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都還沒開悟,可以幫助別人嗎?
修行了一段時間,看著身邊的人,覺得如果他們也知道這些,日子應該會輕鬆很多。你很想開口,可是有個聲音說:「我自己都還沒搞定耶,哪有資格去教人家?」
然後另一個聲音說:「可是人家在受苦,我怎麼能視而不見呢?」
這兩個聲音在你心裡互相拉扯。
拉瑪那尊者對這件事的看法,非常直接,也會讓你有點意外。
一九三五年,一個叫做馬呼德的人坐在尊者面前。他是個和平主義者,心裡裝滿了對世界的憂愁。那個年代戰雲密布,他看著人類彼此傷害,問尊者:「我能不能阻止戰爭?我能不能讓世界變得好一點?」
尊者沒有直接回答他,只是反問:「你能阻止戰爭嗎?」
馬呼德猶豫了一下,說:「我辦不到。」
尊者說:「那麼,為什麼你要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煩惱呢?照顧好你自己,世界就會自己照顧自己。」
這句話乍聽之下像是叫你不要管別人。但先別急著下結論,因為尊者後面還有一句話。他說,自我改革會自動帶來社會的改革,你就專注在自我改革上就好,社會改革自然會跟著來。
他不是要你冷漠。他是在告訴你,改革的起點在哪裡。
先聽一個比喻。
有一個醫生,自己病得很嚴重,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發燒、為什麼全身無力。可是這個醫生還是走進診間,拉開椅子坐下來,說:「好,下一位請進,我來幫你看診。」你覺得那個病人看完以後,會更好還是更糟呢?
尊者就是用這個比喻點出問題。他說,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無明都還沒有驅除,他怎麼可能幫另一個人驅除無明?更直接地說:你還沒能力治好你自己的病,你去幫別人治什麼病呢?
這不是在說你不善良。這是在說,「幫助別人」這件事,比我們想的要深很多。
一個還把自己認同為身體的人,他看別人,也只會看到身體。他用帶著無明的眼光去判斷什麼對別人好,帶著這種錯誤的眼光做出的決定,往往只會帶來更多的混亂。就像一個盲人想為另一個盲人帶路,最後兩個人一起跌進水溝裡。
那「最大的幫助」到底是什麼呢?
尊者說,一個人對這個世界最偉大的服務,就是證悟真我。
你第一次聽到這句話,可能會想:「這不是替自私找藉口嗎?我只顧自己修行,這算什麼服務?」
好,那為什麼證悟自己是對世界最大的服務呢?
你想想看,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痛苦,往深處追,全部都來自同一個東西,就是那個「我是這個身體、我跟別人不一樣、我要保護我的那一份」的小我意識。所有的衝突、剝削、傷害,都源自這個錯覺。每一個活在小我裡的人,不管有沒有意識到,都在為這個世界的無明添薪加火。
那反過來,當你的小我消融,你就從根源上移除了這個世界裡的一份無明。這不是比喻,是很實際的事情。一個安住在真我裡的人,他不會傷害任何人,他不會去爭奪,他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種安靜的治癒力量。
尊者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他一輩子住在阿魯那佳拉山腳下,沒有到處演講,沒有辦機構,沒有大規模傳教。他就靜靜地在那裡。可是全世界的人從四面八方找來,學者、農民、軍人、政治家,所有的人坐在他面前,很多連話都還沒問出口,心裡的結就已經鬆了。
為什麼?因為他那份靜默,比任何言語都有力量。
等等,你可能想說:「可是我又不是尊者,我離那個境界還差得遠呢。我身邊的朋友在受苦,難道我就什麼都不說、什麼都不做嗎?」
尊者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。
他說得很清楚,在你自己還沒有從這個夢中完全清醒之前,當你看到有人受苦,你就應該去幫忙。鄰居餓了,你就給他飯吃。朋友傷心了,你就陪他坐一坐。你能做什麼就做什麼,這是很正常的。
可是,你怎麼幫,差很多。
尊者有一個很犀利的提醒。他說,幻象非常聰明,它會偽裝。它最喜歡偽裝成什麼呢?偽裝成「對眾生的慈悲」。
你聽懂了嗎?那個「我好想幫助受苦的人」的念頭,有時候不是真正的慈悲,而是小我在找存在感。
你仔細看,當你想要幫助別人的時候,裡面藏著什麼。「我比他懂。」「他需要我。」「我能解決這個問題。」「幫完他我會覺得很有意義。」如果你幫了,對方沒有感謝你,你會不會不舒服呢?如果你分享了你從修行裡學到的東西,對方冷冷地說「謝謝但我不需要」,你多少會有點受傷吧。
如果會,裡面就有小我。尊者說得更直接,帶著「是我在做這件事」的行為者感去行善,這個行為反而會成為未來束縛的起因。
那沒有行為者感的幫助是什麼樣的呢?
尊者描述智者的狀態,說他就像一面純淨的鏡子。有人哭,鏡子自然反映哭的樣子。有人笑,鏡子自然反映笑的樣子。鏡子完美地回應眼前的每一件事,但鏡子本身不被任何反映染污。沒有「我幫了你」,也沒有「你欠我一份感謝」。事情發生了,就發生了。
你有沒有遇過這樣的人?你找他說話,他也沒有給你什麼高深的建議,可是你跟他說完,心裡莫名地輕鬆了。你甚至說不上來他做了什麼,他好像什麼都沒做。可是那份輕鬆是真實的。這就是安住於真我的人自然散發出來的東西,不是他努力去散發的,是那份安靜自然溢出來的。
你現在可能還做不到這樣,沒關係。大部分的人都做不到。重點是,每次你想要幫助別人的時候,先往裡面看一秒鐘,問問自己:「是誰想幫忙?」這個問的動作本身,就已經在削弱行為者的力量了。
有人可能會問:「我從修行裡學到了一些東西,可以分享給有興趣的朋友嗎?」
可以,但尊者對教導這件事有他自己的看法。
他說,真正的教導不是透過言語完成的。他甚至說,言語是原始真實的「曾孫」。你想想看,有那個未顯化的真知,從它顯化出小我,小我產生念頭,念頭才化為我們嘴巴說出來的話。到了言語這個層次,原來的東西已經被稀釋了好幾層。
尊者說,真正的教導在靜默裡完成。一個人聽了一小時的精彩演講,離開時生活可能一點都沒有改變。但如果同樣那個人,靜靜地坐在一個安住於真我的人身邊,待了一段時間再離開,他對生活的看法可能會發生真正的改變。不是因為那個人說了什麼,而是那份靜默有一種穿透力。
所以如果你的朋友主動來問,你可以回應,可以推薦尊者的教導,可以建議他讀「我是誰?」那本小冊子。說完就放手,讓那本書自己說話。但如果對方沒有問,你主動去傳道,這往往是小我在找任務。
尊者還有一個非常嚴格的批評。他說,如果一個出家人不把注意力轉向內在,反而迷戀於在講台上說教,那是在對自己造成巨大的傷害。他說:「如果一個老師指示求道者去做這做那,那他絕對不是真正的上師。」真正的上師只會向你指出,沒有任何東西是需要你重新去完成的,因為你本來就是真我,你只要安靜下來就可以了。
我們來談一個更根本的問題。
你說你想幫助「別人」。尊者會反問:那個「別人」是誰?
這不是在繞圈子,這是真的在問。你看到的那個「受苦的他人」,是誰投射出來的?是你的心智。在你的心智沉靜下來、小我消融之前,那個看見苦難的眼睛是小我的眼睛。小我看出去,看到的是一個充滿分裂、充滿受苦的世界。
尊者說,世界和其中的痛苦,都在你的心裡面。如果你向內走,你不會看到那些痛苦。
這不是叫你冷酷無情。這是在說,如果你想真正改善這個世界,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向外奔走,而是向內。你改造了自己,世界就改造了。
尊者說,改造世界的方法,就是以讓真實在心中閃耀的方式來改造自己。
那麼,你現在能做的事情是什麼呢?
首先,做眼前能做的事情。
朋友在難過,你陪著他。不是要當他的老師,不是要解決他的問題,只是在那裡。尊者自己就是這樣,道場裡有人生病,他坐在旁邊。有人哭,他不說話,只是在那裡。很多時候,一個人最需要的不是答案,而是有人真的在聽。你帶著修行帶來的那份稍微安靜一點的心陪著他,這已經是很珍貴的東西了。
再來,要小心那個想要教導的衝動。
如果你的朋友主動來問,可以分享,然後就放手。那個擔心他不懂、擔心他走錯路的焦慮,把它放下。尊者說過,創造你的力量同樣創造了世界,如果那份力量能照顧你,祂同樣也能照顧世界。每個人背後都有更深的運作在進行,真的不需要由你來擔憂他們的靈性進展。
然後呢,最重要的,繼續修行你自己。
不是「等我修好了再去幫人」,而是兩件事同時進行,做眼前能做的事情,同時繼續往內看。尊者說:「在試圖探究並了解改造世界的方法之前,先降伏你那叛亂的心智。」這不是在說不要管世界,而是在說,你想改造世界嗎?那你首先需要的工具,是你自己安靜下來的心。一顆混亂的心,帶著最好的意圖去幫人,有時候只是在傳遞自己的混亂。
而且你自己的修行本身,就是在為這個世界做一些你看不見的事情。每一次你真誠地問「我是誰」,每一次你把向外攀附的注意力收回來,每一次你鬆開一個執著,都有一些深層的東西在改變。你不需要看見漣漪擴散的每一圈,你只需要把石頭丟進去。你的修行,就是那顆石頭。
有一件事你可能沒想到。
尊者說,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真我。無論誰對誰做了什麼,其實都只是對自己做。在最深的層面上,你和你想幫助的那個人,根本就不是兩個分開的人。你們是同一個真我。
所以當你照顧好你自己的內在,你其實就是在照顧所有人。當你為別人付出,你也是在為自己付出。沒有「你」和「他」的分別,只有真我在認識自己。
這就是為什麼參究自我不是自私的。這就是為什麼往內走不是逃避。
你的內在每安靜一點,你身邊的人就能感受到多一點安靜。你的小我每消融一分,世界就少了一分無明。這不是在說比喻,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。
就像太陽升起,它沒有想著「我要溫暖大地」「我要讓花朵綻放」。太陽沒有任何意圖。可是在它純粹的存在與光芒下,蓮花自然綻放,水自然蒸發,人們自然開始他們的一天。同樣地,一個安住於真我的人,他的存在會自然影響周圍的人,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動作。
所以,回到最開始的問題,自己都還沒開悟,可以幫助別人嗎?
答案是,那個問題本身,就是一個很好的入口。
你只管生長,遮蔭是自然的結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