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想開悟的那個慾望會不會是障礙?
有一個女人,修行了大概三年。每天早起,固定的時間坐下來,問「我是誰」。她非常認真,比身邊大部分人都認真。
可是有一天晚上,她突然坐在床沿,整個人洩了氣。她心裡有個聲音在說:「三年了,什麼都沒有。別人說的那種深深的平靜,那種覺知的敞開,我一次都沒有。我是不是在浪費時間?」
然後另一個念頭冒出來,更讓她不安:「我是不是太想開悟了?我聽人家說,越追求越得不到。那我現在這麼想開悟,是不是反而把開悟推得更遠了?」
如果你也曾有過這樣的念頭,那你今天來對地方了。拉瑪那尊者對這個問題有非常精妙的回答。
首先,尊者明確說過,那個想要認識真我的渴望,是必要的。尊者說,你心中生起尋求真我的渴望,這個事實本身就是恩典的顯現,是恩典在你心裡發動的那份向內的拉力。不要否定那個渴望,它是動力,它是恩典在運作。
可是,尊者同時也點出了一個矛盾。從最究竟的層面來說,只要一個人還在渴望解脫,他就是認定自己現在是被束縛的。尊者說:「渴望解脫這個念頭的背後,藏著一個虛假的假設,就是我現在是不自由的。」
但事實是什麼呢?我們真實的本性,真我,祂從來就是全然自由的,從來沒有受過任何束縛。所謂的束縛,完全是小我製造出來的幻覺。既然根本沒有真實的束縛,又哪裡來的解脫呢?
尊者說:解脫這個詞為什麼讓人去追求它?因為他相信有束縛。但事實是,沒有束縛,只有解脫。為什麼給它一個名字然後去尋找它?
你看,這個悖論就在這裡。渴望是好的,是恩典,是動力。但如果你把「證悟」變成一個將來要「得到」的目標,這個目標本身就會變成障礙。
為什麼?因為「我要得到證悟」這個念頭裡面有兩個假設:第一,有一個「我」現在沒有證悟。第二,證悟是一個未來的事件。這兩個假設都是錯的。
尊者說:「凡是新獲得的事物,也必然會失去。不永恆的事物是不值得追求的。」如果證悟是你未來才能達到、現在還沒有的境界,那它就不可能是永恆的。我們真正要尋找的,是那個此時此地、永遠存在的真我。
你從來沒有失去過真我。證悟不是去「得到」一個全新的東西,是認出那個一直都在的。
那麼,如果把開悟當作目標是一個陷阱,我們是不是就什麼都不要做,順其自然就好了呢?
尊者絕對沒有這個意思。這裡有一個很精微的翻轉,你聽仔細喔。
雖然從究竟的視角來說,追求解脫暗示了束縛的幻覺,但在實際的修持過程中,對真我的強烈渴望,是絕對不可或缺的。曾有一位信徒說,他只想要更多的渴望,甚至連證悟都不重要了,只求渴望能更加強烈。尊者給了他很高的肯定,說:如果渴望存在,即使你不想要,證悟也會被強加於你。追求真理的渴望是通往證悟的入口。
那麼,這種對真我的渴望,跟我們平常對世俗事物的執著有什麼不同呢?
世俗的慾望是朝向外在客體的。心智放棄了安住在純粹的本性裡,反而向外尋求,這讓它越來越躁動,越來越難以駕馭。
但對真我的渴望正好相反。尊者用了一個很美的比喻,他說這就像燃燒的樟腦。
樟腦在燃燒時,不只發出光芒,最後連自己都燒得乾乾淨淨,什麼灰燼都不留。尊者說:強烈地渴望真我,讓心智在虔誠中融化。當樟腦燃燒殆盡後,不會留下任何殘渣。心智就是樟腦,當它在真我中消融,沒有留下絲毫痕跡,這就是真我的證悟。
這股強烈的渴望,會吞噬你所有其他世俗的念頭,而在完成任務的最後一刻,這個「想要證悟」的念頭本身,也會將自己燃燒殆盡。這就是心智消融,不是那種只暫時壓抑念頭的心智暫停。
那麼,渴望和執著之間的界線在哪裡呢?
這條界線就在於:這份渴望是引導心智轉向內在的入口,還是反過來強化了「我正在受束縛」的小我?
健康的渴望,像燃燒的樟腦,會引導注意力回到源頭,最後連渴望本身都一起消融。有問題的執著,是把「證悟」當成一個成就,像獎牌一樣要掛在小我的脖子上。你有沒有注意到一個諷刺,小我想要的那個「證悟」,其實就是它自己的消融。小我在修行的時候,它其實在尋求一個更好版本的自己,一個「已經證悟的我」。可是「已經證悟的我」裡面還是有一個「我」,那就是小我。所以小我永遠不可能透過自己的努力來消融自己。
那怎麼辦呢?
答案是,你做你能做的,然後把結果交給恩典。尊者說過:如果我們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盡力修行,恩典將會為我們完成那些超越我們能力的事情。你的工作是持續地把注意力放在「我」上面。最後那一步,小我的消融,不是你做的,是恩典做的。
現在來說最實際的問題,當你因為「很想開悟卻做不到」而焦慮、有得失心的時候,該怎麼辦?
尊者的指引非常直接。當「我怎麼還沒有證悟」的念頭浮現,不要去壓抑它,也不要順著那份挫折感自怨自艾。追問那個覺得困難的「我」是誰。當你把注意力從焦慮的內容轉向那個正在焦慮的人本身,你會發現,這個製造出「束縛與解脫」二元對立的虛假個體,根本找不到實體。
當那個追求者消融了,對證悟的追求和焦慮也就自然終止了。你不是在跟那個渴望搏鬥,也不是要壓制那個焦慮,而是直接去找那個正在渴望的人,發現它不存在。
有時候你可能覺得這條路太陡,心裡的習氣太重,注意力老是往外跑,拉不回來。尊者完全理解這個狀況。他說,對真我的強烈渴望就像心智的專一焦點,讓它不再散漫地追逐無數外在事物。當心智變得越來越專一,把注意力轉向源頭就會越來越自然。
另外有一條路,尊者說,如果參究自我這把劍一時砍不下去,還有徹底的臣服。但這裡的臣服,和我們通常想的不一樣。
尊者說的臣服,是放棄行為者的身分,把「我」和「我的」,連同對靈性境界的執著,一併完全交出去。有弟子向尊者要求解脫,尊者直接問他:「你放棄了你擁有的所有慾望,留下來的就只有解脫。為什麼還要向我要求呢?」
這句話說得很清楚。臣服不是嘴上說「我把一切交給神了」,然後還保留著「我要得到解脫」的渴望。那不是臣服,那是在命令神。真正的臣服,是連「想要解脫」這個慾望本身,也一起放進臣服裡面。
好,說了這麼多,回到最根本的地方。
其實那個慾望的本質,只是你自己真實本性中「自愛」的一種扭曲形式。尊者說,愛是我們的存在,而慾望是小我的升起。我們心裡有一份最原始的愛,它本來安安靜靜地在它自己的本性裡,完整的,不缺任何東西。可是當小我升起,開始往外看,這份愛就被投射出去,變成了對外在客體的慾望,對某個人的渴望、對某種成就的渴望、對某種感覺的渴望。尊者把那份往內回轉的渴望叫做「不二之愛」,因為它不是一個「我」在愛一個「外在的東西」,而是真我認出自己的渴望。你對真我的渴望,不過是那份愛轉向了正確的方向。它在往家的方向流。
這份往內的渴望,其實是一步一步成熟的。你回頭看,最初對靈性的渴望還很世俗。去拜拜、修行,主要是希望生活順一點、身體健康、願望能實現。這沒有不好,這是一個起點。慢慢地,心智成熟了,你看透了一些,知道世間的東西無論得到多少都填不滿。這時候開始渴望真理本身,不是為了得到什麼,而是因為那份渴望指向的就是真理本身。到了這個轉變點,你不再向外求了,可是你還沒完全認出你真正在渴望的是什麼。你就懸在那個狀態裡,那份渴望非常真實,非常深。尊者說,這是最珍貴的時刻之一。你已經在門口了,只是還沒認出門在哪裡。
所以,你不需要害怕那個渴望,也不需要壓抑它。這份渴望不是你製造的,它是恩典在運作。你只需要讓它引導你往內走,而不是讓它變成一個成就清單上的目標。
你不需要等到哪一天「準備好了」再修行。你現在就可以開始。此刻就可以。把注意力輕輕地帶回那個「我在」的意識上面,安住在那裡。哪怕只有短短幾秒鐘,那幾秒鐘不是「通往證悟的一步」,那幾秒鐘本身就已經是了。
修行的態度不是「我要得到證悟」,而是「我要認出我已經是的東西」。不是追求,是回歸。不是獲得,是揭開。
很多修行者走到後來,動機完全變了。一開始是因為想要得到什麼而修行,可是修行到了某個階段,發現自己修行純粹是因為,安住在「我在」本身就是快樂。那份安靜本身就是目的。不再追求終點,因為每一個當下都已經是了。
這就是尊者所說的,從「追求」到「安住」的轉變。追求是累的,安住是輕鬆的。
尊者說:真誠的努力絕不會失敗,成功是必然的。你不需要擔心結果,結果不是你的事情。你的事只有一個,在這個當下,把注意力放在「我」上面。下一個當下再做同樣的事情。就這樣,一個當下接著一個當下。
渴望推動你走,恩典帶領你走。其實它們是同一股力量。
回到開頭那個女人。她後來讀到尊者的這些教導,有一天她坐下來修行的時候,那個「我怎麼還沒有開悟」的念頭又升起來了。可是這一次,她沒有跟著那個念頭走。她在心裡問了一句:「是誰沒有開悟呢?」
她說,問完以後,有一種很微妙的安靜出現了。不是什麼戲劇化的體驗,就是很平常的、很安靜的一種「在」。那個焦慮還在不在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在那一瞬間,她不需要任何東西了。她本來就在那裡。
那個安靜沒有持續很久。幾秒鐘以後,念頭又開始了。可是她笑了一下。因為她知道方向了。
所以帶著你的渴望繼續走。帶著你的焦慮也好,帶著你所有的不完美也好。你不需要先修好自己才能開始。那個渴望本身,就是你已經在路上的證明。
繩子會斷的。那條河,遲早會流進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