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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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求賺錢跟修行會不會衝突?

你心裡是不是有一個聲音,偶爾會跑出來質問你?

白天你忙著工作、開會、追業績、想辦法多賺一點。然後到了晚上,你靜下來的時候,心裡覺得有點虛。覺得自己白天做的那些事好像跟修行背道而馳。好像修行的人應該清心寡欲,不該這麼在意錢。

你甚至可能偷偷覺得愧疚。覺得自己不夠「靈性」。覺得真正認真修行的人應該什麼都不在乎才對。

拉瑪那尊者的態度可能會讓你嚇一跳。他不但不反對,他還會說,你根本不需要在賺錢和修行之間做選擇。

可是尊者這樣說,不是在安慰你。他是看到了一層大部分人看不到的東西。

尊者說,真正阻礙修行的,從來就不是你手上在做的事情。不管你是在辦公室敲鍵盤,還是在菜市場擺攤。真正阻礙你的,是你心裡面那個「是我在做」的造作感。就像國庫的出納員,每天過手幾千萬,可是他不會因此覺得自己很有錢,因為他清楚那些錢跟他無關。你能不能帶著同樣的清楚去過你的日子?做你該做的事情,可是心裡不把結果當成「我的」。

不過讓我們往更深處看一層。

你每天這麼辛苦賺錢,到底是為了什麼呢?

你可能會說:「為了生活啊。為了付房租、養小孩、存一點退休金。」這些當然都很實在。可是如果只是為了這些,那你賺夠了就可以停了。可是你停不下來,對吧?永遠覺得不夠。永遠覺得再多一點就安心了。

尊者看穿了這件事。他說,人們追逐金錢,表面上是在追生活保障,實際上是在追快樂。你相信有了足夠的錢,你就能買到快樂。更大的房子會讓你快樂。更好的車會讓你快樂。更舒服的退休生活會讓你快樂。

可是尊者問了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。如果快樂真的是從外面的東西來的,那邏輯上,東西越多應該越快樂。東西全部消失的時候,快樂應該是零。

深睡裡你什麼都沒有,可是你比醒著的時候還快樂。快樂不在錢裡面。快樂是你自己本有的。你醒著的時候心智不停地抓,那份快樂被遮住了。心智停了,快樂就透出來了。

尊者不是叫你不要賺錢。他是指給你看方向:你找反了。

現在讓我們聊聊工作裡面那個讓你最喘不過氣的東西。

你仔細想想看,你在工作上真正害怕的是什麼呢?不是工作量太大。工作量大只是表面。你怕的是做不好。你怕的是被否定。你怕的是績效考核的分數不夠高,怕同事覺得你不夠厲害,怕有一天被取代。

所有的工作壓力,最深的根,都是小我在保護自己的身分。「我是工程師」「我是主管」「我是業績前三名」。這些標籤就是小我的城堡。壓力就是小我在害怕城堡被攻破的感覺。

不是工作在壓你。是那個把自己的價值跟職位、績效、老闆的評語綁在一起的「我」,在壓你。

你可能覺得「可是我的動力就是來自野心啊,沒有那股衝勁我根本不會早上爬起來。」真的嗎?你確定你的動力是野心,不是恐懼?你仔細看看,早上起床去上班的時候,心裡面到底在想什麼?是「太棒了,今天又可以做我喜歡的事」嗎?還是「不去不行,不去的話會怎樣怎樣」呢?大部分人以為自己是被熱情驅動的,可是剝開來看,底下是恐懼。尊者不是要拿走你的熱情,他是要拿走你動力裡的恐懼。恐懼拿掉以後,如果還有東西留下來,那個才是真正的動力。

你做一份報告的時候,真正在消耗你能量的是什麼呢?是報告本身嗎?不是。報告本身可能只需要你兩成的能量。剩下八成呢?全被焦慮吃掉了。你一邊打字一邊在想「如果寫不好怎麼辦」「老闆會怎麼評價我」「同事會不會覺得我很廢」。這些念頭才是讓你精疲力竭的元凶。

尊者把這個叫做「行為者的感覺」。他說得非常直接:束縛你的不是行動本身,是「我是行為者」的感覺。

那怎麼辦呢?

尊者的方法非常直接。壓力來的時候,你不需要去分析壓力的內容,只需要追問「這份壓力是對誰生起的」,讓注意力從外面那些催命的事情,轉回來看看那個被催命的「我」是什麼。

當「我是行為者」的感覺淡了,那些焦慮能量就被釋放出來了。你的注意力全部到了手邊的事上面。頭腦更清晰,判斷更直覺。尊者說得好,不帶執著地去工作,工作反而會比你帶著「我是行為者」的感覺時做得更好。

所以修行不會讓你成為一個不負責任的員工。恰恰相反,它會讓你做事更清楚、更俐落。

尊者提過古印度的賈納卡國王。賈納卡治理著一個很大的帝國,大家公認他是那個時代最偉大的真知者。有人問尊者,這怎麼可能。尊者說,賈納卡是智者,他不覺得自己在工作。你覺得奇怪,那是因為你用你的心智在看他。智者除了真我之外,不會意識到其他任何事物。

尊者還用了一個比喻。他說智者就像一台收音機,收音機在播放音樂、在說話,可是你打開它一看,裡面根本沒有歌手。智者的身體在世間做各種事情,可是裡面沒有「我在做」的感覺。事情自然地發生,自然地完成。

接下來聊一個很多修行人會有的糾結。

「我是不是應該把錢都捐出去?不執著的意思是不是什麼都不擁有呢?」

尊者很犀利地破除了這個迷思。他提到一位國王錫基德瓦賈,放棄了整個王國跑到森林裡苦修十八年,結果毫無進展。為什麼?因為他丟掉了財產,可是那個「擁有者」還在。小我只是換了一套台詞,以前說「我很有錢」,現在說「我什麼都不要」。那個在說「我」的傢伙,完好無損。

尊者的結論非常精準:帶著小我的放棄,毫無價值。沒有小我的擁有,完全無礙。

問題不在你的銀行帳戶。問題在你的心。

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有一個比喻很實用。他說你的身體就像租來的一間店面,你租它是為了做一筆真正的生意,就是認出真我。可是租了店面就得繳房租,房租就是吃飯、穿衣、住的地方這些基本開銷。所以賺錢養活自己不但沒有錯,而且是必要的。

重點是,你得分清楚什麼是房租、什麼是利潤。花必要的時間繳房租,把剩下的心力投入參究自我。不需要辭職,不需要出家。

你可能覺得白天上班八小時、十小時,回到家精疲力盡了,哪來的時間修行呢?

可是修行不是一件需要額外時間的事情喔。

尊者對這一點講得非常直接。他說,你可以在工作的同時修行。你不需要停下手邊的事情才能問「我是誰」。

你在打報告,打到一半,心裡靜靜地碰一下那個「我在」的意識。你打開薪資單,看到數字,心裡升起滿足或者失望,就在那一秒把注意力轉向那個「誰」。不需要額外的時間,不需要特別的空間,就在你正在做的那件事裡面。

你甚至可以把壓力當成鬧鐘。每次它響,就提醒你向內看一下。你的同事不知道,可是你心裡面正在進行全世界最安靜的革命。

尊者對此有一個非常讓人放鬆的教導。他說,一個人一生中的重大事件,包括你會從事什麼工作、你的事業會不會成功,這些都是由隨伴業所預先安排的。你命中注定要做的事情,你想逃都逃不掉。你命中注定不會遇到的,你怎麼追也追不到。

你聽到這裡可能覺得,這不是宿命論嗎?

不是。尊者的重點不在「命運已定所以什麼都不用做」。他的重點在「命運已定所以那層額外的焦慮完全沒必要」。

你想想看。你為了年底考績焦慮了整整三個月。結果出來了,不管好壞,你回頭看那三個月的焦慮,有哪一分鐘的焦慮改變了結果呢?沒有。焦慮從來不會讓事情做得更好。它只會讓你更痛苦。

尊者說,身體將要經歷的所有活動,在它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被決定好了。既然該發生的會發生,你何必在做的時候還額外加一層「萬一失敗了怎麼辦」的恐懼呢?

盡你的本分,全神貫注地做好手上的事情。然後把結果放開。結果不是你能控制的。你能控制的只有你此刻的注意力放在哪裡。

有一位美國工程師來問尊者,能不能把靈性理想帶入公司的日常工作裡。尊者說了一句話:「如果你將自己交託出去,一切都會很好。那股力量會看顧你的事務。」

交託不是不工作。交託是做事的時候不再覺得「如果我不扛住,天就會塌下來」。你做你份內的事情,做完就放手。

你不需要活成尊者那樣。你有你的日子要過。可是你可以從他的態度裡學到一件很重要的事:自由不是什麼都沒有。自由是什麼都有或什麼都沒有,你都一樣。

你要找的不是壓力的解方。你要找的是,有沒有一個地方,壓力根本進不去。

有的。那個地方就是你自己。不是你以為的那個「我」,不是那個工程師、主管、員工的「我」。是那個在所有角色背後,安靜地存在著的「你」。

國庫的出納員每天過手幾千萬,可是他從來不會失眠。因為他清楚,那些錢不是他的。

你也可以這樣過每一天。做你該做的事情,全神貫注。然後把結果放開。就像出納員下班的時候,鎖上金庫,輕輕鬆鬆走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