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← 回目錄

每個人都能開悟嗎?還是只有少數人?

這個問題太重要了。因為很多人在還沒開始修行之前,就先被這個問題給嚇退了。他們心裡想的是:「開悟?那種事不是聖人才做得到的嗎?我一個普通人,整天上班煩惱、顧小孩、付帳單,有這個可能嗎?」

幾乎每一個對靈性感興趣的人,在某個時刻都會冒出這個念頭。好像開悟是一張限量門票,只發給某些被選中的人。

但你把這個問題拿去問拉瑪那尊者,他的回答非常清楚,非常堅定:每個人都能證悟。

尊者說過:「證悟是為每個人準備的。證悟對所有求道者一視同仁。」

沒有例外。沒有「但是」。沒有什麼「你必須先怎樣怎樣才有資格」。

那為什麼尊者可以這麼肯定呢?因為他說的是一個事實。我們之所以會懷疑自己能不能證悟,完全是因為我們搞錯了一件事。我們以為「證悟」是某種需要從外面去獲得的全新境界,好像它是一個獎品,擺在很高的架子上,只有少數特別優秀的人才能搆到它。

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。

尊者教導我們:你此刻就已經是真我了。你的本性就是解脫。你不需要「變成」什麼,你已經是了。就像太陽不需要努力去發光,它本來就在發光。

有人曾經跑去問尊者:「我能證悟真我嗎?這看起來好困難。」

尊者回答說:「你已經是真我了。」然後他直接指出:「『我能證悟嗎?』這種懷疑,或是『我還沒有證悟』的感覺,本身就是障礙。請從這些障礙中解脫出來。」

你不是在往證悟的方向走,你已經站在那裡了。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。

在道場的記錄中有一件事,特別讓人感動。

有一位來自東歐的老紳士,大約七十歲。他這輩子就是個普通人,工作了一輩子,有足夠的積蓄可以安安穩穩養老。那個年代的七十歲,大部分人就是跟老朋友喝喝茶、下下棋,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的。

可是他心裡有一個東西在燒。一種很深的渴望。他想知道,什麼是真正的平靜。

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覺得瘋了的事。他放棄了舒適的家,一個人跨越六千英里的路程,千里迢迢來到印度。七十歲耶,那個年代路途漫長得不得了。到了印度以後,天氣熱、食物完全不一樣、語言不通,身邊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。

他來找尊者。

尊者看到這位老先生非常感動,跟身邊的人說:你們想想看,一個七十歲的人不選擇在家裡安享晚年,是多麼強烈的渴望才讓他來到這裡。

結果呢?這位老先生來了才一天,就體驗到極深的平靜。尊者親自印證了他的體驗。

七十歲。六千英里。一天。

你還覺得太晚嗎?

有些人四十歲了,有些人五十歲了,頭髮開始白了。心裡想的是:如果我二十歲就開始就好了,現在才來是不是已經來不及了呢?

尊者的回答非常清楚:修行沒有年齡限制。任何時候開始都可以。

為什麼呢?因為參究自我根本不靠身體。你只是把注意力輕輕帶回「我」的意識上面。意識就會自然而然地回到它的源頭。這個過程對身體完全沒有壓力。不管你二十歲還是八十歲,不管你是坐著還是躺在床上,都可以練習。

那個「我太老了」的恐懼,到底從哪裡來的呢?

尊者會這樣問你:覺得自己太老的那個「我」,是誰呢?

你仔細看。說「我太老了」的時候,你在做一件很微妙的事情。你把自己跟這具身體畫上了等號。你看著鏡子裡的白頭髮,小我就跳出來宣布:我老了,我沒時間了。

可是你是這具身體嗎?那個覺知有年齡嗎?你五歲的時候知道自己在。二十歲的時候知道自己在。七十歲的時候依然知道自己在。那個「知道自己在」的覺知,從小到大有變老過嗎?沒有。祂不會老。祂超越時間。

你還可能擔心,記憶力衰退得很厲害,經典背不起來,那些複雜的名詞記不住,這樣是不是沒辦法了呢?

你知道尊者聽到這種話是什麼反應嗎?他反而覺得這是一種恩典。因為尊者強調過,為了認識真我,所有從書本上學來的知識最終都必須被遺忘。證悟不是要你在腦袋裡面塞滿學問,而是要把多餘的東西清空。你不需要記住任何東西就可以修行。你只需要在念頭升起的時候把注意力帶回來,看看那個在想的人是誰。這需要記憶力嗎?不需要。需要學問嗎?不需要。

而且年長的人修行有一個年輕人很難比的優勢。你走過了大半輩子,追求過名利、追求過感情。到了某個年紀,你心裡隱隱知道,這些好像都不是自己真正在找的。得到了以後,快樂停留不了多久,就又焦慮下一個目標了。這種「追夠了」的領悟,是二十歲的人很難有的。你不是太遲,你是帶著更成熟的準備來的。

好,那既然每個人本質上都已經是真我了,為什麼有些人好像一點就通,而有些人卻需要修行很多年呢?

尊者的回答是:差別不在潛力。潛力是完全平等的。差別在心智的成熟度。

每個人的心智裡面都有長年沉積的習氣。有些人的習氣比較薄,有些人的比較厚。薄的比較容易穿透,厚的需要多花一些時間。但不管薄還是厚,最終都是可以穿透的。沒有人是永遠穿不透的。

尊者用三種燃料來比喻這個差異。首先是火藥,碰到一點點火星就會瞬間爆炸,有些人只要聽到上師的一句話就能夠在瞬間證悟。再來是木炭,需要點燃之後加熱一段時間才能充分燃燒。還有一種是濕煤,裡面含了很多水分,你得先花很長的時間把它烘乾,然後它才能被點燃。

但你注意喔,不管是火藥、木炭還是濕煤,它們最終都是可以燃燒的。沒有任何一種燃料是永遠點不著的。

還有很多人心裡有一個大結,覺得自己過去做過太多錯事,業障太重,根本不配談開悟。

尊者對這種「我不夠格」的自我貶低,教導非常直接。他說:「即使一個人是個大罪人,他也不應該擔憂。一個人應該完全放棄『我是個罪人』的念頭,然後敏銳地專注於真我。那麼他一定會成功。」

為什麼呢?因為「我是個罪人」這個念頭依然是小我製造出來的。是小我在扮演一個受害者的角色,緊緊抓著過去的劇本不放。

如果有人對尊者說:「你說的我都懂,但我真的做不到。我太虛弱了。」

面對這種深深的無力感,尊者給出了臣服的方向。他說:「既然如此,就毫無保留地臣服你自己,真我就會顯露出來。」把你的重擔、你的恐懼、你所有的「做不到」,全部交託出去。交給神,交給源頭。每個人都絕對做得到部分的臣服,只要你願意開始,隨著時間過去,這份臣服自然會引導你走向完全的交出。

我們常常會有一種錯覺,覺得開悟是只有那些躲在山洞裡的聖人才能做到的事。尊者對這種想法可不同意。他常常反問:「為什麼你覺得自己是一個居士就不能證悟呢?如果你出家當苦行僧,同樣的念頭也會糾纏著你。無論你留在家庭還是退隱到森林,你的心智都會跟著你。」

尊者喜歡講丘達拉王后的寓言。丘達拉王后和她的丈夫錫基德瓦賈國王一起跟隨上師學習。國王日理萬機,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時間修行。而王后雖然同樣身處充滿權力鬥爭的宮廷,卻在日常生活中默默地將教導融入每一個當下。結果她在皇宮裡證悟了。國王呢,把國家丟著,跑去森林苦行整整十八年,依然沒有證悟。直到後來王后去引導他看破小我的幻象,國王才終於證悟。

一個身處深宮、每天處理世俗事務的人,成就反而超越了在森林裡苦行十八年的人。證悟完全不需要離開世俗生活。你的環境、你的身分根本不是障礙。

拉瑪那尊者自己十六歲就證悟了。沒有讀過任何靈性經典,沒有拜過任何上師,沒有做過任何正式的靈性修行。就是一個普通的南印度少年。如果證悟需要特殊的天賦、特殊的訓練,那尊者的經歷就完全說不通了。除非證悟不是「獲得」什麼,而是「發現」什麼。那個東西不需要從外面帶進來,因為它本來就在裡面。

所以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:每個人都能開悟嗎?

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,這是一個「你本來就是」的事實。

你能問出「每個人都能開悟嗎」這個問題本身,就說明你心裡已經有了某種渴望。那個渴望不是小我製造出來的。這份渴望本身就是恩典的證據。

你不需要變成什麼。你只需要發現你一直以來是什麼。

不管你覺得自己是火藥、木炭還是濕煤,那都是燃料在描述自己。而照亮整座舞台的那盞燈,此刻正在亮著,祂從來沒有暗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