專門偷走罪人的心。你越覺得自己不配,恩典的拉力越強。

所以下次「我很差勁」或「我做過太多錯事」的聲音又響起來的時候,不要順著它走,也不要試圖用正面的話去蓋住它。那只是在灰塵上面再鋪一層油漆。

你就輕輕地把注意力對準這個正在抱怨的聲音,然後問它:是「誰」在覺得自己很差勁呢?是「誰」在懊悔呢?

在那一瞬間,你會感覺到一個小小的空隙。在那個空隙裡面,沒有好也沒有壞,沒有聖人也沒有罪人。只有一份安安靜靜的覺知。

那份安靜的覺知,不聰明也不笨,不好也不壞。好不好這個問題,對真我來說根本不存在。

穆魯葛納說那個體驗甜如糖。那份甜不是你修出來的,是小我消融以後自然露出來的。

帶著你所有的軟弱和疲憊,安心地回來吧。那塊磁石的拉力,一刻都沒有停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