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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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行時一直想到過去的事怎麼辦?

你坐下來,閉上眼睛,準備好好安靜一下。結果不到三秒鐘,十年前那件事就跑出來了。

那個人對你說的那句話。那次你搞砸了的場面。或者更深的東西,童年裡某個讓你到現在還會揪心的畫面。你以為早就忘了,可是它像自己有生命一樣,只要你一安靜,它就回來。而且不是輕輕地回來。它帶著當時的情緒一起回來,那個難過、那個後悔、那個「如果當初不那樣就好了」的糾結,全部一起湧上來。

你不想去想這些。你是來修行的,不是來回憶的。可是你攔不住。越不想越清楚,越掙扎越糾結。

這個時候你心裡大概會冒出一個念頭:我是不是應該先把過去處理好,才有辦法安靜下來呢?

拉瑪那尊者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非常直接,也非常出乎意料。他不會叫你去療癒過去。他會問你一個問題:你說的那個「過去」,現在在哪裡?

你愣一下。它在我的記憶裡面啊。

好。可是那個記憶是什麼呢?它是你此刻心智裡面正在運轉的一個念頭。它不在十年前。十年前的那一刻早就結束了。你現在體驗到的,是你的心智此刻製造的一個關於十年前的劇情。折磨你的不是過去,是你現在的念頭,只是內容碰巧跟過去有關。

知道這一點有什麼用呢?用處很大。因為這表示你不需要回到過去去解決任何事情。你需要處理的東西全部都在此刻。

可是在講怎麼面對之前,我想先跟你聊一個很多人都踩進去的坑。

現在有一種很流行的說法,你要先回到過去,找出那些讓你受傷的記憶,好好面對它,療癒它,釋放它。處理完了,你才能夠真正地活在當下。

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。可是尊者對這個方向完全不同意。

有一個很有畫面的比喻。在心智的層面去處理過去,就像修剪一棵植物。你以為你在清理它,讓它變整齊。可是你越剪,它越長出新的枝葉。修剪只是刺激它長出更多的枝葉。

為什麼會這樣呢?因為每一次你「處理」一段過去,你的心智就忙碌了一輪。它需要回想,需要分析,需要感受那些情緒,需要產生新的理解,然後需要得出一個「我原諒了」或者「我釋放了」的結論。這整個過程裡面,每一步都在強化一件事,就是「有一個我在處理」。

那個「我」就是小我。它最怕的就是沒事忙。你給它過去的傷痛來處理,它高興都來不及。因為這表示它很重要,它有任務,它有存在的理由。你越認真地「療癒過去」,它就活得越滋潤。

尊者說,正確的方向不是一個一個修剪枝葉。是直接找到根,把它砍掉。

那個根就是「我」的念頭。那個宣稱「我被傷害了」「我犯過錯」「我需要被療癒」的「我」。

有一個人曾經向尊者坦白,說自己過去犯了很嚴重的過錯,內心非常痛苦。尊者的回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他說,即使你犯了罪,只要事後不再去回想「我犯了這件事」,那就沒有關係。

你不要誤會。尊者不是在鼓勵你不負責任。他是在指出一件更根本的事情。那個純潔的真我,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罪。會犯錯的是受到因果法則推動的身體和心智。而在事後反覆糾結的,是虛假的小我。

當你一直回想「我犯了那件事」的時候,你在把什麼跟什麼綁在一起呢?你在把真我跟身體綁在一起。你在對自己說:「我就是那個犯錯的人。」可是你不是。那個純淨的覺知,從來沒有參與過任何行為。

這聽起來可能很抽象。讓我們換一個方式來看。

你看過那種老式的投影機嗎?一束光穿過膠片,在螢幕上映出了一個人在哭的畫面。你看到螢幕上的人在哭,可是光本身在哭嗎?光只是光。它穿過什麼膠片就映出什麼畫面。可是不管畫面多悲傷,光本身不受影響。

你就是那束光。那些過去的記憶只是膠片上的圖案。光不需要去「療癒」膠片。光只需要知道自己是光。

而且你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?每次你回想同一段記憶,細節其實都不太一樣。你的心智已經把它修改了很多次了。加了一些東西,去掉了一些東西,每回想一次就重新編輯一次。你以為你在面對「真實的過去」,可是你面對的只是心智此刻創造的最新版本。那個「真實的過去」,早就不存在了。

那實際上怎麼面對呢?

尊者教的方法很簡單。過去的記憶冒出來了,帶著情緒冒出來了。你不需要壓它,不需要分析它,不需要跟它和解。你只需要在它出現的那一刻,問一句:這個記憶是對誰升起的呢?然後讓注意力回到那個「我」上面。

這個方法的美妙之處在於,你完全不需要根據念頭的內容來決定怎麼處理。不管是過去的記憶、對未來的擔憂、還是此刻的煩躁,方向通通一樣。

如果情緒很強,悲傷或者後悔像浪一樣打過來,你也不需要對抗。讓它來。在浪打過來的時候問:是誰在悲傷呢?是誰在後悔呢?你不需要回答。你只是讓注意力去看那個感受到情緒的主體。

那個「正在記得的我」,你仔細去找的時候,會發現找不到一個具體的東西。記憶一定需要兩邊,一個在記的人,一個被記的事情。可是當你真的去找那個「在記的人」的時候,它就不見了。主體跟客體的分裂消融了。沒有了「我在記」,記憶就失去了落腳的地方。

尊者講過一個比喻,我覺得用在這裡特別合適。他說,你就像一個坐在火車上的旅客。火車已經在行駛了。它會載著你和你所有的行李到達目的地。

可是你不肯把行李放到地板上。你堅持把所有的箱子頂在自己的頭上。搞得自己肩膀痠痛,腿都發抖了。可是行李有因為你頂著它就跑得更快嗎?完全沒有。

你對過去的糾結,就是你頂在頭上的行李。那些已經發生的事情,隨伴業自有它的軌跡。你扛著它不放,只是在折磨自己。推動火車的那股力量,同時也在推動整個宇宙。如果真我能讓宇宙運轉,怎麼可能需要你來扛你自己的行李呢?

把它放下來。不是因為你不在乎過去。是因為那些行李從來就不需要你頂著。

你知道那些行李裡面裝的是什麼嗎?不是真正的過去。是你的心智對過去的想像。真正的行李其實是空的。你頂著一堆空箱子,累得不行。

尊者還說過一件事,我覺得非常動人。他說,遺忘是神極大的慈悲。

你想想看。光是這輩子的幾件事,就夠讓你夜裡翻來覆去了。如果你還記得所有前世的恩怨,記得每一次你傷害過別人、每一次你被傷害,你這個小小的心智怎麼撐得住呢?

尊者說,神出於慈悲向我們隱瞞了那些記憶。我們又何必苦苦地去把它們挖出來呢?

遺忘不是逃避。遺忘是恩典的自然作用。

你有沒有發現,當你不去刻意挖掘的時候,很多曾經讓你很痛的記憶,它自己就漸漸淡了。不是你特別努力了什麼,是時間跟恩典在自然地運作。你要配合的不是去跟這個運作對著幹,而是不再抓住那些正在離開的東西。

可是你知道嗎,最根本的方式不是遺忘,也不是記住。是看穿那個「需要記住或遺忘」的人。

尊者說,如果不知道「現在」的真相,卻試圖去了解過去跟未來,就像不知道數字一的價值,卻試圖去計算一樣。

先搞清楚這個「一」。先搞清楚「我是誰」。當你真的搞清楚了,過去跟未來的問題自己就消失了。不是因為它們被解決了,是因為那個被它們困擾的人不在了。

你知道嗎,有些人修行一段時間之後,發現過去的記憶偶爾還是會冒出來,可是它的質感變了。它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那麼沉重的情緒了。同樣一件事,以前想到它會心揪一下,現在只是淡淡地飄過。不是因為你壓制了什麼。是因為那個被它牽動的「我」變弱了。沒有了那個沉重的「我」,記憶就只是記憶。輕輕地來,輕輕地走。

這不是你需要追求的目標。你不需要追求「對過去無感」。那反而又是一個新的追求,又多了一件行李。你只需要每一次記憶來的時候,把注意力帶回「我」就好。其他的事情,恩典會照顧。

你可能會擔心,不處理那些記憶,它們不會越積越多嗎?不會。因為你不是在壓制它們。壓制是用力把它們推下去,那確實會反彈。你現在不是在壓。你是在不理它們。你把注意力從它們身上撤回來,放在「我」上面。沒有注意力的灌溉,那些記憶就像失去水源的植物,自己就萎了。

一開始可能覺得效果不明顯。安靜幾秒鐘,記憶又回來了。沒關係。它回來就再把注意力帶回「我」。方向是確定的。

尊者保證過,儘管對感官客體的習氣像海浪一樣無數地升起,隨著對真我的注意越來越專注,它們會全部消融。

全部。不是一部分。

所以下次你坐下來修行,過去的畫面又像洪水一樣湧過來的時候,記得這件事:你不需要跟洪水搏鬥。你只需要看清楚,是誰覺得自己在被淹沒。

那些記憶會來。它們也會走。它們來的時候帶著情緒,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。

你不是那些記憶。你不是那些情緒。你是那個在一切劇情開始之前就在的。在一切劇情結束之後還在的。

那份安靜的存在,跟時間沒有關係。過去碰不到祂。未來也碰不到祂。

把行李放下來吧。火車一直在走。而你從來都不需要頂著那些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