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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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邊的人很負面,會影響修行嗎?

你是不是覺得,如果身邊的人都不要這麼負面,你的修行就會順利很多?

同事整天抱怨,你想安靜他不讓你安靜。家人動不動就發脾氣,你好不容易靜下來的心又被攪亂了。你心裡可能在想:「要是能換一個環境就好了。去一個清淨的地方,遠離這些人,我一定可以好好練習。」

拉瑪那尊者聽到這種話,他不會叫你搬家。他會把你的注意力轉回來。

你口中那些「負面的人」,晚上你回到房間關上門,他們不在你面前了,你有沒有比較平靜呢?通常沒有吧。因為他們白天說的那些話,還在你腦袋裡面轉。留下來繼續折磨你的,是你自己的心智,不是那些人。

所以問題到底在外面還是在裡面呢?

尊者看這件事情看得非常透。他說過一句很短但是力道很大的話:「看見別人的錯誤,就是你自己的錯誤。」

先不要急著反彈喔。他不是在說那些人的行為沒有問題。他是在指出,你的心智去分辨「這個人好、那個人不好」的那個動作本身,就是你離開內在平靜的瞬間。不是那個人把你拉走的。是你的心智主動跑出去貼標籤的。

你可能覺得:「可是他真的很過分啊,不是我在貼標籤。」

好,那我問你。同樣一句話,你心情好的時候聽,可能笑一笑就過去了。你心情差的時候聽,可能氣到睡不著覺。他說的是同一句話。變的是你。是你內在的狀態在決定你聽到什麼。

你身邊「都是負面的人」,可能不是客觀事實。可能是你的習氣在幫你篩選。它只讓你注意到那些不舒服的部分。那些好的部分呢?你的心智跳過了。因為小我喜歡抓不舒服的東西,不舒服才能證明「我在受苦」,有了「我在受苦」才有一個很鮮明的「我」。

你知道嗎,尊者的道場裡面也有各式各樣的人。有脾氣好的,也有脾氣很差的。弟子之間經常吵架。有一次,兩個弟子為了一件事情爭執不下,跑去找尊者評理,問他比較贊成哪一邊。

你猜尊者怎麼說?

他說:「我最喜歡的是什麼都不做,保持靜默。」

他不選邊。他不分析。因為在他看來,爭論本身就是小我在向外抓。你要證明自己是對的,就必須有一個「錯的人」。有了對錯,就有了二元。有了二元,你就離真我更遠了。

尊者接著說:「我喜歡的是知道我是誰,然後安住在那裡。」

你聽出他的意思了嗎?他不是在教你忍耐。他是在說,面對紛爭,唯一真正有效的回應就是回到你自己裡面。

還有一個更厲害的事件。道場裡面有一天晚上爆發了嚴重的衝突。一個弟子一時衝動,打了另一個弟子一巴掌。被打的人立刻去跟尊者告狀。尊者呢?完全沒有反應。什麼都不說。

隔天凌晨,道場有一場大型供餐要準備。平常尊者三點就會去廚房幫那個動手的弟子切菜。可是那天,尊者安安靜靜地坐在大廳裡面,沒有去。那個弟子一個人在廚房忙了快兩個小時,忙得滿頭大汗。然後他突然懂了。尊者不去廚房,就是回應。那是用靜默在說:「你自己看看你做了什麼。」

不需要罵人。不需要講道理。靜默本身就有力量。

尊者教過,如果有人冒犯你或者對你做了不好的事,最好的方式就是安靜。你的安靜不是軟弱。你的安靜反而會讓對方不安,因為他丟出來的力道找不到撞擊的目標。他自己會慢慢開始反省。可是你如果跟他對吵,就是兩個小我在互相撞,火越燒越大。

你可能會說:「道理我都懂,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啊。他一開口我就被觸發了。」

你有沒有仔細看過「被觸發」是怎麼回事呢?

對方說了一句話。那句話是一串聲音。你的耳朵接收了。然後你的心智瞬間就接手了。它翻譯:「他在攻擊我。」它搜尋記憶:「他上次也是這樣。」它預測:「他每次都這樣,以後也不會變。」然後情緒跟著上來:胸口發緊,呼吸變淺,一股悶氣堵在喉嚨。

你注意到了嗎?從聲音到痛苦,中間有一整套翻譯和加工的過程。而這整套過程,都是你的心智在做。不是那個人在做。

你的心智裡面有一些舊的模式,可能跟你小時候的經歷有關,可能是長年累積下來的習氣。當外在的刺激碰到這些舊模式的時候,反應就自動啟動了。快到你來不及攔。

尊者不會叫你去改寫那些舊模式。他不做心理分析。他的方法更根本。他說:去找那個被觸發的人。

下次你被帶走了,在你還沒有開口回嘴之前,停一下。就一秒鐘。在心裡面問:「這個不舒服升起在誰心裡?」你不需要找答案。你只是讓注意力從他身上轉回你自己。那個宣稱在受苦的「我」,你一認真去看,它不在任何地方。痛苦在,可是承受者不在。承受者不在,痛苦就失去了附著的地方,自己就散了。

我知道你可能還有另一個疑問。你可能聽過一種說法:「我天生就是對情緒很敏感的人。別人的負面情緒我會吸收進來。這是一種靈性上的敏銳度。」

尊者對這種說法的態度很明確。他說,感應別人的情緒、讀取別人的心思,這些能力全部都是心智的產物,跟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
尊者問過一個很妙的問題:你用肉眼近距離看一個東西,跟你用千里眼看一個很遠的東西,本質上有差別嗎?沒有。兩者都有一個看的主體、一個被看的客體。只要還有主體跟客體,就還在心智的範疇裡面。你的感知範圍擴大了,不代表你離真我更近了。你只是心智的活動範圍變大了而已。

尊者說得更直白。他說:一個人光是有普通的五官就夠苦了。如果你的感知還擴展到去接收別人的情緒、空間的磁場,那只是在給自己增加更多的痛苦。

把「我很敏感」當成靈性天賦,那是小我的把戲。它在用另一個角度來證明「我」的獨特性。「我」比別人更能感受,「我」比別人更細膩,「我」需要特別的保護。你看,不管怎麼繞,最後都是在強化那個「我」。

真正的方向不是讓「我」變得更敏感或更麻木。是去看看這個「我」到底在不在。

那你會不會想說:「我不能總是自己消化啊。身邊的人真的很過分,我難道不能試著改變他們嗎?」

你想要改變別人,前提是你自己已經站穩了。可是你自己還在被他們影響、被他們觸發,你怎麼站穩呢?你連自己的反應都管不住,你拿什麼去引導別人?

而且你有沒有注意到,想要改變別人這個念頭本身,就有一個隱藏的假設:「我是對的,他是錯的。他應該要像我一樣。」那不就是小我在用另一種方式壯大自己嗎?

尊者的做法是相反的。他不改變任何人。他只是安靜地安住在真我裡面。可是坐在他旁邊的人,不管多暴躁、多焦慮,都會慢慢安靜下來。不是因為尊者說了什麼。是他的安定本身就在影響周圍。你把自己照顧好了,你的安定自然會傳遞出去。

你可能覺得:「那是尊者啊,我哪有那種能力。」

可是真我不分等級。你裡面的真我跟尊者的真我是同一個。你每一次回到源頭,每一次在被觸發的時候記得停下來問「是誰」,你身上的遮蓋就鬆開一點。你看不到這個變化。可是你身邊的人會感覺到。他們會覺得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比較安心,雖然他們說不上來為什麼。

你不需要做任何特別的事情。你不需要散發正面的能量,也不需要用什麼方法去淨化別人的磁場。你只需要持續地向內。向內,再向內。

其實呢,很多人一直想要逃離負面的環境。可是尊者看這件事的角度剛好相反。那些觸發你的人,是你最珍貴的修行機會。

為什麼呢?因為你一個人安安靜靜待著的時候,你的習氣只是在睡覺。它們沒有消融,只是沒有被碰到。你以為自己很平靜,其實只是沒有刺激。可是當你回到那個讓你不舒服的環境,那些習氣全部被喚醒了。你才能看到它們。看到了,才能用「是誰」這一問去照它們。被照到的習氣,就會慢慢消融。

如果你逃走了呢?那些習氣繼續在暗處睡覺。你以為自己解脫了,其實只是暫時沒有被觸發。等到下一個讓你不舒服的人出現,而他一定會出現,同樣的反應又會回來。

所以,你身邊那些你覺得很「負面」的人,換一個角度看,他們是在幫你。他們把你心裡面藏起來的東西翻出來放到你面前,讓你沒辦法假裝沒看到。

不用感謝他們,也不用恨他們。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這件事。他們只是在經歷他們自己的習氣和業力。

然後有一天你會發現,同事還是在抱怨,家人還是在批評。可是你不太被帶走了。不是因為你變麻木了,是因為那個容易被帶走的「人」越來越薄了。你甚至會開始看到,那些抱怨的人其實也在受苦。一個人整天批評,不是因為他喜歡批評,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不批評。他跟你一樣,被自己的習氣推著走。你不再覺得他們是敵人了。你開始覺得,他們只是還沒找到回家的路。

你不需要一個完美的環境才能修行。你需要的只是一個方向。方向永遠是:從外轉向內。

你還記得道場裡那個打人的弟子嗎?尊者不說話,不去廚房。那個弟子一個人在廚房忙了兩個小時,自己就懂了。

靜默比搬家有力量。你不需要換一群人。你只需要在那些讓你最不舒服的時刻,安安靜靜地留在自己裡面。

那份安靜做的事情,比一百句反駁都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