覺得自己比別人更有靈性,怎麼回事?
你開始修行以後,有沒有過一種隱隱約約的優越感?
你看著那些不修行的人,追劇的、逛街的、每天為了錢和感情煩惱的,你心裡是不是有一個聲音在說,我在追求真理,而他們只是在外面打轉。
也許你不會這麼明確地想。也許它更微妙一些。你可能在聽朋友聊八卦的時候,心裡有一個輕微的疏離感,這些事情沒有意義,我已經走在另一條路上了。你可能在看到別人為世俗的事情著急時,心裡升起一個念頭:如果他們也修行就好了。聽起來很慈悲,可是底下那一層是什麼呢?是我比他們先找到了什麼。
如果你能誠實地承認有過這種感覺,那其實是一個好的跡象。因為很多人有這種感覺但完全不會發現。能發現,代表你的注意力開始往內看了。
但拉瑪那尊者對靈性驕傲有非常嚴厲的話。
他說,為自己感到驕傲、自我誇耀,是一個空虛渺小之人的標記。他用的詞是,空殼。
空殼。外面看起來很精緻,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這話很刺,對吧。你以為你在走一條更深的路,尊者卻說你是空殼。為什麼呢?
因為你的小我只是換了一件衣服。
以前你用錢來比,我比你有錢。現在你用修行來比,我比你有修行。以前的自尊建立在房子、車子、薪水上面。現在的自尊建立在冥想時間多長、讀過幾本靈性的書、理解多少不二論上面。比較的內容換了,那個「我比你強」的結構,一絲一毫都沒有動過。
小我很聰明。你把它從世俗的遊戲裡趕出去,不追求金錢了,不追求名聲了,它馬上找到一個新的地盤,靈性。然後在靈性的世界裡繼續玩同樣的遊戲,比較、追求、自我感覺良好。你以為你在消融小我,其實你在幫小我升級,給了它一套更精緻的盔甲。
而且靈性版的小我比世俗版的更難被看穿。你想想看為什麼。
你看到一個人在炫耀他的車,你一眼就知道那是虛榮。可是你看到一個人在分享靈性體驗,在關心別人為什麼不修行,那份優越感藏在一件很漂亮的外衣裡面,連穿著這件衣服的人自己也不容易發現。
尊者常常講一個南德夫的寓言。
南德夫是印度很有名的聖人,虔誠到一個程度,可以親眼看見他的神明維托巴,能夠像朋友一樣跟神明面對面聊天、玩耍。你聽到這種人,大概會想,這個人一定開悟了,肯定很了不起。
有一天,許多聖人聚在一起,其中一位大聖人邀請一位陶工聖人,用他做陶器的本領來測試在場的聖人,看看誰是烤熟的泥罐。所謂烤熟,就是靈性真正成熟、小我消融的意思。
陶工聖人拿著棍子,一個一個輕敲每位聖人的頭。到了南德夫這裡,南德夫心裡那股我可是神明最愛的信徒的感覺一下子衝了出來。他覺得受到極大的侮辱,大聲抗議。結果引來全場鬨堂大笑,大家都說,南德夫是一個未烤熟的泥罐。
南德夫滿肚子委屈地跑去跟維托巴抱怨。他那麼虔誠,那麼受神喜愛,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他?
神明的回答很直接,正是因為你還抱著我是神的信徒、我的奉獻很偉大、神最愛我這種想法,你的小我反而因此壯大了。這就是你還沒烤熟的地方。
你看,連能夠親眼見神的人,都可能掉進靈性驕傲的陷阱。更何況是我們呢。
這個寓言還沒完。
維托巴指引南德夫去一座破廟,找一位上師求取真正的知識。南德夫帶著滿腦子的宗教知識和虔誠走進廟裡,看到一個老人,把雙腳直直地放在神聖的濕婆石柱上面。傳統宗教裡,這是大不敬。
南德夫的驕傲馬上衝出來,你不知道腳不能放在那裡嗎?
老人非常平靜地說,我老了,看不見腳在哪裡,請你幫我把腳移到沒有神聖石柱的地方。
南德夫去抬老人的腳。可是,無論他把腳移到哪裡,那個地方就冒出一個新的神聖石柱。整個地面都是,沒有一個地方不是。
南德夫傻了。他的整個框架一下子崩掉了。原來神無所不在,不侷限在他執著的形式和規矩裡面。那份我懂規矩、我知道什麼是對的、我比你有修為的驕傲,被這個老人輕輕一動,就徹底粉碎了。
他的小我安靜了,真正的理解才進來。後來維托巴說,現在這個泥罐烤熟了。
讓南德夫通過的,不是他積累的知識,而是他的知識被打碎。那個我懂、所以我比你高的感覺沉下去以後,他才真正發現了。
這不只是南德夫的寓言,也是每一個認真修行的人都可能走過的關卡。
尊者說過,即使一個人放棄了整個世界、精通了所有的經典,只要他還渴望被人認可、渴望別人覺得自己有修為,他就還是那個渴望的奴隸。逃離那個渴望的奴役,實在太難了。
你想想看,那個希望別人知道我在修行、希望別人覺得我很不一樣、希望同行的人肯定我的進步,那背後是什麼呢?是對讚美的渴望。只是穿了一件靈性的衣服。
而且尊者說,覺得自己比沒有修行的人更好,真正難提升的不是那些看起來普通的人,而是驕傲的修行者自己。因為他的缺點被包裝在聖潔的外衣裡面,連自己都看不見,也就更難去面對。
一個在世俗中好好生活、但心裡沒有造作感的人,反而勝過一個驕傲地認為我是偉大修行者的出家人。
那謙卑到底是什麼呢?很多人覺得謙卑是一種需要去修的品格,就像你可以練習耐心、練習慈悲,你也可以練習謙卑,讓自己變得更謙虛。
尊者說,不是這樣的。
謙卑不是修出來的東西。謙卑是小我消融之後,自然留下來的狀態。就像一棵樹,結了很多果子以後,枝條自然往下垂。那不是樹在練習謙遜,是果實的重量讓它自然低垂了。同樣的,一個內在充滿了真知的人,謙卑不是他努力修出來的美德,是真知的重量讓他自然放低了。
所以從這個角度看,真正的問題不是我怎麼變得更謙虛,而是那個覺得自己很厲害的小我,到底從哪裡來的。去找那個源頭,比練習謙虛管用一百倍。
那我是一個很臣服的人,或者我是一個認真修行的人,這些想法也是問題嗎?
是的,全都是問題。
尊者說,只要你把純粹的我在,加上任何附屬物,哪怕是我是修行人這種看似神聖的標籤,那全都是遮蓋。在真正的臣服裡,那個宣稱我很臣服的我,應該已經消失了。如果臣服是真實的,還剩下誰來說我很臣服呢?如果還有一個我站在那裡給自己貼上標籤,那證明那個我活得好好的,只是換了一個更好聽的自我形象。
你看,連我在修行、我很謙虛、我比那些驕傲的修行者更謙虛,這些全部都是同一個東西。
那麼,當你發現自己有靈性驕傲的時候,怎麼辦?
第一個反應往往是自責,哎呀,我又驕傲了,我真糟糕。
可是自責也是一個陷阱。你在責備那個驕傲的我,其實你在預設那個我是真實的,它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,現在要被懲罰。你在餵養同一個結構。
尊者給的方法不是自責,也不是努力表現謙卑。那些都是在表面上修剪枝葉,那棵樹的根沒有動到。
尊者說,當驕傲升起,立刻反問,是誰感到驕傲?
你把注意力從我比你高級的內容,轉向了那個覺得自己高級的人是誰。你不再看那個比較,你在找進行比較的主體。而那個主體經不起你的注視,因為它不是一個真實的東西。你一去找它,它就縮小了。
這就是參究自我,用在靈性驕傲這件具體的事情上。尊者說,把注意力轉向第一人稱,無異於對小我的致命一擊。只有透過探詢第一人稱,它才會消融。
這裡還有一個值得辨清的地方。謙卑和自卑不是同一件事。自卑說我不好,謙卑說我不知道。自卑是小我在萎縮,覺得自己很差。謙卑是小我在消融,沒有一個我在那裡比較了。自卑讓你更痛苦,謙卑讓你更自由。
尊者還說了一句很實用的話。他說,所有的人對我們來說都是上師。惡人透過他們的行為告訴我們不要那樣做,好人永遠是好的,所以所有人對我們來說都像上師一樣。
如果每個人都是你的上師,你在每個人面前的姿態,就是開放。不是裝謙虛,而是因為你知道,真的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會帶給你什麼。當你遇到讓你不舒服的人,先停一下,他在對我說什麼。當有人說了讓你火大的話,先問一問,那個升起的火,是誰的火。你注意到沒有,這跟參究自我是同一個動作,只是在日常生活裡展現。
那如果你努力培養謙虛,努力不去比較,可以嗎?
你想想看,如果你開始覺得,看,我不像那些靈性驕傲的修行者,我很謙虛,那個我很謙虛裡面,是不是也藏著一個我比那些驕傲的人更好?
小我可以無限遞迴。它可以把任何東西變成驕傲的材料,包括不驕傲本身。所以你不能用不驕傲來對抗驕傲。那只是製造了一層新的驕傲。
尊者不是叫你表現出謙虛。尊者是叫你找到那個需要表現謙虛的我,問它是誰。
最後說一個最根本的東西。
靈性驕傲,我比那些不修行的人高級,這個想法預設了一件事,那就是有一個我,有一個他們,我們是分開的兩群人,可以被比較。
可是在尊者的教導裡,每一個人的核心,那個最深處的真我,是同一個祂。那個追劇的朋友,那個你覺得庸俗的同事,那個為了感情煩惱的鄰居,他們裡面的真我,和你裡面的真我,是同一個。
你的左手比右手高級嗎?
這不是人人平等的政治正確。這是尊者看穿了實相以後的自然描述。當你真的看到,不只是概念上理解,而是直接看到每個人的本質都是同一個,比較就自然消失了。不是因為你練習不比較,而是因為比較的基礎根本不存在了。
就像南德夫最後發現的,神無所不在。不只在廟裡,不只在修行者身上,在每一個地方,在每一個人身上,都是祂。看到這個,你還能覺得哪一個人比另一個人不靈性嗎?
尊者在道場裡對待國王和乞丐的態度完全一樣。他不會因為你修行了幾十年就多說幾句話,也不會因為你是初學者就少理你。在他眼裡,那些標籤全部都是小我的裝飾品。拿掉裝飾品,每個人都是同一個真我。
尊者自己的日常,就是這種謙卑的樣子。他和所有人吃同樣的食物,絕不接受只給他一個人的供品。有人送精緻的東西來,他說如果不能分給所有人就不要。還有一次,他在路上撿到一根長滿刺的樹枝,坐在那裡花了整整六個鐘頭,把刺一根一根削掉,把結疤磨平,用粗葉把它打磨光滑。最後一言不發地把這根拐杖送給了一個剛好路過、弄丟拐杖的牧羊小男孩。沒有人請求他,沒有人知道他在做這件事。
這就是沒有小我的人的樣子。不是謙遜的表演,是連我在做好事的念頭都沒有的那種自然流動。
證悟不是累積成就,而是拿掉小我的裝飾品。而靈性驕傲,正好是最微妙的一層裝飾品,因為它藏在靈性的外衣裡面,讓人難以察覺。
尊者說,神之所以是最偉大的,是因為祂保持著最謙卑中的最謙卑。在那個純粹的真我裡,完全沒有一個會升起的妄想小我。那就是最謙卑中的最謙卑。
陶工聖人的棍子還在那裡。每一下敲擊,不是侮辱,是檢查你烤熟了沒有。
當那股優越感又升起的時候,就是那一下敲擊到了。你不需要害怕,不需要壓制。你只需要看看,是不是還有一個「我」在那裡覺得自己很了不起。
如果有,還沒烤熟。沒關係,繼續烤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