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好人也會受苦?
一個善良老實的人,從不佔別人便宜,結果得了重病,家裡接連出事。另一個人,你都知道他在外面怎麼對待人,卻活得好好的,什麼事都沒有。
你心裡一定冒出過那個問號:這公平嗎?
或者更難受的版本,你自己就是那個「好人」。你努力做對的事情,結果遭遇了某件讓你覺得天都要塌下來的事。你忍不住問:我哪裡做錯了?是不是上輩子做了什麼?
還有一種更深的版本。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壞事,而是從很小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世界有點灰,有點沉,有點不對勁。看著身邊某些人,他們好像天生就能輕輕鬆鬆地笑,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,他們就過去了。可是你呢,就是比別人難快樂。
如果你認識這樣的人,或者你自己就是這樣,今天我們一起來聽拉瑪那尊者怎麼說。
有一個訪客直接問尊者:「一個人做了好事,卻遭受痛苦。另一個人做了壞事,卻很開心。為什麼會這樣?」
尊者給了一個簡短但非常有份量的回答。他說:「痛苦或快樂是過去業力的結果,而不是現在業力的結果。」
你現在遭遇的,不是你現在行為的結果,而是你很久以前,甚至很多輩子以前,種下的種子現在在結果。
尊者給這個概念取了一個名字,叫「隨伴業」。就是你帶到這一世來的業力,你這一生注定要經歷的那一批果報。
可以這樣想像。你從無始以來累積的所有業力,好的壞的都有,就像一個巨大的倉庫,裡面堆滿了各種貨物。當你投胎到這一世,從倉庫裡取出了一卡車的貨,裝好了上路了。那卡車上裝的是什麼,在你出生之前就決定了。這就是你的隨伴業。而你現在做的善行,是在倉庫裡新添的貨,那是以後的事情。
那為什麼有些人天生就比較不快樂呢?
尊者用了一個很有畫面感的比喻來說明。他說,每個人的心智,就像一個裝了水的水罐,而真我就像天上那顆巨大無邊的太陽。太陽本身是無限的,可是映在水罐裡的倒影卻是受限的。水罐越小,水越渾濁,太陽的倒影就越模糊、越扭曲。
可是太陽有沒有因為這些水罐而變小一點呢?完全沒有。
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水罐來到這個世界。有些人的水罐比較透明,遮住太陽的東西比較少,所以他們比較容易感受到那份本有的快樂。有些人的水罐比較渾濁,有很多沉積物,所以從小就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陰暗感。
那些沉積物就是「習氣」。是我們在過去無數次的人生裡,一點一滴積累下來的心理傾向和慣性模式。有些人帶來的習氣,是向外抓取的傾向特別強烈。心智一直不安分,一直要找更多東西,一直覺得現在不夠。這種永無止境的向外流蕩,本身就是一種痛苦。
可是你的本性不是痛苦的。尊者說得非常清楚。
有一天,一位男人走進道場,在尊者面前坐下來,說了一句非常沉重的話:「從我出生的那一天起,我就從來沒有快樂過。身體在受苦,心裡也在受苦。我想,這一定是前世的罪業造成的。」
尊者沒有順著他的邏輯走。他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:「如果你的生命裡只有持續不斷的痛苦,那你又怎麼會產生追求快樂的渴望呢?」
你停一下,想一想這個問題。
如果頭痛真的是你天生的自然狀態,你根本不會去找止痛藥,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「不頭痛」。你之所以想要擺脫痛苦,是因為在某個很深的地方,你知道還有另一種可能。你之所以渴望快樂,正是因為快樂就是你的本性。
這不是安慰的話,這是邏輯。
尊者說,每個人真實的本性就是完整的快樂,在、覺、樂。不是某些人有比較多,某些人有比較少。每一個人的本性都一模一樣,完整的,什麼都不缺的。
他問那個男人:「你在深睡的時候快樂嗎?」那個男人想了想,承認睡著的時候確實沒有痛苦。尊者說,深睡裡心智不在,你還在,而且你是快樂的。醒來以後小我回來了,才把那份本有的輕盈蓋住。
所以痛苦根本不是你的本性。痛苦是小我帶來的附屬品。
好,那我們來聊一個更深的轉折。
很多人知道了業力的道理之後,反而開始努力做善事,心裡盤算著:「我多做好事,倉庫裡好的貨多了,下次出來的就不會這麼苦。」
尊者說,這個邏輯有個問題。如果你帶著「我在做」的感覺去用力累積善業,倉庫不但沒有減少,還增加了。你的輪迴沒有因此縮短,反而延長了。
尊者說了一句非常有份量的話:認為自己是行為者的人,同時也是受苦者。
你慢慢想想。
當你做了一件好事,你心裡是不是有一個聲音在說:「是我今天做了這件好事。」那個「是我在做」的感覺,就是行為者的感覺。只要你帶著這個感覺去做事,不管做的是好事還是壞事,你就同時承接了所有行為的後果。行為者和受苦者是同一根棍子的兩頭,你拿起一頭,另一頭就跟著來了。你不可能只要行為者帶來的驕傲,不要受苦者承擔的委屈。
尊者反問:「如果善行和惡行都是神的,你為什麼要認為享受和受苦只屬於你自己呢?」
這就是整件事情最核心的翻轉。不是去改善業力,不是去追究前世,而是去找那個受苦的「我」。
尊者指出了一件更深的事情。他說,所有輪迴和業力的最初原因,是「無明」,是對自己真正是誰的遺忘。只要你還在追問「我前世做了什麼才這樣」,你就還在把重點放在行為和後果上,還沒有碰到問題的核心。
你說今生遭遇是前世的報應,那前世的業力是怎麼來的?是更前面那世造成的。那再更前面呢?你可以一路往前追,永遠追不到一個起點。這是一個沒有出口的迴圈。
問題的核心是:你以為自己是這個身體,是這個會受苦的「我」。這個錯誤的認同,才是所有苦難的根源。
尊者晚年手臂上長了一個腫瘤,非常痛。有人問他:「尊者,您不痛嗎?」他說:「有痛,但沒有受苦。」
你想想這句話有多驚人。
痛是身體的事情。受苦是小我的事情。當沒有「我的痛」這個念頭,當沒有「這不公平、我不該承受這個」的劇情附加在痛覺上面,痛就只是痛,它來了,它在,然後它過去。像風吹過皮膚一樣。可是一旦加上一個「我」,這個痛就變成了「我的痛」、「不公平的痛」。那才是受苦。
尊者沒有那個「我」了,所以痛就只是痛,沒有劇情附加在上面。
那業力只在什麼前提下有效呢?尊者說,業力只在一個前提下運作:你相信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。只要你認為自己是「某某人」,業力的法則就在你身上運作。可是所有業力的最根本原因,是「無明」。你把自己當成了「某某人」,把自己從那個無限的、本性就是快樂的真我,硬塞進了一具有限的身體,塞進了一個叫做「我」的劇情裡面。
業力不是最深的問題。最深的問題是這個基本的錯誤認同。
所以解決的辦法不是去改善業力,不是去累積更多好的業力來抵消壞的,也不是去追究前世的劇情然後解開它。就像一個在做夢的人,夢裡的處境很糟,可是他不停地在夢裡努力改善自己的狀況,夢裡的條件可能好一些,可是他還是在夢裡。真正的出路是從夢中醒來。
有一次,一個人問尊者:「您能不能幫我請神,讓我的苦難減輕一點?」
尊者安靜地看著那個人,說:「與其向神求你不要受苦,不如你來問問,那個覺得自己在受苦的人,他到底是誰?」
這個回答乍聽之下好像很冷漠,但其實是最深的慈悲。因為向外求,神就算減輕了你這批隨伴業,下一批還在倉庫裡等著。根本沒有動到問題的根。但如果你願意往內走,去找那個受苦者,你可能會開始發現,那個「我好苦、這不公平」的念頭,原來只是一個念頭。就像早晨的霧,你走進去之前以為是牆,走近了才知道是空的。
尊者還說了一件跟三德有關的事,對容易情緒起伏的人特別有幫助。
他說,我們的心智本來就在悅性、變性和惰性之間循環。有時候心智清明,注意力容易收回來,那是悅性在主導。有時候坐立不安、想東想西,那是變性。有時候昏沉、提不起勁、悶悶的,那是惰性。
尊者說,這三種狀態的交替是自然的,不是你的錯。你不需要因為今天惰性很重、什麼都不想做而自責。等到悅性升起的時候,緊緊抓住那個清明,充分利用它,把注意力帶回自己的源頭。惰性的時候,就輕柔地盡力而為。沒有辦法參究自我的時候,可以臣服,把一切交給神,也就是你自己的源頭,在心裡承認「我靠自己真的不行了」,然後鬆開。
尊者還說過,有時候心情最低落的那個時刻,反而是距離真我最近的時刻。因為在那個時候,所有的表演停了,所有的假裝停了。你只是赤裸裸地待在那份無力感裡面。當心智安靜下來,本來就在的恩典自然顯現。
這裡有一件事很重要。尊者說往內找,不代表你就對外面的苦難視而不見。
他用了一個比喻。夢裡的痛苦,必須用夢裡的食物來平息。如果你在夢裡夢到自己快餓死了,旁邊有人告訴你:「這是夢,你不用吃飯。」你會接受嗎?當然不行。在你真正醒來之前,只要你還覺得這個世界是真實的,你看到別人在受苦,你就必須去幫忙。
所以去幫忙,這是對的。但在幫忙的同時,注意那個在幫忙的心態。不要帶著「我在拯救可憐的人」的傲慢。帶著一顆安靜的心去做你能做的事,然後把結果放下。
我們去廟裡拜拜,通常求的是什麼?求平安、求健康、求順利,說穿了就是求苦難不要來。
尊者說,你把恩典的作用搞反了。恩典不是幫你擋住苦難的保護傘。恩典常常是利用苦難,幫你超越苦難。你想想看,如果你每天都過得舒舒服服、無憂無慮,你會想去問「我是誰」嗎?大概不會。尊者反問:如果沒有痛苦,渴望快樂的念頭怎麼會升起呢?如果那份渴望沒有升起,對真我的探尋又怎麼會開始呢?
那些讓你覺得不公平的遭遇,有時候正是把你逼向內在的推手。那些天生比較不快樂的人,有一份特別的優勢。一個從小就什麼都順遂的人,往往不會去問根本的問題。可是一個從小就覺得這個世界給不了自己真正快樂的人呢?他早就被推到了一個邊緣:向外走的路好像走不通。有時候,正是這種從小就有的不快樂感,讓一個人更早開始認真地問那個最重要的問題,「快樂到底在哪裡?」
這個問題,會帶你往內走。
而且那份渴望本身也不是偶然的。這份渴望本身就是恩典的作用。你現在聽到這些問題覺得跟你有關,這本身就是恩典在運行。你不需要解釋它從哪裡來,你只需要跟著它走。
尊者的方法很簡單。當那份不快樂的感覺又升起來的時候,不要讓注意力跟著那個劇情走,而是追問那個覺得不公平的「我」到底在哪裡。你越往深處找,越會發現那個「我」站不住腳。就像黑暗裡面被誤認成蛇的一條繩子,只要你仔細看,它就開始動搖。因為它本來就不是真的。
不是痛苦消失了。是那個把痛苦扛在身上的人開始鬆動了。
你不需要一次就完全做到。尊者說,你要耐心承受那些已經到來的果報,不被痛苦或快樂拉著走,同時試圖讓注意力回到自己的源頭。這兩件事可以同時發生。你不需要等到痛苦消失才開始練習。你可以在痛苦裡面練習。
所有的業力、所有的苦難,都在覺知的空間裡來來去去,就像天空裡的雲。雲再厚,天空都在那裡。你一直都是天空,不是雲。只是我們太習慣把自己當成雲了。
每一次你停下來問「是誰在受苦」,你就朝著那個天空的方向走了一步。不用急,不用使力,只是問。就只是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