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迴和命運是真的嗎?
我猜你一定想過這個問題。人死了以後,到底會去哪裡?有沒有下輩子?如果有,我會變成什麼?
而且我猜你不只想過這個,你可能還好奇過:這輩子走的每一步,遇到的每一個人,是不是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排好了?如果是這樣,那我的努力算什麼?
好,拉瑪那尊者聽到這些話會怎麼回應呢?
他會先反問你一句。不是為了刁難你,而是因為這一句話就能直接帶你到問題的核心。
尊者說:「你連你出生之前是什麼都不知道,卻想知道你死後會去哪裡。你知道你現在是誰嗎?」
你有沒有注意到?你對前世那麼好奇,對死後那麼在意,可是你有沒有認真想過,現在這個正在好奇、正在擔心的「我」,到底是什麼?
這不是在跟你繞圈子。這是整個問題的關鍵。
好,我們一步一步來。
先聊輪迴。尊者講得非常乾脆:「輪迴只存在於無明之中。無論是現在、過去或未來,根本就沒有輪迴。這才是真理。」
等一下,根本沒有輪迴嗎?那為什麼大家都在討論呢?
因為大家都忘了自己真正是什麼。
真我,就是你最真實的本性,祂不生不滅。祂從來沒有住進任何一具身體裡面過。既然從來沒有住進去,那就不可能從一具身體搬到另一具身體。搬家的前提是你本來住在某個地方,對吧?可是真我不住在任何地方。祂就是祂。
那到底是誰在經歷輪迴呢?
尊者說,是小我。就是那個認為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念頭。
穆魯葛納記錄了尊者一段很驚人的話。尊者說:「無數次的輪迴轉世,只不過是受困於忘失這種缺陷的心智所編造的傳說。」
傳說。不是紀錄片,不是歷史文件,是傳說。根本沒有一個固定的靈魂在不同身體之間跳來跳去。真正在輪迴的是心智、是小我。不是「你」跑到下一世去了,而是你的習氣投射出了新的身體和劇情。
尊者說得更清楚。他說,並沒有一個來來去去的靈魂,只是那個思考的心智,讓人覺得好像是這樣。
那推動心智不斷投射新身體的力量是什麼呢?是習氣。身體死了,習氣不會跟著死。尊者用過一個很直白的比喻。一棵被砍掉枝葉的樹,只要樹根完好無損,樹就會繼續生長。那些還沒有被根除的習氣,會以極度微細的狀態沉入深處,等條件成熟了,再重新活躍起來,投射出一個全新的世界和全新的人生。
尊者用榕樹的比喻來說明這件事。你看過榕樹嗎,那麼巨大的一棵樹,根系盤踞。可是它最初只是一顆比芝麻還要小的微小種子。整棵榕樹,所有那些粗大的根,所有那些茂密的葉,全都潛藏在那顆種子裡。個體的小我,還有它所感知的整個世界,也是從習氣這顆種子發芽的。
那死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?
尊者解釋過這個過程。他說,當一個人走到生命的盡頭,心智會在舊的身體和新的身體之間搖擺,就像你在兩個房間之間的走廊上,還沒進到哪一個房間。那個過渡的狀態,有點像在做夢。習氣會在這個過渡狀態裡繼續存在,在適當的時候重新發芽,推動心智去投射出一個新的身體、一個新的世界。
這裡有一個重要的點。這個過程不是「每一世都在成長進步」的劇情。那是另一種說法,不是尊者的教導。小我帶著它沒有燃盡的欲望,反覆地投生,這個循環不是在累積什麼,是在不斷地重複同一個根本的錯認,錯認「我是這具身體」。只要這個錯認還在,輪迴就不會停。
那天堂和地獄呢?
尊者說了一句讓人愣住的話:「它們就像夢一樣。」天堂和地獄都是心智的投射。夢裡的快樂是真實的嗎?在夢裡當然是真實的,可是醒來你知道,那是心智自己演出來的。問題不是你死後去哪裡,問題是,那個「你」是什麼。
尊者還說過一句很顛覆的話。弟子穆魯葛納記錄下來,尊者說:那些帶著活蹦亂跳的心智到處跑的人,才是真正死掉的人。只有心智已經消融的人,才真正活著。
真正的死亡,是每一刻遺忘真我。真正的不朽,是在活著的時候讓小我消融。
尊者還有一個比喻特別精彩。他說,睡眠是暫時的死亡,死亡是比較長的睡眠。深睡裡身體意識消失了,你還在,而且你很舒服。死亡也是身體意識消失。唯一的差別是,睡覺醒來,心智期待回到同一具身體,死亡的時候這個回來的路斷掉了。可是那個在深睡裡安然無恙的覺知,在死亡裡同樣安然無恙。
好,現在再來聊聊命運。
尊者從來不跟你繞彎子。他直接說:只要你還把自己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,命運跟自由意志就同時存在。
命運管什麼呢?管你這具身體在這個世界上會經歷的所有事情。尊者的原話非常直白,他說,身體在這一生中會經歷的一切活動和遭遇,在它出生那一刻就全部決定好了。
全部。
你會住在哪裡、做什麼工作、遇到什麼人、身體好不好,這些都不是你能選的。
說到這裡,一定要跟你分享尊者十八歲時候寫下的一段話。那時候他的母親千辛萬苦找到了他,哭著求他回家。尊者不說話,但他在一張紙條上寫了這段話。
他寫:「注定不該發生的事情,無論你多麼努力都不會發生。注定該發生的事情,無論你怎麼阻擋都會發生。這是確定的。因此,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靜默。」
十八歲。寫下這種話。
你有沒有注意到最後那句?「保持靜默。」他沒有說最好的做法是認命。他也沒有說最好的做法是努力抗爭。他說的是「保持靜默」。因為靜默就是真我的本質。不是消極地什麼都不管,是安住在那個不被外境動搖的覺知裡面。
那你一定會問:如果外在的事真的全是注定的,那我還要不要去上班?是不是可以什麼都不管了?
尊者笑了笑說,如果你命中注定不該工作,那你到處投履歷也找不到工作。可是如果你命中注定必須工作,環境會把你推到那個位置上,你想逃都逃不掉。
尊者還說了一句我覺得非常安慰人的話:「成功與失敗是隨伴業的結果,而不是意志力的結果。」
你有沒有看過印度神廟高塔底部那些咬著牙往上撐的雕像?看起來好像整座高塔都靠它們在扛。可是高塔穩穩地建在地基上,那些雕像什麼重量都沒有承受。我們覺得「是我在扛」的那個小我,就像這些雕像一樣。
好,接下來是整個教導裡最容易被誤解的部分。
很多人聽到「一切都是注定的」就馬上得出一個結論:那修行也不用了。如果我注定會證悟,不修也會證悟。如果我注定不會,再努力也是白搭。
尊者聽到這種話,可是一點都不客氣的。他直接說,用命定論來當作不修行的藉口,是「無明的頂點」。
為什麼呢?你去追那個喜歡的人的時候,有沒有用命定論呢?你在工作上付出努力的時候,有沒有說「反正注定的,我不用努力」呢?沒有吧。在世俗的事情上你積極得很。偏偏只有在修行這件事上,突然就變成了宿命論者。
尊者看得很清楚,這不是什麼深刻的哲學見解。這就是小我在偷懶。它找了一件很靈性的外衣穿上,看起來好像很超脫,其實就是不想向內看。
那自由意志到底能用在什麼地方呢?
這裡是重點。
尊者說:「人類擁有的唯一自由,就是去努力並獲得真知,這將使他能夠不將自己等同於身體。」
身體要經歷什麼,隨伴業已經安排好了,你改不了。可是你有一件事是完全自由的:你的注意力要投向哪裡。
你可以讓注意力繼續往外跑,去追逐那些身體的遭遇,為成敗得失而焦慮。你也可以把注意力轉向內在,去問「承受這一切的我,到底是誰」。
這個選擇,不在隨伴業的管轄範圍內。
沙度·翁姆把這件事講得特別清楚。他說,隨伴業管的只是身體在外在世界裡的遭遇。你把注意力轉向內在,去追問「我是誰」,這件事完全超出了隨伴業的劇本。參究自我不是一種造作的行為。它不會產生新的業力。它是一種「不再造作」。你只是把向外攀附的注意力鬆開,讓它回到源頭。
這就是為什麼命運管不到修行。因為修行發生的維度,跟命運管轄的維度,根本不是同一個。
好,到了這裡,我想把業力的結構說清楚。尊者把業力分成三種。
第一種叫積業。就是你在過去無數輩子中累積起來的全部業力總和,像一個巨大的倉庫。
第二種叫隨伴業。就是從那個巨大的倉庫裡面,被挑出來在這一生要經歷的那一份。尊者形容它就像一支已經離開弓弦的箭。箭已經射出去了,你要在它飛行的半路上把它停下來,做不到。這一生身體的命運就是這支箭。
第三種叫新業。就是你此刻的行為正在製造的新業力。
那怎麼結束這個循環呢?靠累積功德嗎?尊者會告訴你,那還是在循環裡面。你只是從一集比較慘的連續劇,跳到一集比較舒服的連續劇。可是你還是在看連續劇。
真正能結束這一切的,是直接去追查那個「我」。
尊者講了一個很妙的寓言。他說,假設有一個男人娶了三個老婆。如果這個男人死了,有人會問「兩個老婆變成寡婦了,那第三個呢」嗎?當然不會。丈夫一死,三個老婆同時全部變成寡婦。
業力也是一樣。積業、隨伴業、新業,就像那三個老婆。而那個覺得「我是身體」、「是我在做」的小我,就是那個丈夫。當小我徹底消融的時候,三種業力同時失去依靠,一起消失。
穆魯葛納記錄了尊者另一個比喻:這就像一整座龐大的火藥山,被一小點真知的火花瞬間引爆,化為烏有。你不需要一世一世地去清理業力。那一點認出真我的火花,就能讓整座業力的山在瞬間化為灰燼。
那對於已經證悟的智者,死後會怎樣呢?
尊者說得很清楚:智者不死。不是智者的身體長生不老。而是在智者活著的時候,那個本來會經歷死亡的小我,早就已經徹底消融了。輪迴需要一個乘客,需要一個覺得「我是一個獨立個體」的小我,帶著習氣上車,尋找下一個出生的機會。可是智者的小我已經不在了,習氣已經燒盡了,列車找不到人上車。
那面對親人的死亡呢?
有人問尊者,要怎麼面對最愛的人死亡。尊者說了一句很犀利的話。他說,人哀悼別人的離世,就像是一個倒影在為另一個倒影的消失而流淚。
這不是說悲傷是假的,或是說你不應該傷心。尊者從來不否認情感。他說的是,那個悲傷底下,藏著一個根本的錯認,認為你和那個人是兩個完全分離的個體,他走了,你就失去他了。可是如果往更深的地方看,你愛的那份意識,從來沒有離開過。在真我的層面上,沒有分離,也沒有失去。
尊者用自己母親的經歷回答過一個更深的問題。
一九二二年,母親病重臥床。有一天病情突然加重。尊者坐在她的床邊,一隻手托著她的頭,另一隻手放在她的右胸口,就這樣坐著,將近十二個小時。後來尊者解釋說,那十二個小時裡,他傳遞的靈性力量正在和母親心智深處的習氣搏鬥。那些習氣一個一個被清除掉,她的心智被引導回靈性中心。等到所有的習氣都消盡,母親走了,走得很平靜。尊者相信她得到了解脫,不需要再次輪迴。
可是尊者有一句很嚴肅的提醒。你平常健健康康坐在那裡,心念紛飛,沒辦法讓心智安靜超過幾分鐘。在臨終那種極度混亂、痛苦的時刻,你怎麼可能突然掌控自己的心智呢?不要把所有的希望押在臨終那一刻。你必須在現在,在清醒的狀態下,體驗到真實。
而且尊者還指出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那些命運帶來的逆境和打擊,不是隨機的。穆魯葛納記錄過尊者的教導,外在生活中那些命運的逆轉,來到你面前,僅僅是為了把你的注意力推回內在。
逆境是恩典穿了另一件衣服。它的作用不是讓你受苦,是逼你放棄對外在世界的攀附,把注意力帶回自己的源頭。命運就變成了修行的燃料。
還有一件事你可能沒想過。你現在會聽到這些內容,你會對修行有興趣,這本身就不是偶然的。尊者說,渴望真理的心,本身就是恩典在你身上運作的證據。
好,回到開頭的問題。
輪迴是心智在時間跟空間裡編造出來的夢境。命運對身體來說是真的。可是你有一個自由。你可以選擇你的注意力往哪裡看。
下次當你又忍不住好奇前世今生,或者覺得命運不公平的時候,你可以對那份念頭微微一笑,然後把問題轉個方向。
不要問「我的前世是什麼」,也不要問「我的命運到底怎麼安排的」。
問「現在這個在好奇的、在擔心的我,是什麼」。
在那個純粹的覺知裡面,沒有人在輪迴,也沒有人被束縛。那裡只有永恆的靜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