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行會不會跟我的宗教信仰衝突?
你坐下來,我們慢慢聊。
有些朋友接觸到拉瑪那尊者的教導之後,心裡會有一個很深的不安。比如說,有人會想:「我是基督徒,如果去學一個印度聖人的東西,這算不算背叛我的信仰?」也有人問:「我是佛教徒,拉瑪那講的真我跟佛教的無我好像完全相反,這怎麼辦?」還有人擔心:「我是穆斯林,我只信阿拉,我不能去崇拜別的宗教的聖人。」
這些擔心都很合理。信仰對很多人來說是生命中最核心的東西,是你從小到大的根,是你身份認同的一部分。你不想背叛它。
答案是:不會有衝突的。
而且,你甚至不需要有任何信仰,也可以開始。
讓我們先看看為什麼不會跟信仰衝突,然後再看看為什麼沒有信仰也沒關係。
尊者說得很清楚,他從未要求任何人放棄原來的宗教。剛好相反,他明確地鼓勵每一個人保留自己的信仰,帶著真誠的愛去實踐它。對尊者而言,要求改變宗教信仰是毫無意義的,因為所有宗教的終極目標是同一個。
為什麼是同一個?
尊者用過一個比喻。他說,這世界上有好多條不同的河流,有長有短,有彎有直。這些河流就像是不同的宗教。但不管這些河流怎麼流,它們最終都匯入同一個大海。當河水流進大海的那一刻,你還能分辨哪滴水是來自哪條河嗎?分辨不出來了,因為都變成了同一片海水。
那些已經徹底認出真我的聖者,不管他們來自哪個傳統,他們認出的那個真我是完全相同的。只是因為不同的時代、不同的地方、不同的語言,他們表達真理的方式才不一樣。
人們看到「神」、「阿拉」、「佛性」、「真我」這些不同的名詞,就以為這些是完全不同的東西,然後開始爭論誰的才是真的。尊者說,宗教之間的衝突只能在心智的層次上存在。教條是心智製造出來的,只存在於心智裡面。真理超越了心智。
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尊者怎麼看各個宗教。
如果你是基督徒,你會發現尊者非常尊崇聖經的教導。他說,聖經裡的那句話「我就是我在」,完美地包含了所有靈性哲學的核心真理。那個純粹的「我在」,不依附於任何身份、任何角色,就只是「我在」,這跟尊者教的參究自我問到最後剩下的那個純粹存在感,完全是同一個東西。
尊者也特別喜歡聖經裡的另一句話:「你們要休息,要知道我是神。」他說這句話完美地描述了修行的核心。休息,就是讓心智安靜下來。知道我是神,就是證悟真我。
還有一個更深的詮釋。尊者說,十字架代表的是身體,而耶穌代表了那個帶著「我是這具身體」觀念的小我。當這個小我被釘死、被徹底消融之後,所存活下來的純粹存在就是輝煌的復活。每一個基督徒都可以用這個角度理解死而復活,不是等到肉體死亡之後,而是在活著的時候就讓小我消融,讓真我復活。
如果你是佛教徒,你可能會疑惑:佛教講無我,拉瑪那講真我,這不是矛盾嗎?
尊者完全同意佛教否認有一個持續輪迴的靈魂實體。因為那個會經歷輪迴的小我,它只是從真我中產生的一個虛假分支。佛教說的無我,指的是無小我,這跟尊者的教導完全一致。佛教否定的那個「我」,正好就是尊者也要你去找、然後發現它從來不存在的那個小我。
當佛陀被問及神或自我是否存在時,他保持了靜默。尊者說,這份靜默正是對絕對真實最精準的回答。因為真我超越了語言,說「有」是錯的,說「沒有」也是錯的,唯有靜默才能如實表達。
如果你是穆斯林,也可以在尊者的教導裡找到很深的共鳴。有穆斯林訪客問尊者,人類生命的最高目標是什麼。尊者說:「就是伊斯蘭,意思是安住於神的腳下,也就是徹底的臣服。其結果就是獲得平安。」他用伊斯蘭教自己的語言來回答穆斯林的問題,找到了與真我教導相同的核心。
好,聊完了有信仰的朋友,現在讓我們轉向另一邊。如果你什麼都不信呢?
你可能也有過類似的想法。「我對靈性有點好奇,可是我不信神。」「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,我實在信不來。」然後就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資格修行了。
尊者面對過很多什麼都不信的人。有無神論者,有科學家,有什麼東西都要親眼看到才算數的人。尊者從來沒有叫任何一個人先去培養信仰。從來沒有。
他說了一句非常簡單的話。尊者說:「信仰是針對未知事物的。可是真我是不證自明的。」
你想想看。信仰之所以叫做信仰,就是因為你不確定那個東西到底存不存在。你沒見過天堂,所以你需要「相信」天堂存在。
可是你自己的存在呢?你需要相信嗎?
不需要。你此刻就確確實實地知道「我在」。這不是信仰,這是事實。你不需要任何中介、任何證據、任何人幫你確認。你就是知道。
所以尊者對那些自稱什麼都不信的人說:太好了。你不需要信什麼。你只需要注意一個你已經知道的事實。你存在。從這裡開始就好了。
有一群訪客裡面有人問了一個很經典的無神論問題:「對於相信神的人來說,修行聽起來都很好。可是神真的存在嗎?」
尊者沒有回答「神存在」或「神不存在」。他問那個人:「你在那裡嗎?」那個人說:「當然在啊。」尊者說:「發現那個看見這一切的你自己,問題就解決了。」
你聽到這個轉向了嗎?訪客在往外看,想找一個在外面的創造者。尊者把他的方向翻了一百八十度。不是往外找神,是追問那個正在找的人是誰。
有一位西方的訪客問尊者,探討真理是不是應該有科學的方法?尊者的回答非常漂亮。他說:「避開不真實的事物,尋求真實的事物,這就是科學。」
你想想看。科學最核心的精神是什麼?不是盲信一個理論。是你自己去做實驗,看結果跟預期符不符合。參究自我就是這樣一個實驗。尊者不叫你先相信「有一個真我」,然後去驗證。他叫你什麼都不預設,就是去看:那個說「我」的到底是什麼?你去找。找到什麼就是什麼。
這對無神論者、對科學家、對什麼都要自己驗證才算數的人來說,其實是最對味的方法。因為你完全不需要接受任何前提。
尊者的弟子沙度·翁姆講過一個比喻。他說,很多傳統的做法會先叫你接受一個前提:你是一個有限的、受苦的靈魂,你需要被拯救。可是你有沒有親自驗證過那個前提呢?你真的確定你是一個受限的靈魂嗎?沙度·翁姆說,這就好比你還沒有打開自己的保險箱,就在那邊哭:「我是一個窮光蛋。」你怎麼知道你是窮光蛋呢?你打開看了嗎?
尊者的方法是叫你先打開箱子看看。什麼都不預設。不預設自己窮,也不預設自己富。你打開看,看到什麼就是什麼。
這需要信仰嗎?不需要。只需要動手打開。
不過呢,健康的懷疑跟拒絕嘗試,是不一樣的。
健康的懷疑是你還沒有體驗到,所以保持謹慎。可是你願意試試看。尊者說過,對於那些高度成熟的人,盲目的信仰反而不行,他們需要透過自己的實踐來發現真理。
拒絕嘗試呢?是你用無止盡的問題來迴避那個你心裡知道遲早要面對的事情。問了一堆宇宙的起源、靈魂的階層、前世的劇情,可是從來不肯安靜下來,花三分鐘問自己「我是誰」。
小我很聰明的。它會把好奇心變成一個用不完的問題清單。你覺得自己在探索,其實你在迴避。因為小我知道,一旦你真的安靜下來追問「我是誰」,你會發現它從來不存在。
好,那對於我們這些人,不管有信仰還是沒信仰,日常生活中要怎麼開始呢?
如果你有宗教習慣,繼續。你繼續念你的佛號,繼續念你的禱告。但是,當你念著念著,心智變得比較平靜的時候,輕輕地問自己一個問題:「是誰在念佛?」「是誰在禱告?」
本來你的注意力是朝外的,指向那個佛號、指向神。當你問「是誰在祈禱」,你的注意力做了一個大迴轉,反光照向你自己,照向那個正在祈禱的主體。尊者說,「我在」或「我就是我在」本身就是神最偉大的名字。
如果你沒有任何宗教習慣也沒關係。你不需要學任何新東西。不需要念什麼咒,不需要觀想什麼形象。你只需要在日常生活裡面,偶爾安靜幾秒鐘。把注意力從外面的事情上面收回來,放在「我在」這個最基本的意識上面。
念頭來了嗎?不用管它。問一句:「這是對誰升起的呢?」然後追問那個「誰」,讓注意力回到「我」上面。
尊者從來不會說「你的路是錯的,應該走我這條路。」他說的是:「繼續走你的路,走到底,走到最深處。你會發現我們在同一個山頂相遇。」
信心從哪裡來呢?尊者說,那個信心不是你培養出來的。它是從練習裡面自然長出來的。一開始需要的不是信仰,是一種「把教導付諸實踐的渴望」。你只要帶著一點點好奇心去試。當你真的安靜下來,把注意力輕輕帶回「我在」的意識上面,你會嚐到一種很微妙的安定感。那不是你想像出來的。那份安定本來就在那裡,只是你以前太忙了沒注意到。
嚐過一次之後,你就有了自己的體驗。這份體驗比任何人告訴你的話都有力量。你不再需要「相信」什麼了。你知道了。就像你不需要相信火是熱的,你把手靠近了,你就知道。
所以你放心。不管你有沒有宗教信仰,不管你信的是什麼,甚至你什麼都不信,這條路都對你敞開。因為它不要求你相信任何東西。它只是邀請你看一看那個你已經是的。
所有的信仰都是河流,終點是同一片海。你不需要換一條河,也不需要先有一條河。你只需要安靜下來,看看那片海本來就在你心裡。
當河水流到那裡,它不再問自己來自哪條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