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行是不是在逃避現實?
我朋友前陣子跟我說了一件事。他的同事知道他最近在練習靜心,每天花半小時安靜地坐著。有一天午餐的時候,那個同事當著一桌人的面笑他:「你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,才要去冥想啊?幹嘛不面對現實?」
他說他當下有點愣住,不知道怎麼回。後來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,心裡也不禁問自己:我是不是真的在逃避什麼呢?而且他媽媽也打過電話來說:「你整天想自己的事情,也不多關心關心家裡的人。」
如果你也有過這種疑問,不管是「修行是不是逃避」還是「只顧自己太自私了」,甚至擔心自己會不會跟社會脫節,我們來聊聊拉瑪那尊者對這些事的看法。
先聊逃避。
尊者聽到這種問題,第一個反應通常不是回答,而是先把問題翻轉過來。他會問你:你口中的「現實」,指的是什麼?
我們一般講的現實,不外乎就是工作、收入、人際關係、身體的健康。我們覺得每天去上班、處理帳單、在社會上競爭,這才叫面對現實。
可是尊者看得很透。他說,我們之所以不斷地向外忙碌,不是因為我們很勇敢地在面對什麼,恰恰相反,是因為我們害怕停下來。一停下來就得面對自己。面對那個空虛的感覺,面對「我到底在幹嘛」的茫然。所以我們用工作、用社交、用消費把每一分鐘填滿,確保自己永遠不需要真的安靜下來看看裡面在發生什麼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誰才是真正在逃避的呢?
尊者的弟子穆魯葛納記錄過尊者一段非常犀利的教導。尊者說,世間的人為了滿足各種慾望,整天像沒有方向的風一樣到處跑。可是他們反過來瞧不起那些追尋真我、追尋真正自由的修行者。尊者覺得這些人的處境非常可悲。
你想像一下那個畫面。一群人瘋狂往東跑,氣喘吁吁,互相推擠,跑到精疲力盡才發現那邊什麼都沒有。然後再掉頭往西跑。旁邊有一個人安靜地站住了,不再跑了,他決定回過頭看看那個一直在跑的「我」到底是什麼。結果那群還在跑的人反而笑他:「你幹嘛站在那裡不動?你是在逃避嗎?」
你說,到底誰在逃避呢?
尊者說過:「出離永遠是在心智裡面,不是跑去森林或放棄責任。重點是讓心智不要向外轉,而是向內轉。」
真正的修行不是你搬到哪裡去,也不是你辭掉什麼工作。真正的修行是一個方向的改變。你的注意力一直以來都是向外的,抓著這個、擔心那個。現在你把它轉過來,轉向內在,去看看那個一直在擔心、一直在抓取的「我」到底是什麼。
這怎麼會是逃避呢?這是你這輩子最勇敢的一步。
尊者把修行叫做聖戰。在這場聖戰裡面,你要面對的對手不在你外面。它就在你裡面。是那個虛假的「我」。你要直視它。而直視它,才是真正的面對現實。
那有人可能會問:「好吧,就算修行不是逃避,可是如果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往內看,外面的工作跟責任怎麼辦呢?」
尊者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非常明確。他說,行動的生活不需要放棄。如果你每天冥想一兩個小時,然後繼續你的工作,就可以了。工作與智慧之間沒有衝突。
尊者從來沒有叫任何人辭掉工作或者拋棄家庭。他的原話是:「你為什麼覺得自己是一個在家人呢?就算你出家去了森林,同樣的念頭還是會追著你。」
不管你跑到哪裡,那個讓你在辦公室裡煩躁的東西,不是辦公室。是你腦袋裡面的念頭工廠。你把它搬到深山裡面,它還是照常生產。只不過產品從「老闆太煩了」變成「隔壁山洞的修行人太吵了」。原料不同,工廠是同一間。
尊者自己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證明。他在道場裡每天凌晨就起來幹活,處理食材、縫樹葉餐盤,什麼事都親力親為,而且比誰做得都細緻。
有一次,道場裡堆了一大堆蔬菜要處理。一個弟子一邊幫忙一邊心不在焉,滿腦子想著「我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些粗活去冥想」。尊者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。尊者很平靜地告訴他:其他的念頭才是障礙,而不是工作量。全神貫注地完成工作,這本身就是冥想。
尊者說得更直接:感覺「我在工作」才是障礙。問你自己「是誰在工作?」,回到你是誰。那麼工作就不會束縛你,它會自動進行。
「自動進行」這四個字,尊者在講一件很深的事情。他說你的身體被隨伴業推動著,該做的事情它自己會做。你走路的時候不需要指揮左腳右腳。你吃飯的時候不需要命令嘴巴咀嚼。工作也一樣。真正讓你疲倦的,不是事情的數量。是那個覺得「都是我在扛」的造作感。你把那個造作感鬆開,事情一樣會被完成,可是你不累了。
好,那來聊另一個常見的質疑。很多人會說:「就算你不是在逃避日常工作好了,可是你把心力都放在自己身上,不去管那些正在受苦的人,這不是很自私嗎?」
會問這個問題的人,心裡面一定有慈悲。你在乎別人,你不想只管自己。這個出發點很美。可是尊者要翻轉你對「幫助」的理解。
尊者用了一個比喻。有人掉進河裡了,在水裡死命掙扎。這時候另一個也在水裡載浮載沉的人游過去,伸出手說:「來,我拉你。」可是他自己都站不穩。他一拉,兩個人一起沉下去。
只有一個已經站在岸上的人,腳踏實地的人,才能真正把你拉上來。
你現在是哪一種呢?你不知道自己是誰,你被念頭和情緒推著跑,你自己都在掙扎。在這種狀態下,你去幫助別人,你的幫助裡面帶著你自己的恐懼、你自己的需求、你自己想要「覺得自己是個好人」的期待。
尊者要把這個問題帶得更深。你說「只顧自己太自私了」,可是你有沒有注意到,這句話裡面藏著一個預設?有一個「我」,然後在「我」外面有一群「別人」。你把世界切成了「自己」跟「其他人」。
可是尊者說,這個切法本身就是問題的根源。
你為什麼覺得有「別人」呢?因為你把自己當成了這具身體。你覺得你住在皮膚裡面,皮膚外面的都是別人。這個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念頭,就是小我。它一出現,整個世界就被分成了你跟不是你的。
可是真我不住在任何一具身體裡面。真我沒有邊界。
所以尊者說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話。他說,如果你把安住在真我裡面叫做自私,那這種自私涵蓋了整個宇宙。因為真我就是一切,真我不可能只屬於某一個人。
涵蓋了整個宇宙的自私,還能叫自私嗎?
尊者的回答非常出乎意料。他說,一個安住在真我裡面的人,光是他的存在,對世界的幫助就超過了所有公開演講和社會運動加起來的總和。
他非常明確地說過:你自己的證悟,就是你能給予別人最大的幫助。
尊者解釋過這背後的道理。語言是從念頭來的,念頭是從小我來的。如果最表面的語言都能影響人,那麼安住在一切的源頭,也就是靜默,它的力量豈不是更大嗎?
尊者說,靜默是不間斷的雄辯。
尊者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道場裡,可是全世界的人主動跑到他身邊去。他們坐在他旁邊,什麼都沒聽到,可是他們帶走了深深的平靜。不是因為尊者的話,是因為尊者的存在。
尊者絕對不是叫你冷眼旁觀喔。他自己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。道場裡面的動物、窮人、任何來到他面前的人,他都照顧得很細緻。一個安住在真我中的人不是冷血的。恰恰相反,他沒有小我的隔閡,他跟一切的連結比任何人都深。
好,那修行會不會讓你跟社會脫節呢?
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?自從開始接觸修行以後,你跟身邊的人好像慢慢聊不到一起去了。以前你跟朋友聚餐可以聊一整晚,現在坐在那邊覺得好空洞。以前你很在意工作上的升遷,現在覺得那些東西好像沒什麼意義。你開始害怕:我是不是在變成一個怪人?
這個擔心太常見了。我想讓你放心。那份脫節感是修行路上正常的副作用,它不是終點,也不代表你走錯了。
隨著修行深入,有些人會出現一種奇妙的感覺,覺得周圍的世界變得不太真實了。人和事物好像蒙了一層紗,有點透明,有點夢幻。
尊者對這種狀態給了很正面的肯定。他說這是小我的執取正在鬆動,真我的純粹覺知正在顯露的徵兆。你平常覺得世界很真實、很堅固,是因為你跟這具身體的認同非常緊。當你參究自我,那個認同開始鬆脫的時候,外在世界那種堅實的質感也會跟著鬆動。這不是你在跟世界脫節。這是你的視角正在移動。
可是你要把那份厭倦或脫節的能量轉向正確的方向。不是拿來抱怨世界,不是拿來看不起別人的生活方式。那些都只是小我在向外投射。你要把它轉向裡面,問:「是誰在覺得脫節呢?」
尊者用了一個比喻。他說,採珠人潛入大海的時候,會把一塊沉重的石頭綁在腰間。那塊石頭把他壓到海底,他才能摘到珍珠。你對世俗的那份厭倦感,就是那塊石頭。不要把它丟掉。綁在你心智上面,讓它把你拉到自己的最深處去。
不管是逃避的質疑還是自私的質疑,尊者都有一個提醒。
他雖然說修行不是逃避也不是自私,但他非常嚴厲地批評一種行為,就是拿靈性概念來當自己懶惰或逃避責任的藉口。
有些人讀了一點書,學到「一切都是業力」「一切都是幻象」,就開始理直氣壯地什麼都不做。工作不想好好做了,遇到困難也不想面對了,張嘴就是「一切隨緣」。
尊者把這種態度叫做「無明的頂點」。
一個真正消融了行為者感的人,絕對不會整天把「這是業力」掛在嘴邊。他會安安靜靜地做好眼前該做的事,不帶驕傲,也不帶抱怨。
尊者說過,獨處不是看你在什麼地方。一個人可以在世界的繁忙中保持心智的寧靜,這樣的人就是在獨處中。另一個人可以待在森林裡,卻仍然無法安頓他的心智,這樣的人不能說是在獨處。
而且你知道嗎,尊者特別強調了一件事。你在面對壓力和困難的時候練習參究自我,效果反而更好。因為壓力會激起強烈的情緒反應,而那些反應恰恰是你練習的好材料。當你被老闆罵了,一股委屈從胸口冒上來的時候,你問一句:「這個覺得委屈的我,是誰?」塞車的時候,煩躁感湧上來,你問一句:「是誰在不耐煩?」
這些日常的不舒服,就是你最好的練習場地。如果你一直躲在一個完全不被打擾的地方,你反而失去了這些珍貴的機會。
修行過程中那些翻湧上來的不安和恐懼,恰恰是面對現實的證據,不是逃避的證據。那些被壓在日常忙碌底下的東西,在你安靜下來的時候全部浮上來了。它們本來就一直在那裡。只是你之前太忙了沒有看到。
我那個朋友後來跟我說,他沒有因為那些質疑就放棄修行。可是他開始注意到一件事。他修行越深入,他跟家人的關係反而越好了。不是因為他刻意變得更體貼,是因為他心裡面那些焦躁和防備慢慢鬆開了。他媽媽後來跟他說:「你最近變了,不知道為什麼,跟你講話比較舒服了。」
他什麼都沒「做」。他只是每天安靜地往內看。可是那個往內看的效果,自然地流到了他周圍的人身上。
一個內在安靜的人,走到哪裡都不會跟任何人脫節。因為脫節的感覺,只有在你覺得「我跟他們不一樣」的時候才會出現。當那個製造「不一樣」的「我」被看穿了,你反而會在每一個人裡面認出同一個真我。你不是跟社會更疏遠了。你是跟一切更親近了。
所以如果下次有人說你修行是在逃避現實、太自私了,你不需要跟他爭辯什麼。你只要安靜地在心裡知道就好了。你走的這條路不是在遠離世界,是在走向一切的源頭。
先站穩腳。先從水裡上岸。然後你伸出的手,才是真正穩的,才是真正能拉住別人的。
那個在水裡載浮載沉的人,以為向外伸手才叫做勇敢。可是尊者指向另一個方向,向內。腳踩到了河底,你才發現,原來你一直站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