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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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是放不下世俗的慾望,怎麼辦?

你修行了,可是你還是很想要很多世俗的東西。升職、買房、談戀愛、出去旅行、吃一頓好的。然後你心裡冒出一個聲音:「真正的修行人應該什麼都不想要才對吧?我是不是不夠進步?」

或者更難開口的那種。有些東西你明知道對自己不好,可是就是放不下。菸酒、手機、暴飲暴食、深夜追劇,試過放下,試了好多次,每次都失敗了。後來你接觸修行,心裡冒出一個很重的疑慮:「像我這種連慾望都搞不定的人,修行有用嗎?」

我想先告訴你,你對自己太嚴了。

拉瑪那尊者從來沒有說,修行人不能有世俗的慾望。他更沒有說,有慾望代表你進步緩慢,或者不適合修行。他的方法是從根源下手,你不需要一個一個去對付你的慾望。

可是要理解這個「從根源下手」是什麼意思,我們得先搞清楚,慾望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
快樂是你的本性,不是外面的東西給你的。你得到想要的東西時,「想要」的念頭暫時停了,心智安靜了,你原本的喜悅就在那個縫隙裡透出來。可是你把功勞算在那個東西身上。尊者用過一個比喻。一隻狗舔一根骨頭,骨頭的稜角刺破了牠的嘴,牠舔到自己的血,覺得甜。牠以為甜味從骨頭來。其實那個甜,是牠自己的。世俗的慾望就是那根骨頭。

那些反覆出現的渴望,尊者用一個詞叫「習氣」。習氣就像你心裡的一條條溝渠,水流過很多次之後,溝就越來越深。每一次你重複同樣的行為,那條溝就被刻得更深一點。到後來,水一來就自動流進那條溝裡,你根本來不及做任何選擇。

所以你覺得戒不掉,不是因為你意志力薄弱。是因為那條溝實在太深了。

好,那我們通常怎麼對付慾望呢?

第一種方式,滿足它。你想,「讓我再來一次,最後一次,滿足了它就會安靜了。」對吧?尊者的回答非常直接。他說,試圖透過滿足慾望來擺脫慾望,就像是把烈酒倒進火裡想要滅火。你倒下去的那一刻,火焰一下就竄起來了,比之前燒得更猛。每一次「再來一次就好」,都是在餵養那條溝渠,讓它變得更深。

第二種方式,壓抑它。你咬緊牙關,用意志力跟慾望搏鬥。可是被壓下去的慾望沒有消失,只是躲到更深的地方去了,等你累了再帶著更大的力量反撲回來。

滿足不行,壓抑也不行。那怎麼辦?

這就是尊者的教導最厲害的地方了。

尊者說,不要看那個東西,看那個「想要它的人」。

所有的慾望,不管是想喝酒、想滑手機、想發脾氣,它們都有一個共通的結構。一定有一個「我」在那裡宣稱:「我好想要」、「我受不了」、「我需要這個東西」。沒有這個「我」的話,慾望掛在哪裡呢?就像一件衣服,它需要一個衣架才能掛著。慾望需要一個「我」才能依附。參究自我要處理的事情,就是去看那個衣架到底存不存在。

衝動升起來的時候,你不用去分析「我為什麼想要這個」,也不用急著對抗它。追問那個「想要的人」是誰。你會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,那個看起來很真實的「我」,在你認真去看它的時候,它像一團霧,走近了什麼都沒有。

慾望是掛在「我」上面的。「我」消融了,慾望就暫時失去了依附的地方。

你可能會說:「聽起來很玄。就算它暫時消失了,過五分鐘不是又回來了嗎?」

對。一開始就是這樣的。那些溝渠很深,水還是會流過去。你問了「是誰」,安靜了幾秒鐘,然後那股衝動又冒出來了。

沒關係。它回來了,你就再問一次。再回來,再問。

你知道尊者怎麼說嗎?他說,除非習氣升起來,否則你怎麼能消除它們呢?

這句話你要好好聽。你平常覺得慾望升起是壞事,覺得「完了,我又想要了,我好糟糕」。可是尊者的意思正好相反。那些藏在你深處的習氣,如果一直躲著不出來,你根本沒有機會看穿它們。現在它們浮上來了,這正是你練習的好時機。每一個升起的慾望,都是一次練習「是誰」的機會。它不是你的敵人,它是提醒你往內看的鬧鐘。

說到這裡,我想特別聊一個很多人心裡有但不太敢問的問題:「喝酒或者用某些藥物,能不能幫助修行?」

尊者對這一點的態度非常明確。千萬不要走這條路。參究自我帶你到的地方,是在完全清明的覺知下看穿心智的虛幻。而藥物帶你到的地方呢?是把覺知關掉。你以為自己「超越了念頭」,其實只是注意力被麻痺了。

有一次,有信徒問尊者,大麻能不能帶來靈性上的快樂。尊者突然笑了起來,假裝自己喝醉了,走路歪歪扭扭的,一把摟住旁邊一個信徒,大喊著「阿難陀,阿難陀」,也就是梵文的「快樂」。在場的人全都笑了。藥物帶來的那種「快樂」只是一場鬧劇,跟真我那份不需要任何外在條件就存在的快樂,完全是兩回事。

藥效退了之後呢?你心裡那些習氣一個都沒有少。尊者說這種狀態叫「心智暫停」,心智被暫時麻痺了,但它的根完好無缺。心智消融則是習氣真正被連根拔除,再也長不回來。

好,回到正題。

尊者從來不會說「你先把壞習慣改掉,然後再來修行」。他不設門檻。

你有家庭要養,有工作要做,有夢想想實現,有放不下的執著。這些全部都正常。尊者甚至對一個有七個孩子、每天被家務纏身的媽媽說,照顧孩子和家務根本不是修行的障礙。她只需要在坐著、站著、走路或做家事的各種日常活動中,心裡保持一份對「我」的注意,這份注意本身就是修行。

你不需要改變你的生活,你不需要變成一個沒有慾望的人。

尊者說得很清楚:享受不是問題,執著才是。吃了一頓好飯,開開心心回家,這沒事。可是如果吃完之後一直回想、盼著下次再吃、沒得吃就難受,那個抓取感才是束縛的源頭。

那如果慾望讓你很痛苦怎麼辦?如果你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,你覺得很難受,怎麼辦?

這個時候,是最好的機會。

你想像你在一條走了幾千次的老路上,腳步自動就往那裡帶。現在路旁多了一條小徑,通往一個安靜的地方。每一次慾望升起來,你選擇踏上那條小徑,問自己:是誰在渴望?

一開始走沒幾步就又回到舊路上了。沒關係。再踏上來。慢慢地,那條小徑被你走得越來越寬。而那條舊路,因為你越來越少走,開始長草了。你不需要去把舊路封起來,只需要一次又一次地選擇新的方向。

那個把注意力轉回來的動作本身,就是修行。

說到追求的結果,尊者說了一件很值得聽的事情。你這一生會遇見什麼,其實都是你的隨伴業所決定的。命中注定要得到的,不管你擔不擔心,它都會來。命中注定得不到的,你再努力,也得不到。

這不是叫你不努力。這是叫你在努力的時候,不要讓那個「我要掌控一切」的重量把你壓垮。你做你能做的,然後把結果交出去。這就是臣服。

而臣服不是找個神替你實現願望。真正的臣服,是連那個「想要」的心都一起交出去,對神所給的一切感到平靜。

這裡有一件事要注意。聽了這些之後,有些人會走向另一個方向:「好,尊者說修行人可以有世俗慾望,那我就盡情享受嘛,反正都可以。」

不是這個意思。

尊者說的是,你不需要刻意壓制慾望,也不需要刻意放棄外在的東西。可是如果你真的在修行,真的在練習參究,那些不必要的執著會自然鬆開的。就像冰塊放在太陽底下,你不需要拿錘子去敲碎它,陽光照著照著,它自己就化了。

你問「修行人還是很想要世俗的東西,可以嗎」,尊者的答案是:當然可以。不只是「可以」,而是「正因為你有慾望,你才更需要修行」。

不要等到哪一天你變成一個毫無慾望的人才開始。那一天不會來的。因為你用來戒除慾望的那個「我」,本身就是慾望的根源。你越努力地「想要」變成沒有慾望的人,你就越在強化那個「想要」的結構。

尊者的方法不要求你先成為一個完美的人。你就帶著你所有的掙扎,你的壞習慣、你的軟弱、你的反覆失敗,直接開始。每一次慾望升起來,你不用跟它打仗,你就問一句:是誰在渴望?然後去找那個「誰」。

找不到,對吧?那就對了。

不要因為慾望又升起來了就責備自己,說「我怎麼又這樣了,我根本沒有進步」。那個自責本身也是小我的把戲,它在說「你不夠好」,然後你就更焦慮了。你可以對那個自責也問一句:責備我的,是誰呢?

就是這樣,每一個念頭、每一個情緒、每一個判斷,都可以是練習的材料。你不需要等到心平氣和了才修行,你可以就在這個慾望很強烈的當下練習,就在這個失落很深的當下練習。

所有的慾望背後,都藏著同一個渴望:一種完整的、安好的、不缺任何東西的感覺。尊者說,你渴望的那份完整感,不在任何外在的東西裡面。它就在你裡面,它就是真我。你每一次向外追逐,其實都是在錯誤的地方尋找正確的東西。方向反了。

參究自我就是把你的方向調轉過來。從向外追逐,變成向內安住。當你越來越多地碰觸到那份不需要外在條件就在的安定,外面那些東西自然就失去了吸引力。就像你吃了一頓非常飽足的正餐,桌上的零食就不太吸引你了。你不需要告訴自己「不准吃」,你只是不想吃了。

有人問尊者,想在事業上成功又想修行的人怎麼辦?尊者說,這兩件事根本沒有衝突。你可以認真追求你的目標,盡力做好每一件事,同時在心裡保持一份輕輕的注意:做這些事的「我」,到底是誰?那份注意不會讓你做事做得更差。它只會讓你在得到的時候不那麼狂喜,在失去的時候不那麼崩潰。不是因為你麻木了,而是因為你越來越清楚,你的快樂不在那裡。

不是說你沒有慾望,而是說,有慾望的那個,不是你的全部。在慾望之下,在情緒之下,有一個更深的你,一直都在,安安靜靜,什麼都不需要。真我不需要戒掉任何東西,因為真我從來就不曾上癮。

所以放寬心吧。帶著你所有的不完美,開始向內看。你願意這麼問,願意去嘗試,這份渴望本身就是恩典在你身上運作的證據。你不是孤軍奮戰。每一次你把注意力帶回來,每一次你問「是誰」,都不會白費的。

你現在還有很多慾望,你還在普通的生活裡,這沒有問題,這是誠實的狀態。

從這個誠實的狀態出發。

那隻狗一直在舔骨頭,以為甜味在骨頭裡面。

有一天牠停下來,不再舔了。不是因為骨頭被拿走了,是因為牠終於嚐到了自己嘴裡的味道。

那份甜,就是你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