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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善惡有差嗎?修行人要守什麼規矩?

有個年輕人,讀了很多拉瑪那尊者的書,也讀了一些不二論的哲學,書裡說世界是幻象,一切都是真我的顯現。他覺得自己大概是明白了一些東西。

然後他想,既然一切都是幻象,那世界上哪裡有真正的善惡?他甚至覺得自己站在了一個比以前更高的地方,可以俯瞰所謂的道德規範。

第二天,他去見尊者,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。

尊者靜靜地聽完,然後問了他一個問題。

「如果現在有人走過來打你一巴掌,你會感到痛嗎?」

他愣了一下。「當然會痛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不說,這只是幻象,我感覺不到?」

他沒有辦法回答。

尊者說:你說一切都是幻象,可是你還是會痛,還是會餓,還是會害怕。這說明你還在夢裡面。聽說「這是一場夢」跟真的醒來,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。

尊者更直接地追問過另一個人。那個人說,他讀到過商羯羅的哲學,說我們的本質是自由的,既然如此,是不是可以為所欲為?

尊者反問他:「如果有人拿棍子打你,你能不能笑著說,我是自由的,我感覺不到這些打擊,讓他繼續打吧?」

當然說不出口。

尊者說,只要你還會痛,只要你還有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意識,業力的法則就會綁住你。你做了好事,你會收到好的結果。你做了壞事,你逃不掉。光靠嘴巴說「我是自由的」是沒有用的,就像欠了一屁股債,每天催眠自己說「錢只是幻象」,時間到了,債主還是會找上門。

那那種「俯瞰善惡」的意識到底是什麼呢?不是真的超越了什麼,而是小我換了一套更高級的衣服。小我很聰明,有時候它會把自己打扮成「我已經超越道德」的模樣。

好,那尊者到底有沒有教人具體要遵守什麼規矩呢?

有。而且很具體。但他對道德的理解,跟一般宗教老師給你一張規定清單的方式非常不同。他直接切入根源。

他說,一切自私和不道德的行為,都來自同一個地方,就是「我是這具身體」的錯覺。你為什麼會嫉妒別人?因為你覺得「我」沒得到。你為什麼會貪心?因為「我」想要更多。你為什麼會傷害人?因為你覺得他們跟你是分開的。所有這些,都從那個「我是一個獨立個體」的念頭生出來。

你可以用彩繪玻璃來想這件事。陽光穿過紅色玻璃,你看到紅色的光。穿過藍色玻璃,你看到藍色的光。穿過黑色的那一塊,光好像被吞掉了,暗暗的。可是你從窗戶外面站著看,太陽是什麼顏色的呢?就是光。沒有顏色的,純粹的光。那些顏色是玻璃加上去的。光本身,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改變過。

尊者說,真我在所有人之中都是相同的,沒有任何差異。差別不在光,在玻璃。每個人的心智裡面累積了不同的習氣,就像玻璃上不同的色塊和紋路。有些人的玻璃比較透明,光穿過去比較接近原本的樣子。有些人的玻璃非常厚、非常暗,光穿過去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
那些做壞事的人,不是因為他們裡面的光比較差。他們裡面的光跟你裡面的光一模一樣。可是他們的心智被極深重的無明蒙蔽了。光有因此受損嗎?沒有。不管一個人做了多可怕的事情,他內在的真我始終是完美的。行為當然有後果,那是隨伴業的運作。可是那道光本身,從來沒有被污染過。

所以尊者的邏輯是,你不需要從外面一條一條壓制每一個不好的行為。你只需要看穿那個根。當一個人真正發現自己就是那個廣大無邊的真我,慈悲、善意、愛,這些品質會自然流出來。不是你在培養它們,它們本來就在那裡,只是被小我這層遮蓋擋住了。

可是在遮蓋還沒完全鬆開之前呢?

尊者不是叫你說「反正一切都是幻象,我什麼都不用管」。他對修行者的日常生活有很實際的期望。

飲食這件事,尊者說得很具體。他建議弟子吃悅性食物,份量要適當,還有戒除吃肉的習慣。他說這是行為無瑕者遵守的第一條法則。不只是出於不殺生的慈悲,更是因為食物會直接影響心智的質地。你想讓心智安靜下來,能夠更深入地參究自我,你就得給它乾淨的燃料。

然後是節制。不只是食物,睡眠和說話也一樣。不要吃太多、不要睡太多、不要說太多不必要的話。光是「不說多餘的話」這一條,很多人就過不了。

謙卑這件事,尊者看得非常重。他說謙卑是摧毀小我的標誌。一個修行者如果驕傲,心裡裝著「我修得比你好」「我懂得比你多」,就是在給小我餵養食物。

還有一件事很值得注意。做善事不只是動機要好,手段也必須是純淨的。如果為了達成一個好的結果,你使用了不乾淨的手段,那善行就變成了惡行。

那善行到底有什麼用呢?尊者說,好念頭和好行為可以幫助淨化心智。心智越純淨,注意力就越能向內轉。就像窗戶上積了厚厚的灰塵,光一直都在窗外照著,你只需要把灰塵擦掉,讓光透進來。道德修養就是在擦窗戶。

你想想看,如果你白天偷了東西、騙了人、傷害了人,晚上要坐下來參究,你的心智會安靜嗎?不會。罪惡感、恐懼、內疚,這些念頭會圍著你轉,你根本沒辦法在那種狀態下追問「我是誰」。

說到這裡,我要講一件道場裡真實發生的事件。

有一個夜晚,道場裡突然闖進了一群盜賊。他們砸東西、搶東西,亂成一團。其中一個人衝向尊者,拿棍棒往他的大腿就是一打。

旁邊有個年輕的弟子氣炸了,抓起一根鐵棍,準備衝上去。

「不要。」

尊者攔住了他。

尊者看著那群盜賊,語氣平靜,甚至帶著一種輕柔:「如果你們還不滿意,可以連另一條大腿也打。」

然後他轉向那個弟子說:「讓他們扮演他們的角色。我們是出家人,我們有我們的職責。你想想看,當你的牙齒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頭,你會氣得把牙齒打斷扔掉嗎?」

牙齒咬到舌頭,你不會去報復牙齒,因為牙齒是你的,舌頭也是你的。尊者的意思是,在他眼裡,那群盜賊跟他並不分開。這不是刻意忍耐出來的。這是一個小我已經消融的人,自然的眼光。

在那個眼光裡,真正發現一切是真我的人,慈悲是最自然的。不是頭腦裡面學來的慈悲,是直接發現了一切都是自己,所以自然流露出的溫柔。

不過穆魯葛納提出了一個陷阱。就在你覺得自己明白了「要做好事」的道理,內心悄悄冒出了一種隱隱的滿足感:「我是個好人。我在幫助這些可憐的人。」

尊者說,幻象可以偽裝成慈悲。那份「我是幫助者,他是被幫助者」的優越感,是小我穿著慈悲的外衣在作怪。善業就像金打造的鎖鏈,惡業就像鐵打造的鎖鏈。金的比較好看,但都是鎖鏈,都把你綁在那裡。

那怎麼辦呢?去幫助眼前的人,但不要覺得「是我在幫他」。在心裡知道行動依隨伴業自然發生,成果不屬於「我」。讓行動自然地發生,然後讓結果自然地去。

那這些規矩,跟參究自我是什麼關係呢?

道德修養就像前面說的擦窗戶,讓心智乾淨到可以參究。可是尊者同時也給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提醒。他說,如果這些外在的規矩反而阻礙了你參究自我,那就把它們放掉。

這句話很關鍵。這些道德規範不是目的,是工具。就像你搭船過河,到了對岸之後,要下船繼續走,不能背著船走路。

所以尊者的優先順序很清楚。參究自我是最直接的修行。其他一切包括道德規範,都是為了支持它而存在的。如果有幫助就繼續,如果開始妨礙就放下。

那最高的道德標準是什麼呢?

尊者的回答不是給出一張更嚴格的規定清單。他說,與其無止盡地爭論什麼是絕對的對、什麼是絕對的錯,不如回過頭來問:「是誰在評判對錯?」

是誰呢?是那個小我。是那個自認為「我是這個人、我有自己的利益」的虛假認同。

當那個「我」被追究到底,小我消融,問題本身也會消失。不是因為你超越了善惡,而是因為那個需要用善惡規範的人,那個會犯錯、會傷害人的「人」,從根本上就不是真的你。

真實的你是真我。祂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事,祂只是在。世間的善惡在上面演出,真我從來沒有被任何一種行為染過。就像那道光穿過了各種顏色的玻璃,光本身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。

在那之前,你就老老實實地過每一天,對遇到的人好,面對自己的習氣。吃乾淨的食物,節制言行,保持謙卑。同時繼續參究,繼續追問那個「我」在哪裡。

當你越來越安住於真我,那些道德的品質會自然在你的生命裡開花。不是你在培養它們,是遮蓋鬆開了,光自然透出來。

尊者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他吃飯總是跟大家吃一樣的東西,一生的全部財產是一塊遮羞布、一個水罐和一根手杖。沒有人要求他這樣,沒有任何規矩規定他必須這樣。這只是一個小我不在了的人,自然生活的樣子。

尊者說,當你永遠安住於真我之中,正確的事物自然會在世界上盛行。

那時候,你的一言一行就自然是最深的善了。不是因為你努力在遵守什麼,而是因為光穿過了一塊完全透明的玻璃,呈現出來的就是它本來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