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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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跟執著有什麼不一樣?

你有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?

你的伴侶出門了,說晚一點回來。過了一個小時沒消息。你開始看手機。再過半小時,還是沒消息。你發了一則訊息。已讀,沒有回。你心裡開始轉了。他在幹嘛?為什麼不回我?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?

注意看你心裡面正在發生什麼。有擔心,有不安,還有一絲說不清楚的不滿。你可能會跟自己說:「我就是太愛他了,所以才會這麼在意。」

可是,拉瑪那尊者會問你一個很溫柔但是很直接的問題:這個讓你坐立不安的東西,真的是愛嗎?

尊者說過一句話,短短的,可是你可以琢磨很久。他說:「愛是我們的存在,慾望是我們的升起。」

你聽聽看。愛是存在。慾望是升起。

什麼意思呢?愛不是你「做」的一件事。愛是你安安靜靜待在自己裡面的時候,那份原本就有的溫暖。你不需要對象。你不需要理由。它就在那裡。就像太陽不需要理由就在發光。愛是安靜的。執著是躁動的。

可是當一個「我」跳出來,朝著某個人或某樣東西撲過去,覺得「我需要他」「我不能沒有他」的時候,那就不是愛在安靜地存在了。那是小我在升起。在抓取。在害怕。

這兩個東西看起來很像,感覺也很像。可是方向完全不同。

愛是滿的。你從內在的圓滿自然流出溫暖。

執著是空的。你覺得自己裡面缺了一塊,想要拉一個人過來填上。

尊者用過一個比喻,非常生動。他請你想一下,你愛不愛你自己的雙手和雙腳?愛啊,當然愛。可是你會不會常常把自己的手舉起來,對它說「喔,我美麗的手,我好愛你」,然後深情地親吻它?

你不會嘛。為什麼?是你不愛它嗎?不是。是因為你跟你的手不是分開的。你的手就是你。你對自己的手的愛,是第一人稱的愛。這份愛太完整了,太自然了,完全不需要任何行動、任何語言來表達。你不用「表現」你愛你的手。你們就是一體的。

可是換一個場景。你手裡抱著一個可愛的小嬰兒。你會忍不住去親他,去摸他,對他說各種甜蜜的話。為什麼同樣是愛,反應差這麼多呢?因為嬰兒在你「之外」。他是你看到的一個客體。當愛朝向一個外在的客體移動的時候,它就變成了一個動作。

當愛採取了這種朝外移動的形式,它就碎裂了。

碎裂了。

本來完整的、安靜的存在,變成了一片一片的慾望、佔有、控制、擔心。

所以你每天在感情裡面經歷的那些焦慮跟不安,不是因為你愛得太深了。恰恰相反。那是因為愛碎掉了。那些碎片扎人。

愛為什麼會碎呢?因為你把自己當成了這具身體。

尊者說得很明白。你一旦認為「我是這具身體」,你就跟全世界分開了。有了一個「我」,就有了無數個「他」。有了分隔,就有了恐懼。他會不會離開?他是不是不夠愛我?他會不會消失?

每一個恐懼的底下,都躲著同一個念頭:「我跟他是分開的。」

真我裡面沒有這個分開。在真我裡面,只有一個存在。沒有「你」和「我」的邊界。所以也沒有失去的可能。你怎麼可能失去你自己呢?

道理聽起來很美。可是你現在就是會嫉妒,就是會擔心,就是會忍不住去控制對方。怎麼辦呢?

有一件事很重要。尊者從來沒有叫任何人「不要有感情」。他不是要你把情感砍掉,變成一塊無感的木頭。

事實上,很多人對「放下執著」有一個很大的誤解。他們以為修行就是要對所有人冷冰冰的,什麼都不在乎。

尊者嚴正地糾正過這件事。他說,所謂的無執,真正的意思是「沒有貪愛與憎恨」。不是沒有感情。是不再被「喜歡就緊緊抓住,討厭就用力推開」的模式控制。

然後尊者引用了一句很棒的話:「裡面保持無著,外面照常表現情感。」

你可以想像成這樣。你還是那個會對伴侶笑的人。你還是那個會幫孩子蓋被子的人。你還是那個會在朋友難過的時候陪在旁邊的人。你外面的表現,跟以前一模一樣,甚至更溫暖。可是你裡面不一樣了。你不再覺得「如果失去他們我就完了」。你不再從那個匱乏的地方去愛。

外面是柔軟的。裡面是穩定的。

尊者還用過一個比喻。他說,這就像古時候那些受雇在喪禮上幫忙哭喪的人。他們做出所有悲傷的動作,哭得很認真,看起來充滿情緒。可是他們心裡其實是很平靜的,完全沒有被那些情緒綁住。

證悟的人也是這樣。在日常生活中,該做的事情都做了,該表達的感情都表達了。可是沒有一個「我」在那裡執著結果。動作是為了別人。心,是自由的。

這跟冷漠差了十萬八千里。冷漠的人是把心關起來了。無執的人是把心打開了,打開到不再需要對方用特定方式回應才能安心。

那具體在日常中怎麼練習呢?

你可以試一個很小的實驗。下次你發現自己在等伴侶回訊息,等到心裡開始著急的時候,先別做任何事。不要追問,也不要壓下那個焦躁。

你就看一看那個焦躁。

它在你身體的哪裡?胸口?胃部?你不需要分析它,就是看它一下。然後問自己:「如果他現在回訊息了,我會怎樣?」大概會鬆一口氣對吧。「那如果他五分鐘之後才回呢?」大概也還好。「如果一個小時才回呢?」開始不舒服了。

你有沒有注意到,你的平靜完全繫在對方的行為上面?他做了你要的動作,你就安了。他沒做,你就慌了。你的安跟慌,不是你自己決定的。是他決定的。

這就是執著的模樣。你把自己的平靜交到了別人手上。

真正的愛不是這樣的。真正的愛,你的平靜在你自己裡面。對方回不回訊息,你心裡面那份安定都在。你還是會關心他。你可能也會傳一則訊息問一下。可是你不會因為五分鐘沒收到回覆就坐立不安。因為你的完整性不依賴他。

尊者的方法是參究自我。當你發現自己在執著的時候,他教的不是去「修正」那個執著,而是去找那個在執著的人。「是誰覺得沒有他不行?」你認真去找,會發現那個「在抓的人」只是一串念頭冒充的。就像你追著影子跑進暗巷,以為裡面站著一個人,結果打開燈一看,空的。從來沒有人在抓。手自然就鬆了。

我知道這聽起來好像很遠。你可能會覺得:「我連每天的吃醋都處理不了,你跟我講真我的事情,我聽不進去啊。」

沒關係。你不需要一步到位。

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有一個非常實用的日常心態。他建議你這樣想:別人對你不好的時候,你把它當作過去積業的果報,你不去怨恨,就是平靜地承受。而你對別人好的時候呢,你把它當作在償還過去的債,不期待回報。當你想要對別人發脾氣的時候,停一下,因為那等於是在製造新的業。別人對你好的時候,感激地接受就好。

你用這個心態跟你愛的人相處,看看會發生什麼。

你的伴侶做了讓你不開心的事。以前你會馬上反擊,或者冷戰。現在你在心裡說:「這是過去積業的果報。我承受。」你不需要假裝不痛。你就是不追那個「都是你的錯」的劇情。你讓那股不舒服的感覺留在你胸口,可是你不餵養它。

慢慢地,你會發現一件事。你的心比你以為的寬廣得多。那些以前讓你翻天覆地的事情,現在還是會有感覺。可是感覺來了,你看到它了,它就慢慢散了。你不需要跟它搏鬥。

你不需要做得完美。一天裡面可能有二十次被執著拉走了,只有兩三次記得停下來。那兩三次就夠了。每一次都是真的在練習。每練習一次,習氣就薄一層。你看不見那個變化,就像你看不見指甲在長。可是它在發生。

然後有一天,你看著你的伴侶,你忽然覺得很不一樣。以前你看他的時候,眼睛後面有一串需求:你要愛我,你要忠於我,你要讓我安心。現在那些需求變淡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份很乾淨的溫暖。你不需要他做什麼,你就是覺得看到他很好。

那個「很好」的感覺,不是因為他滿足了你的什麼。是因為你自己裡面本來就有的那份東西,不再被恐懼擋住了。

尊者說,真我就是愛。這不是一句漂亮的話。當遮蓋一層一層鬆開,你會直接經驗到:你最深處的那份存在,本身就帶有一種無條件的溫暖。它不指向任何特定的人。它不需要回報。它不需要對方「值得」。它就是在那裡,像太陽一樣。

你跟你愛的人吵架,它在。你一個人安靜坐著,它也在。它不是因為有人對你好才出現的。它不是因為有人陪在身邊才在的。它本來就在。一直都在。只是你以前太忙著向外抓,沒有注意到它。

那份溫暖才是真正的愛。

尊者說過,源於小我的執著,表面上看起來像愛,可是它會欺騙你,把你的心推入最深的深淵。你以為你在愛,其實你在抓。你以為你在付出,其實你在索取。可是你也不需要因此害怕自己的感情喔。尊者不是叫你不要愛。他是告訴你,你內在的那份愛比你想像的大得多。你一直在一個小杯子裡面裝水,以為那就是全部了。你不知道杯子外面就是整片海洋。

你不需要向外抓。你需要的只是停下來。安靜一下。看看那個在抓的「我」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
每一次你停下來看,遮蓋就薄一點。每薄一點,那份本來就在的愛就透出來多一點。

不急。慢慢來。

你不會因為放下執著而失去愛。你會發現,你一直以為的那份愛只是開胃菜。你自己裡面的那片海洋,才是你真正要回去的地方。

執著消融的地方,愛自然流出來。不是多了什麼,是少了擋住它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