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見拉瑪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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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身體不是我,那自殺有什麼問題?

這是一個很多人心裡偷偷想過,卻不太敢大聲說出來的問題。

有人學了拉瑪那尊者的教導以後,腦袋裡冒出了這樣的邏輯:「尊者說我不是這具身體,身體只是一件外套。那如果我不想穿這件外套了,脫掉不就好了嗎?自殺不就是脫掉外套嗎?」

尊者對這個問題,給出了一個非常根本的回答,真的會顛覆我們對生命和死亡原本的看法。

我們先從一個很關鍵的地方開始說。

如果你真的知道你不是身體,你就不會有「把它毀掉」這個念頭。

你想想看。你手上戴了一顆戒指,有人問你:「這顆戒指是你嗎?」你說:「不是,這只是一顆戒指。」好,那他繼續問:「那你要不要去把它砸碎?」你大概只會笑著說:「為什麼要砸它?砸不砸有什麼關係?」

對吧。如果你真的知道戒指不是你,你對它的態度是「無所謂」,不是「快去把它毀掉」。

可是當你想著「我要毀掉這具身體」的時候,你心裡其實還是覺得身體跟你有某種關係,你覺得透過處理身體,可以解決你的問題。這個念頭本身,就暴露了一件事,你其實還是在認同身體。你還把它當成你的某一部分,所以你才覺得需要去處理它。

尊者說得非常直接:「會去思考哪種死亡方式比較好的人,恰恰證明了他仍然與身體認同。」

想要毀掉身體的衝動,不是來自於「知道我不是身體」,而是來自於「還是認同身體」。

那自殺之後,會發生什麼?

尊者說了一段非常重要的話。他說,一個人想自殺,是因為他不快樂,他渴望結束痛苦。他以為透過結束與身體的關聯可以做到這一點。但是,為了摧毀那具身體,一定有一個動手的人,他就是死後的倖存者。那就是真我。

你慢慢想一想。

一個人想自殺,是因為「我」很痛苦,「我」受不了了。那這個在受苦的「我」是身體嗎?不是的。身體是物質,它不會覺得痛苦。會覺得痛苦的,是那個心智,是那個小我。

當身體被毀掉了,那個感受痛苦的小我去哪裡了?尊者說,它還在。身體死了,但製造痛苦的根源,也就是那個小我,帶著它所有的習氣、所有的業力,原封不動地活著。

尊者用了一個讓人印象很深的比喻。他把小我比喻成一隻在草葉上移動的毛毛蟲。你有沒有觀察過毛毛蟲怎麼爬?它不會直接鬆開腳跳過去。它會先把前段伸出去,緊緊抓住下一片葉子,等前段站穩了,才放開後段。

尊者說,小我就是這樣。在它放棄這具身體之前,它早就憑著習氣和業力,抓住了下一個立足點。它帶著原本的恐懼、絕望、痛苦,轉移到下一個存在狀態去了。

所以,自殺解決的是身體,解決不了小我。而痛苦的來源是小我,不是身體。

就像有人在做噩夢,夢裡很恐怖,他想要逃離。他在夢裡從懸崖跳了下去。然後他「醒」了,進入了另一個夢,帶著同樣的恐懼繼續做噩夢。因為造成噩夢的那個習氣還在,你不能透過毀滅夢裡的身體來結束噩夢,你只能透過真正醒來。

接下來尊者說了一件更讓人意外的事。

他說,其實每個人都是「自殺者」。

我們以為「自殺」是那些走向極端的人才會做的事。可是尊者把這個詞重新定義了。

他說:「那永恆的、充滿快樂的、自然的狀態,已經被這種充滿無明的生活所扼殺。每個人都是在殺死了永恆的本性之後,才活著的。所以,每個人都是自殺者。」

你想想看,我們的真實本性是什麼?是無限的、永恆的、完全沒有邊界的。可是我們每一天醒來,第一件事就是相信「我是這個名字、這具身體、這些劇情裡的人」。我們把那個無限的真我塞進了一個狹小的個體認同裡。

這才是最深層的自殺。不是毀掉身體,而是每天都在扼殺對真實本性的認識。

尊者甚至說過更直接的話:「把無限的真我侷限在一具肉體認同裡的人,才是真正的自殺者。」

所以,真正的問題不是那個考慮自殺的人,也不是那些看起來好好活著的人,問題是我們所有人每天都在進行的這種更微細的自我扼殺。我們都在殺死對自己真實本性的認識。

好,那真正的解決方法是什麼?

尊者說,我們確實需要執行一場「自殺」,但不是毀掉身體,而是消融小我。

他說:「讓那個在受苦的人死去。讓小我死去。然後你就會發現,在那之後,剩下的是永恆的、不死的真我。」

尊者說的不是去得到什麼新東西,而是讓小我消融之後,認出一直都在的真我。真我從來沒有離開過,只是被小我遮住了。小我消融之後,真我獨自閃耀。

那怎麼讓小我消融呢?尊者說:「專注於第一人稱,也就是那個『我』,就等於是自殺,因為只有透過探詢第一人稱,小我才會死亡。」

這就是參究自我。

當你覺得痛苦得受不了,當腦袋裡出現「如果能消失就好了」的念頭,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怎麼逃離,而是轉過來,溫柔地追問那個正在受苦的「我」到底在哪裡。真的把注意力落在那個「我」上面,去找它,去看它。

你越是這樣去找,你會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情,那個原本喊得這麼用力的「我在受苦」,開始找不到了。痛苦的感覺還在,可是那個「受苦者」,開始鬆動了。

尊者說:「只要那個虛假的『我』還在,悲傷和痛苦就在。當它停止存在,悲傷就徹底止息了。」

你不需要消滅身體,你只需要去找那個把自己認同為受苦者的「我」。

說到這裡,有一件事要說清楚。

有些人學了一點靈性教導之後,可能會冒出一個念頭:「既然一切都是幻象,那我是不是根本不需要在乎這具身體?」

其實這個邏輯正好是反過來的。

尊者說,人身非常珍貴。不是因為身體本身很珍貴,而是因為在人的身體裡,我們有足夠的清明和辨別力去參究自我,去認出真我。只有人類這種狀態,有足夠的智慧聽懂教導,又有足夠的痛苦去激發修行的動力。

所以,這具身體不是監獄。它是一扇門。你現在感受到的那些痛苦,不是要你逃掉,而是要你穿過去。穿過那些痛苦,認出在痛苦底下的那個永恆的覺知。那才是你真正的本性。

我們來對比一下這兩種「死亡」的根本差異。

物理上的自殺,你摧毀的是無辜的身體。你以為透過結束身體可以結束痛苦,可是那個製造痛苦的小我,帶著同樣的習氣繼續轉移,同樣的痛苦還是會繼續發生。

而真正的「死去」,也就是小我的消融,是直擊痛苦的根源。你是帶著完全的覺知,透過參究自我,讓小我徹底了結。雖然你的身體依然好好地活著,還在呼吸,還在喝水,但那個充滿恐懼、充滿痛苦的虛假個體性,已經被徹底消融了。

證悟真我之後,智者看待自己的身體,就像看待別人的身體一樣,是毫不執著的。身體的出現與消失,在他眼裡,就像電影螢幕上來來去去的畫面。無論畫面多麼驚心動魄,都不會影響到那塊螢幕本身。真我就像那塊螢幕,永遠是清淨的,不動的。

尊者說:「讓那個人找出他不死的真我並死去,然後認出自己本來就是不朽與快樂的。」

這才是真正的解脫。不是消失,而是認出你從來就沒有消失過。

最後,有一件事一定要說。

如果你現在正在經歷很深的痛苦,請你記住,向人說話是需要的,找你信任的人傾訴是需要的,找專業的人說話是需要的,這不是軟弱,這是你在照顧這具身體,就像生病了要吃藥一樣。幫助的門永遠為你敞開,你只需要伸手推開它。

同時,也請你記住尊者說的:在你的痛苦底下,有一個不受痛苦影響的空間。它不需要任何條件才存在,它一直都在。不是說忍住就好了,而是說,在你的痛苦裡面,有一個比痛苦更古老、更安靜的存在。那個存在就是你的本性。

你可能看不到它,因為痛苦的感覺太強了。但那個空間一直在那裡,就像烏雲遮住了天空,天空還是在的。

所以,下次當你覺得活著好累,心裡又偷偷冒出「如果沒有這具身體就好了」的念頭時,請你深呼吸一下,不要去責怪自己有這種念頭,但也不要去傷害這具無辜的身體。身體只是個被動的工具,它不該為你的痛苦背鍋。

真正的罪魁禍首,是那個在你腦海裡不斷編造劇情、讓你覺得自己很渺小、很孤單、很可憐的小我。

不要去自殺毀滅身體,去參究自我。把注意力拉回來,溫柔而堅定地去看看,那個覺得痛苦的「我」,到底在哪裡?它真的存在嗎?

當那個虛假的小我,透過你的探詢而失去立足點,最終「自殺」身亡的時候,你就會驚訝地發現,那份你一直在外面尋找的平靜,那份永恆不滅的在、覺、樂,其實一直都在那裡,從來沒有離開過。

那,才是你真正的家。