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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享受生活跟修行衝突嗎?

可以嗎?先回答你,可以。

不過在你鬆一口氣之前,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。

你喜歡吃美食,對吧?那你上次吃到一道很好吃的菜,那種滿足的感覺持續了多久呢?

一個小時嗎?半天嗎?頂多到隔天早上吧。然後你又開始想吃別的東西了。又開始搜尋下一間餐廳了。

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循環有點奇怪?如果快樂真的是食物給你的,它為什麼留不住呢?

拉瑪那尊者對這件事有一個非常犀利的觀察。他說,快樂是真我本身的性質,世界的任何東西裡面都沒有快樂。我們透過無明,才想像自己從外在的事物中得到了快樂。

這是什麼意思呢?你可以這樣想。你走了很長的路,太陽好大,滿身大汗。你走進路邊一棵大樹的樹蔭下面休息,終於涼快了。可是你卻以為是那棵樹「給」了你涼爽。其實不是,涼爽的原因是你暫時離開了太陽的暴曬。當你得到想要的東西,「想要」的念頭暫停了,心智安靜了,真我原有的喜悅就在那個縫隙裡透出來。可是我們把功勞全算在外面的東西身上,然後就對它產生了執著。

所以你一直在重複同一件事。追求,然後短暫地得到,然後又失去,然後又追求。

好,那你可能會說了。「聽起來好像快樂是假的,是錯覺。那你是要我不准享受嗎?是要我過得很痛苦才對嗎?」

完全不是喔。

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分。尊者從來沒有叫你刻意去受苦,也沒有叫你把生活中自然出現的美好推開。

尊者教的是:你的身體這一生會經歷什麼,都是由過去的隨伴業決定的。如果某些美好的東西因為命運的安排而自然到來,你不需要逃避。你可以享受。重點是,享受完了以後,你有沒有鬆手。

尊者說過,如果事物因為命運而自然來到你面前,你可以接受。只要沒有特別的執著,也沒有渴望重複或得到更多,它就不會傷害你。

聽到了嗎?享受本身不是問題。「我還要更多」才是問題。

我們說白話一點。你今天跟朋友去吃了一頓飯。好好吃喔。然後你開開心心地回家了,那就沒事。可是如果回家以後你一直在想那頓飯,開始規劃下次什麼時候再去,如果一個月之內沒去到就覺得不開心了。那個「想要更多」的抓取,才是在你的心智裡種下新的習氣。

享受跟執著的差別在哪裡呢?觀察你自己就知道了。享受完了,心裡是平靜的,那就是自然。享受完了,心裡開始躁動、開始追著回味跑,那就是執著了。

事後的心智狀態是最誠實的鏡子。你不需要問別人,你自己看一眼就清楚了。

尊者的弟子們用了一個很貼切的比喻。他們說,在世間生活就像一艘船在水上航行。水在船的外面,船可以安全地走。可是一旦水滲進了船裡面,船就會沉。

你可以活在各種享受中間。美食、旅行、電影,這些都是水在船的外面。可是一旦你讓執著滲進心裡面,水就進去了,你就開始往下沉了。

重點從來不是你碰了什麼,而是你有沒有讓它滲進來。

好,那在日常生活中,具體怎麼一邊享受一邊修行呢?

尊者最看重的方法是參究自我。最棒的是,這個方法不需要你停下來,不需要你改變你在做的事情。

你正在喝一杯好喝的咖啡。忽然間你心裡冒出「好喝」的念頭。你不需要壓制它,你只要在那一刻輕輕地追問那個「我」的源頭。

就這麼一個回頭的動作。很輕的,像微風一樣。你不需要找到答案。原本向外攀附味道的注意力,被帶回到了內在的「我」。

你還是在喝咖啡。咖啡的味道一點沒少。可是你跟它之間,多了一份很微妙的空間。你不再是被味道拉著走的那個人了。

這份空間,就是自由。

你在旅行的時候也可以這樣練習。風景好美。你的心智說「好美,我好開心」。你就輕輕問一句:「開心的是誰呢?」注意力一轉,那份貪婪地想要抓住這一刻的衝動就鬆了。你依然看得到美景,可是不再想把它打包帶走了。

參究自我不要求你遠離世界。它只要求你在看世界的同時,也看見那個在看的自己。

其實呢,一個不執著的人,反而比一個執著的人更能真正品味生活。你想想看,一個執著的人吃飯的時候,心思有一半在擔心下次吃不到怎麼辦。旅行的時候,有一部分注意力在焦慮行程就要結束了。他永遠沒辦法全然地在當下,因為他一直在抓取下一刻。

而一個不執著的人呢?他全然地在這裡。這口食物的味道是完整的,不被任何「下次」的焦慮稀釋。這座山的壯麗是完整的,不被「快結束了」的遺憾打折扣。

放下執著不是失去享受,是讓享受變得更純粹。

好,那聊到這裡,有一個更深的問題要面對。有些人心裡面會想:「如果真的要修行,我是不是應該放棄世俗生活呢?辭掉工作,離開家人,住到深山裡去?」

尊者的回答非常直接。他說,帶著小我的離慾一點價值都沒有。反過來,如果沒有小我,你擁有一切世俗的享受也完全不會妨礙你。

那到底要放棄什麼?

尊者說了一句非常有力的話:「出離不是放棄財物,而是放棄擁有者。」

你不需要一樣一樣地去割捨,先放棄財產,再放棄名聲,再放棄感情。那樣太累了,而且你永遠放不完。但如果你直接去處理源頭,那個「我」,所有的「我的」就同時消失了。

怎麼處理?參究自我。去找那個「擁有者」。它在哪裡?去找那個念頭「這是我的」的源頭,到底是誰在說這句話?當你認真地找,你會發現找不到一個實體的「我」。

製造問題的東西,是你的心智,不是你的環境。

你現在帶著一百個念頭讓你不安。你把工作辭了,搬到山上去。這一百個念頭,會消失嗎?還是你把它們一起打包,全部帶上山了?

尊者說:「無論你繼續留在家庭中,還是放棄它走到森林裡,你的心智都會糾纏著你。小我是念頭的源頭。如果你出家,它只會用出家人的念頭取代居士的念頭,用森林的環境取代家庭的環境。但心理上的障礙,永遠都在。」

你換了地方,你的心換了嗎?

尊者說,真正的出離不是那種枯乾的放棄,不是你咬著牙、皺著眉頭、忍著痛苦強迫自己「不要執著」。那種苦撐是沒有生命力的。真正的出離,是真知帶來的自然狀態。當你對真我的認識越來越深,你自然會發現不執著本來就是你的本性。就像你知道了魔術的秘密之後,你就不再為那個把戲著迷了。不是你壓制了那個衝動,是你看清了。

如果你真的在練習參究,那些執著會像秋天的落葉一樣自然鬆開,你不需要一片一片去摘,到了季節,它們自然就落了。

那你會問,尊者自己當年為什麼離家跑到阿魯那佳拉山去呢?

尊者的離家,跟我們世俗理解的「出離」完全是兩回事。他十六歲的時候,那個錯認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小我消融了。在那之後,他對世俗生活的興趣,自然退去了。不是因為他討厭什麼,是因為有一個更巨大的東西在他心裡展開了。

那個離家的決定,不是他的決定。是真我的自然流動。他後來說,如果那是你的隨伴業,你自然就走了。反過來,如果不是你的隨伴業,你強迫自己離開,只是製造更多的混亂。就像熟透的果實從樹上落下一樣。果實落下,不是因為它討厭樹枝,是因為它成熟了。在成熟之前,你硬要拔下來,對果實不好,對樹也不好。

不過,聊到娛樂,有一件事情要特別提一下。

雖然尊者不叫你放棄世俗的享受,可是他確實指出,有些類型的娛樂會對心智造成特別大的攪動。

他的標準是什麼呢?如果一個行為帶著愛跟平靜,那就是好的。但如果一種娛樂是專門為了激發最強烈的感官刺激而設計的,比如充斥著暴力或色情的內容,它就會對修行產生明顯的障礙。原因很直接。這類內容會不斷強化「我就是這具身體」的錯覺。

你不需要別人來告訴你什麼可以什麼不可以。你自己觀察就好。這個娛樂結束之後,你的心智是變得更安靜了呢,還是更散亂了呢?

答案你心裡最清楚。

那如果你真的不小心沉溺了怎麼辦呢?

千萬不要掉進罪惡感的陷阱裡面。

尊者說,真我是永遠純潔的,祂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罪惡。如果你事後一直在想「我好糟糕」「我怎麼可以這樣」,你以為你在反省,其實你在用力餵養小我。罪惡感是小我壯大自己的另一種方式。它穿上了「悔過」的衣服,可是裡面裝的還是「我」「我」「我」。

你要練習的不是懊悔,而是回到源頭。「覺得愧疚的這個人,是誰呢?」把注意力從那個罪惡的劇情拉回來,對準「我」本身。你會發現,那個宣稱自己有罪的「我」,根本不是真正的你。

不壓抑,也不放縱。看清源頭,它自己就散了。

所以回到你最初的問題。你可以一邊享受生活一邊修行嗎?

當然可以。

可是隨著你練習參究自我越來越深,你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。你對「享受」的理解會慢慢改變。

尊者講過一個讓人很心疼的比喻。他把向外追求快樂的人比喻為麝香鹿。這種鹿的肚臍會散發出非常迷人的香氣。可是牠不知道香味來自自己的身體,就到處嗅、到處跑,在整座森林裡瘋狂尋找那股香味的來源。牠跑了一輩子,永遠找不到。因為牠一直往外找,而那個香味一直就在牠自己身上。

我們追求快樂的樣子,跟這隻鹿是一模一樣的。

以前你覺得快樂是外面給你的。現在你開始看到,快樂其實是你自己的。以前你需要特定的食物、特定的風景、特定的體驗才會快樂。漸漸地,你發現你不需要那些條件了。不是你壓制了自己,是你找到了更好的東西。就像一個小孩手裡拿著一顆玻璃珠,他覺得那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。可是有一天他發現了一顆真正的鑽石,他會自然地放下玻璃珠。你不需要叫他放。他自己就放了。

尊者說,真我是純粹的「在、覺、樂」。你追的那些小快樂,只是這份快樂的碎片般的倒影。當你越來越認識那個真我,外在享樂的吸引力會自然地減弱。不是因為你不允許自己快樂,而是因為你已經在源頭了,你不再需要到處去撿碎片。

你還是會吃飯。還是會旅行。還是會看電影。生活還是照常流動。可是這些事情不再是你快樂的來源了。它們只是生命自然經過你的方式。

來了,享受。走了,不追。

你不需要把生活跟修行切成兩半。你的每一刻,都是練習的機會。每一口食物、每一片風景、每一部電影,都可以成為你追問「在享受的我是誰」的契機。只要你願意在享受的時候,輕輕回頭問那一句。

不需要改變你的生活。不需要放棄任何東西。你在哪裡,就從那裡開始。

你知道那隻麝香鹿最後怎麼樣了嗎?牠不需要跑到更遠的森林去。牠只需要安靜下來,低頭聞一聞自己。香味一直就在那裡。你也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