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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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是誰」跟心理諮商有什麼不同?

你坐在諮商室裡,諮商師問你:「你對這件事有什麼感覺?」你很認真地往自己裡面找。然後你回到家,翻開拉瑪那尊者的書,看到尊者也說「往內看」。

你心想,這不是同一件事嗎?

兩邊都說「向內看」。可是這兩個「向內」走到最後,抵達的地方完全不同。

你想像一個暗暗的房間。你拿著一盞燈,仔仔細細研究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。這塊灰塵是童年的創傷。那個刮痕是跟媽媽的關係。椅子歪了是依附模式有問題。你越研究越深入。可是你一直在房間裡面。

參究自我做的事完全不同。不看房間裡的東西。直接問一個問題:「拿著燈的那個人是誰?」

你不再看灰塵和刮痕了。你轉過頭,去找那個看的人。

這就是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指出的最關鍵的差別。

沙度·翁姆有一個很精準的分析。文法裡面有三個人稱。第一人稱是「我」。第二人稱是「你」。第三人稱是「他」「她」「它」。

第二和第三人稱加在一起,就是所有被你感知到的客體。外面的人、事、物是客體,這很好理解。可是你有沒有想過,你內在的念頭、情緒和記憶,其實也是客體?你在「觀察」你的焦慮,你在「分析」你的恐懼。它們被你看見了,它們是第二人稱的東西。

諮商師會問你什麼?「你在想什麼?」「你對這件事有什麼感覺?」「這個情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

這些問題全部都在問第二人稱和第三人稱的內容。你心智裡裝了什麼東西,它們從哪裡來的,怎麼排列的。

尊者問的問題完全不同。「是誰在想這些?」「是誰在感覺?」

一個在看念頭的「內容」,一個在找念頭的「主人」。方向完全相反。

尊者還用過一個比喻,聽完你會覺得很好笑,但也很精準。

你想像一個人手裡提著一大包垃圾,打算丟掉。可是走到垃圾桶旁邊,沒有直接丟,反而蹲下來把垃圾袋打開了。開始一件一件翻出來分析:「這是一片菜葉。」「那是一張衛生紙。」「這個果皮為什麼在這裡?」

只要把整包垃圾丟進去就好了。

心智裡面的念頭和情緒就像這包垃圾。你不需要打開它,一件一件去檢查和分類。你只需要把整包放下。怎麼放下?問「是誰提著這包垃圾」。當你找不到那個「提著的人」,垃圾自然就落地了。

你可能會說:「可是分析自己的心理動機,了解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反應,不是很有價值嗎?」

你的注意力就是念頭的食物。你越專注地研究恐懼,恐懼就長得越大,劇情越來越多。有些人做了十年、二十年的心理分析,越分析越複雜,每次以為找到了根源,底下又冒出一層。不是因為問題「本來就這麼複雜」,是因為你一直在餵養它。

可是如果你在恐懼出現的那一刻問「是誰在害怕」,你就斷掉了恐懼的養分。你不需要跟恐懼和解,不需要理解它。你只需要找到那個宣稱在害怕的「我」。找到了,你會發現它根本不存在。恐懼也就失去了宿主。

好,說到這裡,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
你可能在想:「那我現在在吃抗憂鬱的藥,或是在看心理諮商,這是靈性的失敗嗎?」

完全不是。尊者非常務實。他說過,生了病吃藥就跟肚子餓了吃飯一樣自然。尊者自己晚年身上長了腫瘤,也接受了醫生的治療。

所以,如果你正在吃藥,繼續吃。如果你在看心理諮商,繼續看。你可以一邊吃藥一邊參究自我。吃藥是在身體的層面順應自然,參究是在根源的層面走向自由。兩件事完全不衝突。

尊者還說:心理學結束的地方,正是靈性哲學開始的地方。

心理學在研究心智,把心智當成客體在分析。這些分析可以很有價值,可以幫你理解反應模式。可是心理學始終沒有問那個最關鍵的問題:是誰在認知這個心智?你說「我的心智有問題」,那個說出這句話的「我」是誰呢?

尊者說,那個虛假的「我」是「原發性疾病」,焦慮、憂鬱、恐慌,這些都是併發症。你可以一個一個治併發症,但只要病根還在,新的症狀就會不斷冒出來。

也有人問,那我要等到心理問題都解決了才能開始修行嗎?尊者說不用。人活著,心智本來就會有起起落落。你不需要等到完全穩定了才開始,你現在就可以開始。

「我怎麼了」和「我是誰」,差在哪裡呢?

你去諮商的時候,帶著的問題是:「我為什麼這麼焦慮?」「我怎麼了?」

尊者不會陪你分析你怎麼了。他會直接問你:「你說的那個受苦的『我』,它在哪裡?」

諮商幫你把碎片黏回去。參究讓你發現,那個以為自己碎裂的人,從來就不存在。

不是被「治好」的,是被「看穿」的。

下次情緒又湧上來的時候,不管你是在諮商室裡還是在自己房間裡,你可以試試看。不用分析「這個情緒是什麼」。輕輕地問一句:「是誰在感覺這些?」

不需要找到答案。就只是問。那一刻,你就從暗室裡轉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