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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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行中出現異象或神通,要追求嗎?

那天早上,有一位年輕人走進道場,臉上掩不住興奮的神情。

他在阿魯那佳拉山下已經住了三個多月,每天早起冥想,風雨無阻。前一晚,他在冥想的時候,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強烈的白光,整個內心空間彷彿被照亮了。他感覺身體消失了,只剩下純粹的光。那種喜悅無法形容,他哭了出來,抖了很久才平息。

他找到拉瑪那尊者,把這一切說完,然後問:「這是不是開悟了?」

尊者靜靜地看著他,說:「你看見了光。那個光,是誰看見的?」

年輕人愣了一下。說:「是我看見的。」

尊者說:「那就找到那個我。」

這樣的對話,在道場裡發生過很多次。有人看到光,有人聽到聲音,有人感覺身體發熱顫抖,有人看見神明在眼前顯現。每個人進來的時候都帶著同樣的期待,希望尊者告訴他們,你進步了,你快到了。但尊者的回答,幾乎永遠都是同一個方向:那個體驗的人是誰?

另一個年輕人,我們叫他阿明好了。他從大學時代就開始修行,非常認真。有一天他看到一段影片,是一位印度師父。影片裡弟子說,有人冥想三年後開始能感受別人的情緒,有人能預知好事即將發生。阿明盯著螢幕,心裡突然動了一下。從那天起,他每次坐下來冥想,有一半的注意力開始偷偷在等。等看看這次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感受。

這種好奇很正常。我們從小聽了那麼多神仙傳說,修行和神通在很多人心裡是連在一起的。所以今天這個話題一定要聊清楚。修行中出現異常體驗或者神通的能力,到底該怎麼看。

先說一個最根本的問題。開悟,到底是不是某種特殊的體驗?

尊者說:「那有開始的,也必然會結束。」

就這一句話,已經說完了所有的問題。你在冥想中體驗到的光也好,狂喜也好,它有開始的那一刻。有開始就有結束,這不是你的失敗,這是它的本質。如果證悟是某個未來才能獲得的新事物,那它有開始,就一定有結束。這樣的東西,根本不可能是永恆的真我。

任何一個體驗,都有兩樣東西:一個在看的,和一個被看的。你看見光,光是被看的,你是在看的。你聽見聲音,聲音是被聽的,你是在聽的。你感覺身體震動,震動是被感覺的,你是那個在感覺的人。只要這個結構還在,小我就還在。有觀看者,有被觀看的東西,就是二元。

真我是什麼?祂是超越這個結構的。在祂那裡,沒有看的和被看的。不是因為什麼都消失了,而是沒有那個把自己和世界分開的觀看者。

那神通呢?修行會不會得到神通?

尊者沒有否認這件事。他說,當一個人真正安住於真我,傳說中的八大神通確實可能自然地到來。不是靠追求,是自然出現的。就像花開了,蝴蝶自然飛來。你沒辦法為了讓蝴蝶來,就去「修行開花」。

不過,尊者說:「真我是最親密、最永恆的存在,而神通是外來的。真我不是靠努力獲得的,神通是。」靠努力得來的東西,努力不夠了它就會消失。它不是你本來就有的,是借來的。

所以神通本身不是壞事,但追求它,是危險的。

為什麼危險呢?尊者說,神通完全屬於心智的領域。你展現神通的時候,是誰在展現,是誰覺得自己很厲害?全都是小我。那個「我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」的意識,全都是小我在運作。而修行的目的,正好相反。修行是要看穿小我,讓它消融。

尊者的弟子穆魯葛納記錄了一個很有畫面感的說法。尊者說,有多少瑜伽行者因為渴望八大神通,真我就順應了他們的貪念,操控著他們,讓他們像木偶一樣不停地跳舞。你以為自己在靈性道路上努力前進,其實是被自己的慾望牽著鼻子走。

穆魯葛納還記錄了尊者的另一段話,非常有力量。他說,真知之火,也就是真我的光明,有能力把所有異象吞噬,把它們全部化為真我本身的形式。那些異象,不是用來欣賞的,它們是用來被燒掉的。當你安住在真我裡面,那把火會自動運作。如果你被那個異象吸引,停下來欣賞它,火就熄了。

穆魯葛納還用了一個更尖銳的比喻。他說,因為一個人擁有神通就把偉大歸功於他,就像你看到陽光照進房間,然後去讚美光束裡的灰塵有多偉大,卻完全無視在照耀著一切的太陽本身。真我就是那個太陽,神通充其量是光裡的灰塵。你讚美灰塵,就錯過了整個太陽。

尊者說過一句比喻。神,或者說真我,隨時準備把擁有一切的祂自己整個交給你。結果你跑到祂面前,竟然只想乞求那些微不足道的神通,端著一個破碗要散碎的銅板。

追求神通跟在世俗裡追求金錢名聲然後患得患失,有什麼兩樣呢?只是把世俗的慾望換了一個看起來比較高級的包裝,說是在靈性修行,但小我還是完整地坐在那裡,動都沒動。

那冥想中出現的身體反應呢?背脊發麻、全身震動、胸口湧上來一股莫名的感動、眼淚說流就流。很多傳統的修行書籍,會把冥想中的喜極而泣、毛骨悚然、身體顫抖,描述成「心在打開的徵兆」。但尊者的評語是:這些是心智尚未完全消融的微細症狀。

不是恭喜,是診斷。

尊者說:「在真正的真知狀態,在純粹清明的狀態中,既沒有外在的徵兆,也沒有狂喜。如果一個人的個體性已經徹底消融,這些現象就根本不會發生。它們只會在個體性還有一絲殘留的時候出現。」

尊者甚至說,冥想中最後的障礙,就是狂喜本身。

為什麼呢?因為所有那些明顯的障礙,你知道它們是障礙,你會想辦法克服。但狂喜太美了,你捨不得離開。你的心會想停在那裡,你會想把那種感覺帶回日常生活。就在這個「想停在這裡」的念頭裡,小我悄悄地穩住了腳。

回到阿明。他後來到了道場,鼓起勇氣問尊者:「修行到一定程度,是不是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?」尊者的回答跟對那位年輕人一模一樣:「先找出那個『我』。」

你想追求看穿別人心思的能力,但誰在追求呢?你想得到預知未來的能力,但誰想知道未來呢?每一個對神通的渴望,背後都有一個「我」在推動。

那如果修行過程中,奇異的體驗不請自來怎麼辦呢?

尊者說,不要害怕,但也絕對不要跟著它走。每當這種體驗出現,你就問自己:這個體驗是誰的,是誰在感受這一切?心智會說,是我的。然後你繼續追問,那這個「我」是誰?這樣一來,你的注意力就從那些奇異的體驗被拉回到「我」的源頭。那些現象自然就安靜下來。

那怎麼判斷一個上師是不是真的呢?很多人喜歡用「有沒有奇蹟」來判斷。聽說某個人能隔空取物,能見前世,大家就一窩蜂去拜他。

尊者說,就算有人在你面前展現所有八種神通,把死人復活,把石頭變黃金,你都要知道,唯有那個引導你的注意力轉向內在,叫你去追問「我是誰」的人,才是真正的上師。真正的上師不會用奇蹟來迷惑你。

那什麼才算是真正的神通呢?

尊者說,最高的神通是證悟真我。

因為一旦你認出了真我,你不再被無明牽著走,你不再被各種念頭和恐懼控制,你就是一切的源頭。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大的能力呢?

尊者說,能帶來平靜的,才是最高的成就。你能飛,但飛著飛著心裡還是焦慮不安,那有什麼用?你能讀心,但讀到的讓你更煩惱,那有什麼意義?他說過:內在清新的平靜,才是最高的奇蹟。

有人在道場見到尊者,問進步應該怎麼衡量。尊者說:「異象不是進步的標誌。單純地持續修持本身就是進步。穩定才是所需要的。免於不想要的念頭的程度,以及專注於單一方向的程度,這才是衡量進步的標準。」

有些朋友在修行中什麼異象都沒有,就覺得自己沒有進步,心裡很沮喪。尊者的話讓我們明白:沒有異象,也許正好代表你的心比較安靜。這不是缺乏,這可能反而是更紮實的地基。

尊者還說過一句話:「神通和真我是互相排斥的。你選哪個?」

這個問題看起來很簡單,但它其實是尊者在問你,你修行真正要的是什麼。是要那些會來去的能力,還是那個永遠不來也不去的存在?

讓我們回到那位在道場住了很久的年輕人。

他在日記裡後來寫了這樣一段話:「我發現自己花了太多時間等待那道光再次出現。每次冥想,我都在找它。找不到的時候,我很失望。找到的時候,我很高興。我的整個修行,都圍繞著那道光在轉。」

有一天,他在冥想中什麼都沒看見,什麼都沒有,只是安靜地坐著。那種安靜深得嚇人,但他沒有不舒服,沒有期待,也沒有失落。就只是在。他說,那個「在」,比任何一道光都要更真實,更踏實。

他說他終於明白,那道光是心智送給自己看的禮物。禮物當然漂亮,但它不是那個收禮的人。他從來都是那個收禮的人,從來都是那個在場的意識,只是之前把注意力全放在禮物上,從來沒有回過頭來認識自己。

深睡裡什麼神通都沒有,什麼特殊能力都沒有,可是你依然存在。那個純粹的「在」就是真我,不需要任何神通來加持,本身就是完整的。

當所有的追逐都停下來了,那個安靜的、不動的、無邊無際的,就自己顯現了。

它不以光的形式出現,不以聲音的形式出現,不以狂喜的形式出現。它只是,在。

繼續參究。路邊的風景,路過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